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术室里，陆九彻底沉陷在十年过往里。
十年相依为命，十年以命搏命。
她们从泥泞里互相搀扶着爬出来，刀光血影并肩走过，风雨杀伐一路同行。胸腔撕裂般的疼汹涌翻涌，陆九死死按住心口，脊背微僵，无声垂泪。
一旁的曾译川静静伫立，眼底凝着复杂寒凉。
在他印象里，陆九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脆弱过。世人皆知陆玖阴狠冷戾、杀伐无情，骨子里根本没有半分温情。十二岁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仅凭一己之力，十年登顶，一手遮尽温城风云，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本就该无心无泪、无情无义。
可此刻，她却为一个人，溃不成军。
曾译川喉间微涩，终于开口：“莞宁留了一段话给你。”
他将苏莞宁的手机递过去，不再多留，转身退出病房，留给她最后一方独处的空间。
屏幕亮起，虚弱沙哑的嗓音骤然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是苏莞宁独有的、带着几分散漫温柔的调子。
“小玖，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虚弱的喘息。
“以后不会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你总嫌我聒噪，嫌我整天在你耳边叽叽喳喳……以后没人吵你了，你可千万别不习惯。”
“我们相识十年，若不是你当年救我，我根本活不到今天。这次……我大概是真的回不去了。别查，别为我报仇，答应我，好不好？”
剧烈的咳嗽声透过屏幕传来，破碎又揪心。
“我有件事，只能拜托你。我妹妹，苏若若，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没朋友，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她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我知道你怕麻烦，可她很乖、很听话。你帮我护着她，让她平安长大。不然……我就算下了阴曹地府，也会回来闹你、骂你。”
“小玖，我知道你嘴硬心软。就当是我这辈子，给你惹的最后一个麻烦吧。下辈子，我投个好胎，早点找到你，换我来护你一次。”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
一室死寂。
陆九敛尽眼底湿红，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机仔细揣进贴身口袋，抬步走出手术室。
她眼底已经恢复惯常的淡漠冷沉，唯有指尖还残留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枭文。”陆九声线冷静得近乎残酷，“两件事。”
“第一，彻查今晚所有线索。莞宁为何深夜出现在事发地、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究竟是谁动的手。十二小时，我要全部真相。逾期，不必复命。”
“第二，即刻备车，半小时后出发，去汀州。”
陆九走到走廊尽头，指尖燃起火光，一缕青烟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飘散。
苏莞宁不让她查。
当年父亲惨死，老爷子也不让她查。
所有人都打着“为她好”的幌子，替她掩盖鲜血与真相。
陆九眼底漾开极致冷讽，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彻底翻涌。
为我好？
她陆九这一生，从来不受任何人摆布，更不会任人拿捏！
指尖用力，烟蒂被狠狠掐灭。
她转身，准备下楼，迎面却撞见神色慌乱的枭文。
“九爷……”
“说。”
枭文垂首，语气凝重：“莞宁姐……尸首不见了。”
陆九眸光骤然一厉：“你说什么？”
枭文咬牙补道：“曾医生，也一并消失了。”
几乎同一时刻，陆九手机弹出九枭门紧急讯息。
——曾译川正式递交退门申请，请假缘由：奔丧，归期未定。
九枭门真正完整知晓她门主身份的，历来只有几人。
陆九带在身边的也就枭文，一位九冥堂堂主苏莞宁，另一位，九幽堂堂主幽。
余下所有人，皆只知九爷盛名，不识门主真身。
陆九盯着消息，眸底寒意森森，淡淡出声：
“批准。但勒令，活动范围仅限九枭门势力辖内，门派传召必随叫随到。违令——清算曾家。”
风从窗缝灌入，微凉刺骨。
陆九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心底一片空凉。
莞宁，你看。
你护着、信着的这个人，从来小气偏执。
他连一具墓碑、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以后我想你了，该去哪里寻你？
她轻轻闭了闭眼，心底无声自语。
我们这种双手染血、踏尽黑暗的人，本就不配安稳，不配情深。
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太累了。
你该投个安稳好胎，岁岁平安，无忧无难。
枭文静静立在身后，一言不发。
他跟在陆九身边多年，最清楚她的性子。九爷惯于藏情，喜怒不形于色，可越是平静，越是痛至极致。
今夜之后，温城注定再起腥风血雨。
……
枭文原名谢文，现年二十五，比陆九年长两岁，是她唯一的贴身近卫。
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谢武，二人父亲原为M国情报局高层，遭人构陷，背负通杀令走投无路。
未曾等九枭门接取悬赏追杀，其父亲自登门，以全部情报局核心情报为筹码，求九枭门接手杀令，换兄弟二人一条生路。
九枭门接暗杀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亲自送命之人。
陆九应下交易。
其父离世后，尚未走出丧父之痛的谢氏兄弟，被她直接扔进九枭门炼狱绝境。
只留一句规矩：活下来，才有资格留下。九枭门，不收废物。
炼狱三年，九死一生。
兄弟二人浴血而出，自此更名枭文、枭武。
弟弟枭武性格跳脱活泼、话多好动，留守九枭门本部打理日常内务；哥哥枭文沉稳缜密、冷静克制，常年伴在陆九身侧，护她周全。
兄弟二人容貌一模一样，几乎无从分辨。陆九素来厌吵嫌烦，受不住日日聒噪，便将爱热闹的枭武留在门内，只留沉稳寡言的枭文随侍左右。
走廊风声渐冷。
枭文垂首躬身：“九爷，可以出发了。”
陆九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沉寂的住院大楼，转身大步离去。
——汀州，苏家。
老旧居民楼里，骂声尖锐刺耳，穿透薄薄门板。
“你个死丫头！四千块的羊毛大衣让你手洗废了！你这种没人要的贱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我不打死你！”
二婶尖利的呵斥声声入耳。
二叔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虚伪的劝阻：“行了，打两下出气就够了，别打脸。月底她姐姐该打钱、打视频了，留着伤惹人怀疑。”
二婶悻悻压下怒火，恶狠狠道：“今晚不许吃饭！滚出去！十点之前不准回来！”
屋内全程沉默的苏若若，不曾辩驳一句。
她安静拉开门，缓步走出。
门合上的瞬间，少女长长松了一口气，纤弱肩头微微垮下。下楼时，她顺手拎走了楼梯口的垃圾，温顺得近乎卑微。
走出单元楼，寒风扑面而来。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覆盖整座小城。
苏若若抬起纤细的掌心，接住一片细碎雪花。
冰凉的触感转瞬融化成水，寒意浸骨。
她拢了拢单薄的袖口，抬手对着微凉的指尖轻轻哈气，试图攒得一点微末暖意。
风雪漫漫，夜色沉沉。
无人知晓，这个在风雪里独自取暖、卑微隐忍的十八岁少女，是苏莞宁拼尽性命护下的唯一软肋，也是未来陆九倾尽天下，也要护住的余生救赎。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静静泊在风雪夜里。
车厢温暖静谧，将外界的寒凉与嘈杂尽数隔绝。陆九倚坐后座，将楼里传来的打骂声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眸望去，雪幕之下的少女格外单薄。个子小小的，一身薄衣根本挡不住凛冬寒风，乌黑的长发草草扎成马尾，发尾凌乱松散，想来是方才争执间被人扯乱。
口鼻间溢出的白雾氤氲消散，愈发衬得那张小脸惨白如雪，毫无半点血色。
陆九眸光微敛，声线清淡无波：“枭文，让她过来。”
“是，九爷。”
枭文撑伞步入风雪，低声与苏若若交谈了几句。
少女抬头望向漆黑矜贵的轿车，眼底满是警惕迟疑，轻轻摇了摇头。几番犹豫斟酌，她终究抵不过心底对姐姐的念想，小心翼翼跟在枭文身后走来。
途中枭文抬手欲为她遮雪，苏若若却因戒备，下意识侧身躲开。
车内，陆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底微许认可。吃过苦的孩子，懂得提防，是好事。
枭文拉开车门，语气温和安抚：“别怕，我们是你姐姐苏莞宁的朋友，受她所托来看你，上车即可。”
苏若若怔了怔。
她一无所有，无物可图，实在没必要惹人觊觎。念及远方的姐姐，她终于俯身，小心翼翼坐进车里。
暖意瞬间裹住周身，车内萦绕着清冽干净的冷香，干净安宁，完全不同于二叔车里终年不散的浑浊烟味。
少女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瞄身侧闭目养神的女人。
长睫纤密挺拔，鼻梁利落精致，眉眼清冷绝色，轮廓冷得恰到好处，好看得让她一时失神。
就在她怔怔打量之际，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倏然响起：“看够了吗？”
苏若若脑子一空，脱口而出：“好看……”
前排的枭文默然噤声，空气微滞。
陆九缓缓睁眼，深邃黑眸直直落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