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血鸠魂飞魄散，粗声惊吼，向后跳退栽倒，眼睛直瞪幻尾鸢。女孩纹丝未动，脸上表情好像突然吃进什么咸苦的东西，皱下眉，脚底似乎绊了一跤，晃了晃，身躯歪软下去。
远处颅榄树丛里蹿出一对中年夫妻，穿着栗壳色情侣装，女人手持长枪，管口冒着烟雾。
“你差点打中我们女儿！”她老公尖叫道。
“但我没有。”冰谷鸤淡然地说。
“那也太悬了，差一点点就打着了！”男人继续抱怨，“就差一点点。”
“但我没有。”妻子重复着，收起枪，挽起妖坟莞胳膊，向女儿走来。
仅数月未见，母亲仿佛苍老了好几年，面庞黄褐，双颊黯淡无光，一脸精力用竭的颓相。父亲变化不大，依然那副下位者的惯常笑容，髭须脏兮兮的。
“鸠儿，别来无恙啊。”冰谷鸤慢吞吞地打招呼，一朵疲笑遗落在林间秋风里。
冰血鸠撑身站起来，仿佛被那声枪响简直轰碎了灵魂，溃散的意识正不情愿地游汇回躯壳里，脑中浑浑噩噩，“嗯，还可以。”女人手脚冰冷，嘴唇泛青煞白。
片刻后，女刺客好了些，“还可以。”她赶紧又说了一遍，被母亲目睹了狼狈的全过程，有些羞愤。
冰谷鸤瞅着脚下幻尾鸢潺潺冒血的致命伤，“说了要为你们报仇，我说到做到。”
“我本可以自己处理，”冰血鸠完全恢复了镇静，话音里刻意拖着不领情的长腔，“你来给搅黄了。”
啪！母亲扬胳膊恶狠狠打了女儿一巴掌，“我救了你！”
冰血鸠手捂左脸，闷头弯腰拾起幻尾鸢身上的长管枪，琢磨片刻，猛地持平瞄指亲生母亲的头颅，扣动扳机。
咔一声，是哑的。“并不算。”女儿冷冷道。
“你们俩，行了吧。”妖坟莞把女儿的武器夺下来，端在手上细细观察。“机密到底还是泄露了啊，”他啧啧惋叹，“制工粗糙，比咱们的差得远。”
“你真认为能活到今天，全是靠你自己么？远的不说，”冰谷鸤一身中年憔悴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与女儿较劲对峙而激起的昂扬浓恨，这竟使她容光凌厉，朝气勃勃，“粤利粤大火，你俩能顺利逃生，单凭运气好？”
冰血鸠不愿深想，更不爱理她。“小沐，”她回头急探，自己的心肝宝贝刚穿好鞋子，正从土丛间踢踢沓沓朝她跑来。女刺客稳稳滑下坡，迎上去，一把将他扯进臂弯里。
“小沐，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但差一点被弟弟用刀捅死……”沐灵菟向女朋友絮絮言表刚才发生的事。
中年夫妻站在山坳高处，低头瞅向年轻情侣。“这个恋爱脑残女儿，”冰谷鸤皱眉，搔着后枕骨上的头皮，“咱俩得操心到什么时候？”
“快了，『妈妈』即将把他俩带到小沙界。”妖坟莞轻描淡写地回答。
“咦，你不会真的相信有那种地方吧？”
鸠菟手牵手，小步向上爬坡，两人都有点踉踉跄跄的。此刻天早已大亮，秋晨温软，粉霞轻漾，融融飘洒在这对恋人乌黑与深紫的发顶，泛射出两泓光色迥异的清蓝。冰谷鸤俯瞰他们朝自己越走越近，内心忽闪一坠，这俩孩子，就像危险丛林里懵懂闯荡的小动物，的确任性得可恶，但想想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又比他俩懂事多少？
女刺客率先跨登土塬，回身拉男朋友上来，鸠菟走到鸤莞近前。“叔叔阿姨。”小沐礼貌的向长辈打招呼。
“小朋友好。”冰谷鸤挥挥手。
她老公冲沐灵菟颔首致意，“小伙子模样真乖，一看就是咱家女儿护得住，养得起的类型。你跟着她，我很放心。”中年男人的笑颜因过于慈祥而显得虚伪。
“谢谢夸奖。”小沐对这份赞许照单全收，“您女儿是一个善良的强者，很值得我托付终身。”男孩不软不硬地回敬他。
四人都暂忘了脚旁静静流血的年轻躯体。
她挣动了下，黑衣摩擦地面，掀起一团松露色的干尘笼绕周身，浮土在密林晦光中皂白流闪，女孩半脸面具遮挡神情，干涸唇瓣轻轻?翕动，一双美目凝望沐灵菟，眼底狂澜未尽，意味深长。
不过片刻，她眼中流出热泪，眸光里爱恨纠织的滚烫便寸寸凝冷，犹如覆上了一层糖霜。
“贱人死得太简单了点，”冰血鸠低头怏怏吐口水，“我真想听听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女刺客俯身，将女孩的面具摘扯下来，“我得承认，论年龄论气质论长相，小沐你都应该选她而不是我，”女人刻薄地补充道，“如果她还有鼻子的话。”
男朋友的视线自始至终回避着这具尸体，冰血鸠认为他只是讨厌幻尾鸢，却不知道他更多是怕她。恐惧和憎恶是一对此消彼长的情绪，畏惧某人到达一定程度，甚至都不敢恨。
幻尾鸢的暴行给男孩身体造成酷烈伤痛，也把他吓破了胆。
冰谷鸤双手插兜，叹息道：“唉，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要论可怜，我弟弟沐灵荔排在更前面，”小沐踮着脚望向坡下藏青色山坳处，“他大概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没有被爱过的人。”
冰血鸠牵起沐灵菟的手，“走，去看看。”
两人刚要启身，西侧传来响动。溟贼莲推开蚁尸，骂骂咧咧站起来，“怎么了这是？”他扯整粗花呢大氅，高立的衣领遮住下巴颏，领口还沾着死蚁tǐ液，散发出一股贡菜泡汽水的鲜香，“发生了什么？”他自顾自地小声问。
“哼，他昏迷得可真是时候，”沐灵菟睨了男人一眼，由衷地冷笑道，“醒来得也恰到好处。”
“这个人一直想加入组织。”冰血鸠对母亲说。
“我们早知道他了。溟贼莲先生！”冰谷鸤站在坡台，居高临下冲他喊话，“毒蝎公会很赏识你的才能，但入会之前，恐怕你要先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
土坳乱石旁，沐灵荔背倚一株枯楝呆坐着，方才那枚子弹自他右胸穿入，斜贯左肩而出，鲜血汩汩外涌，将他的缥青色灯芯绒上衣浸得淤黑。
沐灵菟后来回忆说，他怀疑幻尾鸢本意要打死自己的，原因是：不太可能她每枪都打不中，只有最后一下那么准。
鸠菟来到近前，他并不抬眼，嗓子咕隆几下，咳了一声，“哥，来坐我边上，咱俩聊会儿。”他轻声打招呼，颊肌作出微扭的牵动状，仿佛有人正在他脸上做针灸。
冰血鸠对男朋友摇摇头，小沐依言未动。
沐灵荔吃力地抬起胳膊，手揣进怀里，女人跨出一步，挡在沐灵菟身前，警觉地盯着他的举动。只见他取出一枚沾血的杛玉，使劲撇了出去，本想把它砸碎在某块硬石上，奈何身子软绵无力只扔到腿边。
四周植物郁郁生生，唯有沐灵荔倚靠的苦楝行将就木，枝桠干裂枯槁，病叶蔫蔫垂挂，搭头耸脑似个挨训的孩子，空气里散漫着苦涩苦香的树脂味。
三人都静默无语。鸠菟目光聚在沐灵荔身上，而他的视线却透过缤纷扶疏，看向幽渺山峦处的高潭。远天流霞似锦，一帘水瀑正从裸岩间飞流直下，遥遥望去，活像个麻脸巨人在呕吐白面条。
似乎被这怪景逗乐了，沐灵荔低低嗤笑，脸上扑满将死的奕奕回光，身躯如熔融蜡像，在惨笑声中坍软，渐凉。
“我一辈子都在跟你争竞，”沐灵荔眼周肌肉皱紧，目光锐利，“仪表、智力、体魄，明明都远赢过你，可还是输了。”他喉嗓里像嵌着哨子，呼吸夹扯出啾啾嘶嘶的细响，“输在哪儿呢？嗯？哥？”
沐灵菟坐到他身侧，冰血鸠静伫于他俩之间，隔出一块安全距离，紧盯着沐灵荔的手。
翦翦凉风掠过，三人额发同时掀起，默契又有些滑稽。两兄弟齐齐看向高远处，晴空艳如胭染，群山淡影朦胧卷曲，像翻旧的书章。
冰血鸠静观小沐，男朋友眼见同胞手足垂死，竟毫无动容，她头一次感到，比起自己，娇弱的他反倒少了几分愚善圣母心。
沐灵菟慢条斯理地回复他：“诚然你各方面都比我优秀，但既然我们是双胞兄弟，哪怕你比我晚出生一秒钟，也就终身决定了：” 男孩话锋如白纸的边缘，可柔可利，“你就是个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