无形的压迫感骤然覆下。
苏若若浑身一僵，指尖微颤，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心底清楚，眼前之人绝非寻常身份。
陆九看着她瑟瑟怯懦的模样，微蹙眉头。
她自觉语气平淡，竟将人吓成这般。于是刻意放柔语调，尽量温和：“我是你姐姐苏莞宁的朋友，路过汀州，专程来看你。”
一听见姐姐的名字，苏若若眼底的怯懦稍稍褪去，抬着湿漉漉的眼眸轻声问：“我姐姐……她还好吗？”
这话落进耳里，陆九眉心骤然紧锁。
喉间滞涩发沉，万般措辞堵在心底。她看着少女满眼纯粹的期盼，那句残忍的噩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苏若若似是怕她担忧，又小声补充：“上个月姐姐打视频，说今年过年要接我去温城团聚的。”
纯粹温热的期许，彻底压住了陆九所有的话
良久，她压下心绪，轻声转问：“吃饭了吗？”
苏若若轻轻摇头。
“枭文，就近找家餐馆。”陆九淡淡吩咐。
车子很快停靠街边。枭文行事细致稳妥，进店后反复擦拭两遍桌椅，才躬身请陆九落座。
“坐，想吃什么？”
苏若若局促垂手，小声回道：“都可以的。”
“九爷，我来吧。”枭文适时上前。
他深知少女受寒挨饿，特意点了几样清淡温热、易消化的菜品，叮嘱后厨加急出锅。
菜品很快摆满一桌，热气袅袅。
“苏小姐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对面久久没有动静。
望着窗外落雪失神的陆九缓缓回神，见少女迟迟不动筷，以为饭菜不合口味，当即道：“不合胃口就让后厨重做。”
“不用不用！”苏若若慌忙摆手，这才怯怯伸出一直蜷缩藏在袖口的双手。
入目刺眼。
那双纤细的小手布满红肿冻疮，多处干裂破皮，伤痕累累。
陆九眸色骤然一冷，不动声色扫了枭文一眼。
枭文立刻会意，转身出门安排事宜。
苏若若误以为无人察觉自己的窘迫，稍稍安心，终于放下拘谨，小口安静地吃起饭来。
她吃饭极有规矩，细嚼慢咽，无声无息，温顺得让人心疼。
陆九静静看着，眉头微蹙。
这般柔软怯懦、毫无锋芒的性子，若是丢进九枭门炼狱，怕是连一日都撑不过去。
心底轻叹，她随手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少女手边。
专心吃饭的苏若若未曾留意，吃到微噎时，自然而然端起水杯饮尽，仿佛那杯水本就为她备好。
陆九看着空杯，正欲续水，苏若若已然放下碗筷，乖巧擦净嘴角。
“吃好了？”
“嗯。”
“饱了？”
陆九垂眸看着她过分单薄的身形，看着完全不像十五岁的年纪，方才立在风雪里，瘦小得让人心悸。
苏若若轻轻点头，抬眼瞥见陆九一口未动的碗筷，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问。
陆九捕捉到她的神色，直言发问：“他们经常打你？”
苏若若身躯一僵，指尖攥紧衣角，下意识低声否认：“没有……”
躲闪的眼神早已道出所有委屈。
陆九没有再追问，只淡淡吩咐：“枭文，送她回去。”
车行折返苏家楼下。
枭文先护送苏若若上楼，陆九独自下车，背靠着车身立在漫天风雪里，指尖点燃一支烟。
白雾随风雪飘散，她抬眸望着沉沉夜色，心绪翻涌难平。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碎怯懦的声音。
“姐姐……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进去？”
陆九回头。
本该上楼的少女，竟又折返回来，立在风雪之中，眼神忐忑又认真。
她微微偏头，避开烟雾，垂眸看她：“原因。”
苏若若攥紧衣角，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我有东西……想麻烦你帮我带给我姐姐。”
见她迟迟不语，少女心头一急，鼓起勇气上前，小手轻轻扯了扯陆九的大衣口袋。
指尖冰凉粗糙，满是未愈的冻疮，拉扯的力道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期盼。
陆九看着那只手，心底微沉。
她吐尽最后一口烟息，弹飞烟蒂，反手轻轻握住少女冰凉的小手，低声道：“走吧。”
枭文立刻撑伞跟上，三人一同踏入楼道。
刚进门，二婶见三人衣着矜贵、气场慑人，误以为苏若若在外闯了大祸，连忙上前急着撇清关系，满脸势利：“这位先生！这丫头我们可不认识！她要是在外惹了事，你们随便处置，千万别牵连我们家！”
她说着便要上前攀附。
枭文一步上前，气场冷冽，稳稳将人隔绝在外。
二叔连忙拉住妻子，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连连附和：“是啊是啊！这丫头跟我们没关系，她犯的错我们一概不知，求各位千万别怪罪！”
枭文上前一步，引着陆九走向沙发，待陆九落座，便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陆九淡淡开口：“之前听苏莞宁说，她妹妹住在这里。”
二叔听见苏莞宁三个字，心头一紧，正琢磨着如何回话周旋，陆九已然颔首示意枭文接手后续事宜，转而望向自进门起便静立在门边的苏若若：“不是说有东西要托我带给姐姐吗？”
“嗯，在我房间，我这就去拿。”苏若若应声，噔噔噔快步跑上楼。
沙发硬冷，坐得并不舒服，陆九起身踱到窗边，眉头微蹙，指尖抽出一支烟，刚点燃火机，便看见苏若若捧着物件下楼，于是熄灭火苗，取下唇边的烟捏在手里。
苏若若走到近前，双手把布包递出，声音细细软软：“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姐姐，谢谢。”
“好。”陆九应下，将布包收好。
看着眼前瘦小单薄的少女，陆九心底思绪翻涌：此行本是来告知苏若若姐姐离世的噩耗，可亲眼见她挨骂受冻、孤苦无依的模样，数次话到嘴边，终究难以出口。索性先瞒下真相，等她再长大一些再说。
她放缓语气编造说辞：“公司拓展国际业务，你姐姐要带队驻守海外分部，大概三年没法回国，往后由我负责照料你的日常起居，等你高中毕业，就安排你出国和她团聚。”
十四岁便踏足凶险世道，闯过厮杀、扛过枪险、九死一生才拼下如今地位的陆九，向来铁硬冷心，此刻却动了恻隐。她起初只归结为是受苏莞宁临终托付，理应护好她的妹妹。
辞别苏家时，苏若若默默跟在一旁相送，一路安静不语。直到陆九上车，车子驶出一段路程，枭文透过后视镜，看见少女依旧孤零零站在路边，踮脚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枭文轻收油门，试探开口：“陆少，她还在原地站着。”
“调头。”
“是。”
苏若若目送车辆走远，身影彻底消失后，失落才漫上心头，她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暗自出神，一阵刹车声骤然响起，抬头就见陆九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陆九递过来一盒药膏——白天吃饭时留意到她手上的冻疮，早已吩咐枭文提前备好，方才在苏家一直没来得及转交。
“这个药膏，照着说明书涂抹就行，我也没细看用法。”说着又递出一张名片，“收好，日后遇上解决不了的难处，直接打上面的电话。”
苏若若抬眸，一双大眼清亮透亮。陆九静静打量她：瓜子脸型，双眼皮大眼，肌肤白皙，小巧的鼻尖衬得唇色格外红润，想来是总下意识咬唇的缘故，等再长开，定然是个出众的姑娘。
“我记住了。”苏若若小心收好药盒和名片。
这时枭文接了一通电话，俯身凑在陆九耳边低语：“幽那边有新消息。”
陆九闻言转身上车，车子重新驶入风雪夜色，尾灯渐渐走远。
苏若若望着消失的方向，轻声呢喃：“再见。”
往后两年，苏若若的日子安稳了不少。偶然偷听到二叔二婶交谈，才知晓每月都有人按时打二十万过来，专门用于她的日常开销，钱款虽大多被二婶把控私用，她却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也不必再遭受打骂。
整整两年，姐姐的一通电话、一条消息都未曾等来。无数个思念难眠的夜晚，那张陆九留下的名片早已被她熟记号码，却一次都没有拨打过。她总觉得那位气质矜贵的“哥哥”日理万机，不该随意打扰，默默守住约定，好好读书，熬到高中毕业就能出国和姐姐团圆的念头，支撑着她一天天坚持。
念想里，总会不自觉浮现陆九的身影：模样清俊好看，身上气息清冽好闻，牵手时掌心带着暖意……
外人一直将陆九认作男子：自十四岁离开陆家，她便留起短发，常年一身男装，加上一米七八的高挑身形，极易被认成男性，唯有亲近核心之人知晓她真实女儿身份。早年曾有人拿她的性别嘲讽陆家后继无人，非议者的家族后续接连破产、主事人接连涉案落网，自此再无人敢随意拿她的性别说笑。
当年被逐出家门的孤女，十年间逐一击败其余六位陆家继承人，登顶陆家家主；强势压过昔日四大家族之首的叶家，令陆家稳居温城四大家之首；斥资一百五十亿盘活濒临破产的陆氏企业，两年做到全球前五十，个人跻身全球富豪前十，版图横跨教育、医疗、保险、地产、文娱各行，温城乃至内陆，她皆是能翻云覆雨的存在。
陆九从未刻意隐瞒女儿身份，只是男装行事早已成为习惯，既能规避无数是非麻烦，久而久之，世人都尊称她“九爷”“陆少”。
车内，返程途中。
枭文开口汇报：“幽刚才来电，当晚跟着冥执行任务的一行人里，留有一名活口，已经转入我们专属医院抢救，目前还在救治中。”
“知道了。”陆九应了一声，靠着椅背闭目休憩。
枭文频频透过后视镜留意她的神色，诸多疑问堵在心头，犹豫着不敢贸然开口。
陆九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缓缓睁眼，对上后视镜里枭文的视线，主动开口：“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