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谷已经等待了三千四百年。
星移斗转，幼弱的水杉长成参天巨树，终又倾颓枯朽，山谷等待着；岁月吸干河水，喷吐漫漫青沙，山谷等待着；一代又一代黑燕褪去稚羽，振翅远去，空余冷巢，山谷等待着。
山谷与它斑驳的泥塔、残破的炬台、从未应验的神谕一起等待着；山谷看遍暖阳冷月，饮尽朝露暮霜，惬意而萧然的等待着。当夏雨冲散了春光，冰雪埋葬了红叶时，山谷等待着；当微风剥烂石窟，露出森森禽骨时，山谷等待着①。
今天，山谷等待的人来了。
无计天时，丘陵樱花在十月秋风里兀自盛放；不看地理，土塬甬道铺满严整的方砖；甚至都罔顾重力法则，半空中桀然悬浮着一层薄圆的液态水。而做到这一切，『妈妈』只需动动手指头。
他们快到了，嘻嘻嘻，那就见见吧！
玩家朱慧上载就绪。五名NPC建模完成。
朝圣者们裹着乌羽色大氅，长队拖出蜿蜒蛇形，慢吞吞向谷口跋涉，人人神情呆滞，像一群面目可憎的黑山羊。
“我们就要见到『妈妈』了。”队伍中有人说，语气热切。
“嗯，就今天。”另一人回答。
“『妈妈』叫什么名字呢？”
“朱慧。”
“我是问『妈妈』的真名。”
同路者生硬回答：“就叫朱慧。”
“这怎么可以？哪有这么叫的，根本就不是人名啊！”
“呸！”那人终于不耐烦了，“那能一样吗？『妈妈』当然可以----祂可是朱慧！”
鸠菟走在队列的稍前段，身后对话一字不落的飘入耳中，他俩始终沉着脸，悄无声息，只顾埋头走路。
出发前，冰血鸠反复叮咛男友，今日之行，关乎一生宿命，朝圣时，既不能流露出亵渎轻慢，又不能装得过分虔诚，务必要低调得体，寡言乖顺。这对可怜情侣的终极福祉，全在两小时后朱慧『妈妈』的喜怒一瞥。
坡道渐渐上倾，队伍涉入一条短径，粉樱花海尽头，牡蛎色的谷口隐约可见。五名NPC，四男一女，正吩咐三十名红衣执事做好准备。眼见朝圣者到来，众人立刻迎上，引领信徒进入圣域，像牧者驱赶一群家禽。
山谷里空气反而更加清鲜，带着丝丝电离臭氧味儿，令人神兴气爽。风呜呜刮过队伍，几片枯杨叶围绕在鸠菟裤腿打着旋儿。朝圣者脚步在山谷中回声响荡，他们身后夹峙入口甬道的矮丘静静缓移，就像被无形之手捏合的饺子皮，悄然并拢。万米之上水云悬垂，如黑幡滚涌，遮蔽天空。
峡谷陷入昏暗，远近大小炬台燃起斑斓冷火，齐人高的石碑上银光璀璨，碑面镌刻铭文，纹路蜿蜒流闪，形似狰国土屋上的拼花窗棂。
冰血鸠走南闯北智识博广，却从来没见过这些字，再举头上望，千仞塔柱附满光珠。亿万枚青绿符文，头尾相衔组成阵列，碧粒莹莹垂瀑而下，如星河涌落，幽异壮观。
“雨滴”源源无穷，从顶端沿塔壁疾闪，倾坠，在底柱隐没无踪。冰血鸠倒吸冷气，屈身近观字符串飞流不息，发现它们只有两种形状：0和1。
“脖辣菟②认为，寰宇万物，皆由这两个符号构成。”身后，一个看起来挺有学问的小女孩跟冰血鸠搭讪，“他失踪前对老婆讲的。”
冰血鸠转过脸，盯瞪着年轻朝圣者。
“脖辣菟是我的偶像，”似乎生怕冰血鸠不认识这位远古先哲，女孩扶了扶大眼镜，“我十岁就读过他的全部作品。”
“今天我们只该提及一个偶像，”女刺客用前辈惯常的扫兴口气说，“朱慧『妈妈』。”
女孩红着脸走开。冰血鸠看向身侧男朋友，小沐摘掉兜帽，尽情欣赏更高远处的动物----山谷岩壁直拔千尺，爬满了数万只比洗脸盆还大的荧光蜗牛。“嚄！有点意思啊。”沐灵菟回想起在脑益嗪见过的夜脓，嘴角又压不住了，果然，有壳的好看。
冰血鸠捕捉到小男友的微表情，“亲爱的，你又开心了伐？”她轻声笑问。女人知晓，他口中的“有点意思”即是“挺有意思”的意思，此行毕竟不是旅游，还是要克制下情绪。
数百名皂袍朝圣者们东观西望，漫步前行，不时发出嗡嗡议语和零星的笑叹声，三十位高级执事，红帽红衣红面罩，混杂在信徒中引领方向，像黑huǒ药中洒下的辣椒粉。
众人来到一处蜿蜒窄径，眼前是长长的石泥步道，直通殿坛大门。五名NPC把持路口，站在铺着亚麻布的石灰岩桌后，为众人逐一派发圣餐。扁饼状的五彩琼脂，错落盛叠在大小不一的蚌壳里，像摊薄的果冻，嚼起来却脆生生，味道似近熟未熟的草莓。
执事们似乎并不太介意大家吃不吃圣餐，却紧盯玻璃容器内的饮料。那是一种被冠名为“马泪”的秘酒，如沉凝液铬，闪着刺骨银光。每人一盏，不喝不行。今日朝圣者，绝大多数都是在各地身居要职的省部级高官，但此刻，众人却像小学生服用驱虫药，低眉顺脑地默默吞净自己那份饮食。
马泪又咸又油十分恶心，沐灵菟刚咽下没几秒钟就吐出来。执事十分不悦，另取一盏，令他重喝，冰血鸠立在旁边手足无措，帮不上忙，眼睁睁看着恋人端着容器刚饮一口又呕出来，心疼却无奈。
“长官，求求您，”女人愁眉苦脸赔笑，“您看他受着伤病呢，能否通融一下……”
执事一身红色，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面肉栅栏般冷酷无情，“所有人，必须饮下圣水。”他塞给沐灵菟满满一盏。
不远处起了争执，某个熟悉的声音怒冲冲叫道：“这他妈是人喝的玩意吗，猪油泡尿似的！”
竟是母亲冰谷鸤，她也获得朝圣资格了，妖坟莞在其身后不停劝慰，母亲肩膀甩脱丈夫的手，冲着另一名执事，泼妇似的且挣且嚷，“谁知道你们兑了什么，这东西安全吗？”
众人皆转脸看她。监督鸠菟的执事闻言惊怒，正欲干涉，冰血鸠趁他扭头的当口，从小沐手里拿过圣水一饮而尽，赶忙又把空盏塞回他手里。
这时，母亲却忽然通明事理，不作不闹了，呲着黄牙把她那份圣水喝干。
执事转回身，只见男孩捂着嘴吞咽，一脸反胃难受相，他低头瞥一眼空盏，又瞅向冰血鸠，“是他喝了吗？”
未等女人争辩，另一名红衣执事迈步走过来，“我都看见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他喝过了。”
同僚疑疑作罢。
鸠菟骇愕不已，那红面罩之下，是溟贼莲的声音。
泥石路尽头，殿门无声轻旋开启，星蕴色的汽彩汩汩流出。执事们登时神色凛凛，驱策着朝圣者聂步前行 。
刚刚免遭吞饮马泪之苦，沐灵菟心中庆幸，“主人，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他比划了一个不确定的手势，“要是刚才我被那红衣人拦下了，您却有资格通过，您会留我在这里，自己进去吗？”
“这话问的，你明明自己都知道答案。”冰血鸠不以为然地笑笑，“我任何情况不可能抛下你的。我那么喜欢你。”
“那么，”沐灵菟深忱盯着女朋友的脸，“假如毒蝎公会让您在组织和我之间二选一，您会选择我，因为您爱我超过爱『妈妈』，对吧？”
天哪小沐你怎么不在家问！如被马蜂狠蛰一下，冰血鸠打了个哆嗦，她惶恐看向四周同路人，似乎都没有听到这句话。女人紧蹙双眉，拽住男朋友站定。殿门大开，川流人潮从他俩身边涌涌而过。
冰血鸠回避答案，翻理了下小沐的衣襟，给他重新戴好兜帽。“好好表现，乖！”女人说，“祂可是朱慧。”
注释：
① 以上几段话的句式（只是句式！）仿写于科幻作家雷·布拉德伯里的短篇小说《城市》。
② 花羽大陆远古先哲，生卒年月及国籍未明，全域怀疑主义创始人，理论著作有《太随机了》、《三哼经》、《姥姥家老家有老人家从老家来姥姥家看姥姥》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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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