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鸠菟往事 >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重返吢丕森林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重返吢丕森林

时维九月,序属初秋,吢丕森林外围晴灿明耀,斑斓似锦。一辆黑色四轮蚁车正慢悠悠穿山而过,马蚁体态壮硕,胸背上拱,头颅却贴近地面,姿势像一匹鬼头鬼脑的郊狼。

枯瘦男子戴着风镜,身披芥子色粗花呢大氅,双膝轻夹蚁鞍,想要加快速度,车厢里却传出不以为然的抱怨声:“十五次。贼莲司机,我们不赶时间,慢一点,你刚又颠到我家宝贝了。”

鸠菟安坐在不足三叠的半封闭空间里,身前胡桃木茶几上摆着开心果、沃柑、白镴水杯、两本红皮书和一张油墨鲜艳的报纸。冰血鸠正剥橘子,一瓣瓣喂进侧旁男友的嘴里。

男孩吃得心安理得,甚至还把核籽吐回冰血鸠掌心,“知道的,我是被坏人虐待,”沐灵菟晃晃伤手,又指了指左眼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被您惯成残废的呢。”

无心戏语并不能使痛苦变得轻松,女人唇畔扬起怅然神伤的温笑。这几个月,男朋友的病况并不如前,他开始不停地发低烧,反反复复,伤眼经常会渗出褐黄液体。手部的康复倒还算乐观。

她隐在笑容之下的那点苦涩,像轻羽飘落在琴弦上,无声细弱,却被他纤敏的神经精确捕捉。这渐渐成了两人之间默契且心酸的博弈。他总是故作无谓,将伤痛化作笑谈,只想让她少一分愧疚;而她偏偏总能在他轻松戏谑里,翻涌出更多的心痛与自责。总是这样,不止一次,不止十次了。

每到最后,男孩都不得不岔开话题。

“刚才您给我读的这篇消息,”他用戴亚麻手套的那只伤手,指着桃木桌上的《男方兜事报》问,“怎么说来着?鳗国最高法院并没有被判处盹某鹭死刑,我没听清,是这样吗?”

“嗯没错。我也没想到这个结果。”冰血鸠拉开蚁车的小圆窗,将掬了满掌的橙皮白籽抛出厢外,“终身监禁也挺好。游坦那么厌男,这辈子眼不见为净了,狱友狱卒共建和谐欢乐全女大家庭,多香。”

她顺势探出车窗,看朝阳穿过稀疏林叶,随着蚁车移动不紧不慢的颠簸,光斑闪耀在她的额头和厢壁上。清曦萦绕薄雾,浸染苍岩,森林晨色黯钝了麂趸山脉的乳白色峰顶,看起来像是搁久氧化的雪花膏。

冰血鸠收回身,阖窗拉帘,车厢内光线顿时暗了一半。

“三条,实际算是四条人命,居然没有判死刑呢,”男孩低烧病愈不久,鼻塞的声音听起来甜糯糯的,别有一番萌趣,“还是说,盹柄鹭只是从犯?”

冰血鸠把薄毯轻拉至男朋友脖颈处,往他的身体两侧塞了塞,“好像说,她怀孕了。鳗国法律,孕妇免死,所以理论上讲,哪怕她杀一城人,再赶紧想法怀孕,后自首,最多也只能判无期徒刑。”

男孩讶异,“可是初审的时候并没有说啊。”

“她是一审后怀上的,”溟贼莲坐在蚁背上,侧过头对身后的车厢高声喊话,“她可怜的老父亲,也就是被她叫做生物爹的那位,变卖家财买通女狱卒,放了个男人进去。”

“谁这么胆子大,敢和游坦……”冰血鸠问。

“你猜。”溟贼莲拧转身子,面冲他们yín笑起来,“科普一个冷知识,游坦面对生死时,主动极了,完全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厌男。”他腔调矫揉造作,仿佛刚用橄榄油漱过口。

小沐瞅着男人寡廉鲜耻的痞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把目光挪开。

“盹柄鹭本人生死无所谓,好在经此一闹,终于惊动高层。”冰血鸠再次抓起报纸,慢慢读道,“六国政府通力协作,共捣毁跨境游坦巢穴14处,抓获极端分子122人……”

男孩笑了,“‘巢穴’这词有意思,说得像她们是躲在山洞里。”

“本来就是洞。”溟贼莲侧回头,他很喜欢接小沐的话,讨好似地为男孩热情解释,“游坦认为,若住在从地面拔根凸起的建筑里,有媚拜男性之嫌,只有钻进地下洞穴,才象征女性至尊。”

冰血鸠轻笑不止,沐灵菟却冷下脸默不作声。他对溟贼莲的厌恶几乎溢于言表。男孩眼里,这厮胸怀叵测,包藏祸心,本次行程是为朝圣做准备,目的地是焚国风荟市,并不需经过吢丕森林,溟贼莲却非要顺道重返彼此相识之地,说这是他们仨之间奇妙缘分的开始。

沐灵菟并非介意回来一趟,但却不想有他在场。

蚁车沿森林边缘绕行,顺着低地和陡壁之间的官道,渉过淖地,折入开阔草滩。西风呢喃低语,吹弯溪畔芦荻,齐齐伏向东方,露出簇簇鲜绿的酢浆草,间拌点缀着素白色小花,像是一大锅奶油豌豆。

车厢左右颠抖,向上弹了一下,鸠菟脑袋顿时都顶撞在厢棚软垫上,小沐轻呼一声,冰血鸠伸出手掌护住他的发顶,用使唤下人的锐利口吻训道:“溟贼莲你的开车技术真够可以,这是第十六次了----到第二十次,我就把你踢下蚁背,我来驾驶,你在车后跟跑。你可以记住我的话。”

“抱歉,快到了。”溟贼莲忍气吞声,怏怏回复,“再过前面山坳,往左上坡,就不能走官路了。我们三人都得下车步行。”

沐灵菟搓搓脸,掀开帘角纵览外景,微风围着窗棂飘旋,拂动林间枝叶,碎光熠熠零落,仿若碧海中猛然转向的大群银鱼。山壁巍峨,角砾岩层嶙峋崩裂,惨不忍睹,在浅桃色的晨光中扶摇直上。目力远及处,青峦长天间,十数条灰线快速流动,翻越岭脊,消失无踪。

“好像是渡渡鸟,”冰血鸠顺着男孩凝呆呆的眼神看过去,“这东西都泛滥成灾了,有机会我捉一只来尝尝----卤着吃。”

沐灵菟目不转睛望着奔徙的动物,“既然可以在城市里获取各种美食成品,何必捕猎这些无辜野禽呢,”他下唇抿进嘴里,似乎有些反感,“而且也不见得有多好吃。”

“啊,你素食的人当然不知道其中差别……”

小沐扭回脸来,与她视线交触,眸光清灵明净,“我们做个交易吧主人。您以后不要猎杀它们,作为让步,我以后适当吃养殖动物肉。怎样?”

女人喜出望外,“真的吗,这可太划算了。”最近三个月,为了让他补身体吃肉食,两人闹过不少别扭。

“天下生灵自有它们的喜怒哀乐,我们非必要不杀生。”

“宝贝说了算。”冰血鸠没料到男朋友作出这么大让步,生怕他反悔,“都听你的,嗯,非必要不杀生。”她喃喃重复,目色却阴沉,“万物都可饶放,唯有一人,我必须亲手将她处死。”女人把沐灵菟揽过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去小沙界之前,我定要完成这件事。”

男孩轻轻苦笑一声,“也没有必要。只要你我幸福安全就好,往事不必耿耿于怀,该放下了。”,他合眸叹喟道,“她也不会善终,您母亲不也说过么,要替您……”

轰的一响,虾车猛烈狂颠,程度之大前所未有,冰血鸠正欲发作,只觉世界倾覆,一股强力将她整个人向上抛甩。车厢失控下坠,书籍水果碎玻璃、行李茶杯木桁架,噼哩噗噜四散乱飞,扑来砸去,犹如巨兽塞满一嘴食渣,正拼命地无水漱口,叩齿干嚼。

狭小区间内,男孩甩向半空,下一瞬又被冰血鸠伸手擭紧,动作粗野丑陋。她抱住男友,双臂箍住他的脑袋,死死贴在自己的胸膛,女人颈喉盖过小沐的发顶,竭全力将他的头脸护在身下,至于他其余部位,已是顾之不及,有一刹那她担心用劲太大会扭伤男孩脖子,却分毫未敢放松。

天地仍在翻转,杂物乱撞不休,茶杯砸中她的眉心,水洒得满脸都是(幸好温的),前额磕碰厢壁上,登时头晕目眩。冰血鸠浑然不顾,蜷曲身,把男孩牢牢锁在怀里,用肩脊和后背替他承接撞击,叮咣闷响不绝于耳。

旋滚下落持续了四五秒,停息了。

“你伤到没有?”冰血鸠大声问。

“没。怎么回事?”男孩惊魂未安。他鞋掉了一只,右脚踝略有拧伤,除此之外毫发未损。

车厢里尘土弥漫,凌乱不堪,冰血鸠没有马上放开他,“宝贝先别乱动,听我指令。”她试探着向外观察,松开男友,从破裂的窗口挣扎爬出去,蹲身探看。

轿厢是延顺着一个缓坡翻滚下来的,损毁并不严重。车辕断裂,溟贼莲和马蚁不知所踪,可能还在上面。坡下视野明亮,藏不住人,危险大概来自高处更上方。

女刺客皮糙肉厚,徒手拔除残留在窗沿上的碎玻璃,胳膊上擦痕累累却并无知觉,“来,”她拖拽小沐,男孩也配合着她,依势扭蹭身体,笨拙地从窗口往外拱。鸠菟二人以车厢为掩体,都低伏着,都灰头土脸的,都狼狈难看极了。如果有人临摹出他们此时的姿势动作,冰血鸠一定肯出大价钱要求销毁这幅画。

男孩爬出厢外,与冰血鸠肩并肩趴在地上。“你看见前面那大石头没,”女人话音有些走调,“别起来,就这样看。”她按住他的小脑瓜,目光投向前方十米远处一块鹰喙状的突岩,“你爬到那下面去,藏好。”

“明白。”男孩臂膀一耸,准备出发。

“别现在,现在别动。”冰血鸠止住他,使劲吞咽口唾沫,哑音道,“你数五个数再去。快点数,慢点爬,不要起身,就贴地爬,学毛毛虫爬。”

“好。”

“爱你。”冰血鸠指关节刮了刮小沐的唇角,猛挺身,躬腰屈膝朝反方向跑。

晨雾早被暖气流驱散,视野清朗,冰血鸠暴露在外,周遭全无遮蔽。果然,她才移动仅两米远,沐灵菟刚数到四,一声巨响,女人右眉骨不足半尺,石块飞溅,崩起大蓬草屑和干泥。

如她所愿,敌方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男友相对安全。

沐灵菟闻音惊战,心里紧揪搐了一下,却不敢回头,只匍匐朝前爬,直到钻进那块突石之下,松了口气,头顶是遮阳棚状的硬岩,纹路像犰狳的皮甲,闪着青光。

再说女刺客冰血鸠,她闻声卧倒,装好shǒu弩,微微仰首窥望。头顶坡地顺延山势向上铺展,在尽头处伸开一方高阔土台,台上肥厚的槲寄生丛葳蕤盘踞,如果判断没错,敌人就藏在灌木深处。更高远地方,荻叠色的颅榄树林如绒幕垂帘,相隔甚远,突袭不太可能从那里发出。

从坡斜角度算,只要冰血鸠紧趴在地,敌方就不便远程攻击,起点太矮,目标既看不见也打不着,除非那人能一跳十米高。

幻尾鸢轻跃而起,一跳十米高,坡下情势尽收眼底,女孩手持一柄铁黑长管,瞄向冰血鸠,手指紧按扳机。

女刺客仓促腾挪,向右疾闪,刚刚移身半尺远----

砰!!

巨响破空而来,土石纷飞,方才趴伏之地被炸出一碗凹坑,腾起丝丝热气。

女孩身着玄服,肩后轻扬一袭四角降速披风,如飞鼯滑翔,徐徐落回槲寄生丛,半脸面具遮住她鼻梁以上,清姿飒沓,丽影翩翩。

冰血鸠大骇,“这什么情况?”她刚才根本没看清女孩手中武器,只见那黑管口一道红光白雾,同时爆鸣响起,身侧轰然炸开,碎屑崩扬----这东西无弓无弦,竟能喷雷吐火,碎石断金!与之相比,她的精钢劲弩简直就像原始玩具。

“大姐,时代变了。”幻尾鸢躲在灌木后低声自语,将铅弹与火药从枪口填入,用通条压实,动作麻利熟稔,毫无冗宕。

冰血鸠抓住这瞬隙向上方冲刺,手刨脚蹬拼命爬坡,脑中思绪飞驰:这铁管子虽然厉害,每喷出一次雷火,也总得“装箭上弦”吧,远程对峙没有胜算,只能近战手搏。

眼前一团乌影拦路,定睛看,竟是他们的载具----那匹高头大蚁生生断成两截,触角和腿还在扒动,肥重肚腹压住车夫溟贼莲,他闭着眼睛,不知是昏是死。女刺客绕过障碍,步步向危险靠拢,坡上的泥根烂叶被靴底蹬得瑟瑟直响,她全然无惧惊动对手,只愿尽快贴近,速战速决。

但还是慢。幻尾鸢再次凌空跃起,只有四五米高,与冰血鸠仅三十尺远,女刺客猝然僵住,这个距离,就算盲射瞎打也能一击中的,冰血鸠只能认命待死。

火弹喷出的前瞬,幻尾鸢不知见到什么,女孩被一股无从揣摩的心绪驱使,做出了一桩或将抱憾终身的抉择:枪口往左偏斜调转,指向远处沐灵菟的方位。

砰!!

“小沐?!!”女刺客转回头惊叫。

……

让我们把时间拨前一分钟,视角锁在沐灵菟身上。男孩蜷身抱膝缩成团,躲在暗处胡思乱想着杛玉玉杛,那东西还在车厢行李里,没拿出来。

他正被动等待着女友主动解除危险,突然感到不对劲儿----也许是眼梢捕到了一线阴影微颤,也许是肉身对凶险近伏的直觉示警,也许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心灵本能。总之,男孩没听到半点动静,一股莫名不安却驱策他抬起头,目光一下就对上弟弟沐灵荔鹰隼般的恶眸。

“哇呀。”,沐灵菟肝胆欲裂,手脚并用向外扑爬。沐灵荔跃下突岩,三两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腰。男孩踉跄仆倒,慌忙翻身,四仰八叉躺着地上,沾满干叶碎土,连声急叫:“等等!”,他两脚扑腾蹬地,向后挪动,嘴里哀求道,“我可是你哥哥啊!”

沐灵荔不答言,径直扑压在他身上,持握匕首,当胸便刺。他爱读冒险小说,听过太多故事----所有主角的大难不死,皆咎于反派的絮絮叨叨。他不犯那个蠢。

毫无犹豫,直奔终结。一秒钟都不浪费,一个字也不多说,至于怎么向幻尾鸢交待,那是后话。现在,只要他死。杀!

“什么都可以商量…什么都行…”沐灵菟牙关紧咬,从齿缝间挤出字来,苦苦哀求,男孩死死托住弟弟手腕,不敢放松,沐灵荔压在他身上,双手紧攥刀柄,竭命向下刺。四只手铆足全力,两人都憋得满面通红。

哥哥的哀告只换来沐灵荔“嘿噫!~~一声低喝,吼助威势,若非幻尾鸢正用杛玉抽借体力,刀尖早就扎穿眼前人的胸腔。

枪响传来,重压在身的恶鬼突然变轻,紧绷绷的力道瞬间松软,男孩就势推开他,坐起来,眼看弟弟胸口湿了一大块,不规则的血圈向外濡散。

“小沐?!!”他的主人在远处呼喊。

“我没事!”沐灵菟扯着嗓子应道,并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

冰血鸠惊魂暂安,抬手扬弩,箭羽疾射而出,击中敌人肩胛。幻尾鸢应声栽落,灌木林中窸窣乱响不止。女刺客撂下shǒu弩,抽出短刀,直奔槲寄生丛。这次,我把你眼耳唇舌手脚趾都切下来,十倍偿还你在小沐身上所加的伤。

她稳稳向上蹬爬,钻进密林。此举有些唐突,女孩仍能反抗,以静待动便于伏击,贴身靠近并不谨慎。

还有十米远,必须在她填充新式武器之前,打断她。

幻尾鸢忍着肩疼,往管口里拼命倒装弹药,动作战栗不稳,她刚刚亲手击毙表哥沐灵荔,玉杛也随即失效,带伤搏斗必败,唯一的希望就在这一枪。

她就要冲上来了。怎么办,还来得及吗?她上来了。快!快填弹快填弹。生死在此一决。

不行,太近了。来不及了。

……

冰血鸠如狼似虎扑了过来,幻尾鸢猛站起身,枪口直顶在女人额头,“别动,把武器扔掉。”她嘴唇抽颤,肩臂处还插着箭矢。

女人依言站定,并没放下短刀,“我不认为你填装好了。”,她喘着气,尽量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我猜,你这黑管子里是空的吧?”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是么?”像只轻伤却倔强的小小困兽,女孩冷冷一笑,自信满满,“也许你猜错了呢?”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