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嫂城外始终没有下雨。
四名游坦延着悖惨蠢山背脊的东部支脉匆匆疾走,她们的马蚁就栓在深褐色山麓下。首领是一名乌黑肌肤的高个子,额头闪亮,仪表不凡。此刻她神采奕奕,对今天的暴行颇感称心;紧随后的中等身材女子名叫盹柄鹭,满脸青斑,像一只忧心忡忡的鬣蜥,不时东张西望。她是四人中最年长者,性格谨慎又悲观,几次催促首领加紧赶路。
盹柄鹭认得冰血鸠,剧场纵火,她们混入人群撤退时,与鸠菟擦肩而过,虐杀涳锔鹊满门,刚离开不久就又碰到他俩。盹柄鹭预感十分不祥,动议游坦小分队尽快离开恼嫂。
自从出城,她就隐隐感觉被窥探,有双厉目始终紧悬于脑后,无论怎么转头,既见不着也甩不脱。
四人按身材(或职位?)由高到低,排成纵队,跋涉在城外逶迤山路上。天空灰暗,偶有几隙光柱轻透尘雾,照亮了栗色山岩。这碎光闪瞬即逝,似乎夕阳也对人间失望,静静躲回云层,仅剩晚风悲咽如诉,夜色在她们身后慢慢铺开。
游坦徒步趟过女麻河一小片浅滩,前方路面崎窄,碎石烂枝磕磕绊绊的,走在最后的矮子有点跟不上了,要求喘口气,于是众人停了下来。
这处地块相对平整,一株怪模怪状的枫杨从岩架上伸出来,两根粗壮枝桠盘结分叉,一支在她们头顶展开荫盖,另一枝横亘胸前,恰好形成可供休卧的凹龛。盹柄鹭始终警惕地站着,首领和另外两人坐下歇脚。
几只大雁飞过,耳边传来清亮的悠鸣声。“看娥打下婡!”一个卷发游坦调皮地笑了,她是四人中唯一的弓箭手,百发百中。
卷毛射手起身,拉满弓弦,瞄准雁群。盹柄鹭赶忙提醒,“打蚣的,别伤姆雁。”
“这么远,怎么看姆蚣?”
“头雁媞蚣的。”最矮小那位也站起来。
“妳这算啥话?”弓箭手收弦回身,死死盯着队友棕脸上的粉色伤疤,“凭什么头雁就婔得媞蚣的?”
矮子回瞪她的眼睛,“大雁就媞蚣的当首领,娥说的媞事实。”
“抛妍事实妚婒,”弓箭手激动地甩头,深黄色蓬松短卷发乱颤,像堆了满脑袋摇摇欲坠的焦糖爆米花,“妳嫦嫦妫男的说话,妚止一次了!嫑?媚男。”
“妳嫃好嬑媤说娥媚男!”疤脸矮子面皮凶蛮,声音却有点僵僵露怯,“娜妳娒次媀到婧姩男子,妫啥总刻嬑娫胸?妚止一百次!”
“娫直婹板,妚惧男凝。姷毛病?”
矮女冷笑,伸出指头戳向对方的隆起,强势诘问,“妳妩婔想婊显胸大呗!”
首领在侧,一时辨不准对错,只是说:“大雁飞走了。”
弓箭手激恼,“妳再?妳娜妣男人娜妧嬑还短的猪爪子?娥,”她重拉满弓,这回直瞄向队友的脸,“娥他爸一箭穿死妳!”
“行了。”盹柄鹭作为长者,有些看不下去,“女妚妠斗。”
矮子怒犹未尽,跨前一步顶着箭尖,“婡啊射娥!”
“扑”的一箭,直透胸膛。首领吓得从树干急蹦而起,“妳!!”她万没料到。
随即,自己的咽喉被另一箭刺穿。
“姥天奶在上,娥没……!”爆米花头蠢蠢地看查自己未发出的箭矢,还在傻站着自证,盹柄鹭早就抱住树干蹲身隐蔽,她已经猜出危险状况。
直到胳臂猛痛,弓箭手才意识到被偷袭,刚转身,肚肠又被生生射穿,她甩掉武器,倒在地上,往树荫下爬。
从她们二十尺远,正西侧一块洋葱形状的风化岩上,冰血鸠三蹦两跳落回地面,她旁边的象耳树后,沐灵菟施施然显出身来。
“很久不见。”女刺客主动招呼。她与盹柄鹭打过交道,这个游坦爱斗心眼,武技差劲,不具备威胁,“你出来吧。我先不打你。”她收回shǒu弩。
盹柄鹭犹豫不定,但她大概心知今遭在劫难逃,并不想躲得太狼狈,站了出来。盹柄鹭后脊发紧,现在只能寄望于唤醒冰血鸠“女性意识”,让她认清压迫。
山风乍起,夕阳突然扯破云团露出脸,活似一具染血骷髅头,向天边泼洒明黄、猩红和含蓄的绯紫色霞晖,冰血鸠逆光而立,飒气凌凌。不深究颜值,此刻,她是美的。
“我问你,”女刺客阴恻恻看向盹柄鹭,声如断弦之音,“鹊茸一家,你们做的吧?什么仇怨?”
盹柄鹭骇愕地瞪着怪眼,像只被敲掉全腿的螃蟹一动不动,“关妳什么事?”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语气笃定,但她心知,这话有些言过其实。
“娥们妠部妜议,”游坦咬牙切齿,“涳锔鹊?妫预?会员,背叛组织,爱老蚣、养弟弟、怀男宝,罪姷应得。”
“她……怀的是男孩?”
“斧签鹳(首领)?了小雌动臭。如媞女孩,娥们会婵娆她一命,娖回组织婄?,”盹柄鹭出奇坦诚,似乎不吐不快,“妸惜,她尿蓝尿。”
冰血鸠长叹口气,“我说老盹啊,”她低头轻轻踢蹬象耳叶树干,鞋袜湿溻溻的,黏捂得脚又紧又闷,难受极了,“你目前唯一出路,就是面朝下躺在地上,我把你反绑两手,带回城去受审,该判你淹死还是绞死,全看法律。”女人阴着脸,声音几乎听不出抑扬顿挫来,“或者你也可以试试现在就开始跑……”她拨了拨自己的shǒu弩。
盹柄鹭双手在小腹前死死捏紧,绞作一团,冷汗直冒。每逢她奋力思考,就会做出这般憋尿似的动作。几秒钟之后,她张开嘴,以一种恳谈的口吻说:“冰血鸠,妳娥姛媞女人,娥妫妳?到妸悲。娥妚嬬婹妳姼认姛娥的话,只想妁婧妳婡娥们组织一趟,娥们好好婒婒……”
“哎呀听你说话可真费劲!”冰血鸠不耐烦地扬起眉毛,嘴角搭拉下来,两手按摩耳朵,“要血命了。”
沐灵菟扑哧一乐,觉得主人的反应有些夸张,挺可爱。
游坦狠瞪男孩一眼,继续游说女同胞,“游坦姐妹媇如一嫁,妫妳娌婧数千年姒婡女性?受男人的摧残和妚母,妳会??娥们妗天所作所妫媘姷嬑义。加入娥们吧,娆勇的大媖雌。”
媖雌。“听起来像某种昆虫。”女刺客啧啧称怪。
盹柄鹭脸上青斑渐变红紫,“组织暗中妍究过妳,冰血鸠,妳武技?,能?强,聪?姼?,既然这样还找男人干嘛?妳在外媔牝姹?妘,姞婐回嫁还婹服伺男人,床上被男人骑压,亏妚亏?”她眼球暴凸,眸中燃着躁郁的怒火,语气越来越乖戾。
“夸赞我那些话,倒挺受用,但你最后说的并不准确。”冰血鸠眉毛挑了挑,前额皱出个“二”字,“其实有一多半情况,我在上面。对吧小沐?”她转头冲男朋友呲牙坏笑,眼角微绽俏皮的细纹。
沐灵菟轻声嘟囔,“唉,跟外人讲这些干嘛。”他并不想接这记幽默。
“不妨事,今天的对话传不出去,”女人抻了抻男孩的衣领,“她的心跳还剩不到三百次啦。”
游坦闻言,心脏猛的揪紧,加速跳跃,“妳??这么强大,妸?被男人拖嫘。相娮娥,女人妚嬬婹男人,?姡姓娌上,妠入只能让男人自己爽;妚?男人,娥们?妜乐。婡娥们这,娥教妳。相娮娥,姐妹,妳能做到。离妍男人,姡得?好!”
冰血鸠乐了,“我离开男人活得好不好,咱先不说,”她眨眨眼睛,“你们游坦一口一个离开男人,效果是三句话不离男啊!”
盹柄鹭梗直脖颈,像一只发怒的疣猪,“姓?妫女,娥本?贵,妳反倒好,婄钱婄人,倒贴养汉,嫃媞女人极品败类妕的败败类,女强奴!妳这种人再厉?姷什么?,还妚如做娇妻----起码牠宠你,你媞被爱妨!”盹柄鹭双眸凶闪,四溢疯光。
冰血鸠强抑下喷笑的冲动,“那你说,我现在改还来不来得及?”她像在逗弄一只应激的猴子。
游坦人爱较真,往往听不太出整蛊戏谑,盹柄鹭以为骂醒对手似乎有门儿,她吞咽一下稳稳气息,放缓语速,“妡姐姐话,把这男人杀了!女人的?刃一致对外,?远妚婹?姠姐妹姛?。”别急别急!这种人,得循循善诱,慢慢争取,渐渐感化,徐徐图之……
她尽可能温言款语,“男人妚值得爱,妸?,还媞个残废独眼半瞎子。实在下妚?手,把这废物扔在这也行。妡话,甩了牠,跟娥走。”
最后这番对小沐的侮辱就像一记硬石猛砸在女刺客脸上,冰血鸠登时又懵又恼,她敛起笑容。
男孩用胳膊肘轻顶女人的腰眼,“主人,千万别听她挑唆。”他说着退迈一小步,躲在女朋友身后,露出小半边身子,怒瞪盹柄鹭,二十岁头一次对陌生人大声责问:“你精神病少挑拨离间!你认识我吗?我错哪儿了又杀又甩的?”
“喘气!!”青脸鬣蜥爆喝一嗓子,扬臂飞出袖镖。冰血鸠哪容她伤害小沐,身疾眼快,倾向右移挡住男友,抬手捏住飞来暗器的镖穗,逆风回投。
游坦误以为冰血鸠“女性意识”渐渐苏醒,趁时助推一把,击毙男孩,她就会忍痛断舍离,彻底觉悟。可真不幸,沐灵菟竟然毫发无伤。为什么男人的命总是那么好啊!
其实盹柄鹭自己更该庆幸,如果这一记打到男孩,她大概率会被凌迟碎剐。
暗镖扎在枫杨树干上,“噔棱棱”抖了好几秒。冰血鸠不再给她机会,三两步冲蹿近前,盹柄鹭慌忙擎剑,一通花哨的劈刺砍撩,全无章法,冰血鸠瞅准了她一招回力不及的空当,一把钳住手腕,猛劲掰拧,游坦短剑脱手,掉落在草地。
女刺客抬脚踢在她肚子上,将她踹倒。盹柄鹭滚了个圈,正脸朝上,衣裳头发都粘满湿泥,冰血鸠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游坦手脚并用,抓挠扑腾,像一只仰壳的蟑螂。
盹柄鹭多希望此刻天降巨手----女人的手----把冰血鸠掀翻在地,再捻摁死。但没有。
远方万仞峰崖之后,夕阳探身窥伺,懒懒地向漫山青珀喷洒金芒。盹柄鹭眯起眼睛,从她的视角,天穹高阔,冰血鸠脸庞融没于沉沉灰暮里,黑**廓洇染出浑浊的淡橙色光边。
“听说游坦自创了一套拳法,改天我找你‘姛?’领教,”女刺客腔调似乎也变得渺远,“今天你先尝尝我的。”她摇了摇肩膀,抡起胳膊。
“这一拳,打你…想伤害我男朋友。”砰的直砸在盹柄鹭脸上,一团红紫。
“这拳,打你侮辱我。”砰!眼窝青肿。
“这一拳,为我那挺不讨喜的闺蜜涳锔鹊。”砰!五官扭曲。
“这拳为她老公,那个有点烦人的、凶巴巴神叨叨的凄怼茸。”砰!鼻血迸流。
“凄罪茸。”沐灵菟站在她身后纠正。
“为他们未出生的、姓涳的儿子。”砰!她咬紧牙关,衔恨叹道,“他们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爱喝可乐,会剪窗花。”女刺客朝游坦脸上啐了一口。
冰血鸠继续抡拳,“为体能考试倒数第四名的、涳锔鹊的弟弟小蓟,”砰~咔吧!一记清裂声,犹如曲膝运动时的脆响。鼻粱折断。
“为那些不厌女的男人,和那些不仇男的女人们。”砰!
盹柄鹭一直闭着眼挨揍,闻听此言,猝然尸变似眦目怒喊:“妳妫啥姺提男姤提女?”
“直娘贼,还敢应口!”扑的一拳,狠怼在嘴巴上,打落两颗当门牙齿。
“妳妫啥妚说直爹贼?”盹柄鹭挣扎,又撕又挠,却依旧牢牢钉在地上,胸口被踏着冰血鸠的脚,始终铁杉似纹丝不动。
女刺客不理睬,“为那些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和无性恋。”举拳继续,砰!眼珠迸凸。
游坦不再争辩,一颗门齿正落进嗓喉,卡在肺管口处,呛咳声刚发,就被硬拳砸沉。
“为那些想要儿子或女儿的人。”砰!
“为那些更愿意断子绝孙的。”砰!
砰!砰砰!砰!……
冰血鸠不记得打了多久,或又说了哪些话,直到臂酸膀痛,才从游坦身上收回脚。她背靠着杨树,像一只在酷暑下奔猎失败后的豹子,胸口大起大伏,直喘粗气。
盹柄鹭的样貌,并不比她参与虐杀的鹊茸一家好多少。五官稀烂,面庞肿胀,眼球崩裂暴突,颧颊处破口狰狞翻绽,鲜红瘀青烂紫焦褐团团血糜黏糊,仿佛一伙饕餮之徒用她的脸大快朵颐,留剩杯盘狼藉的残羹蘸料。
游坦门齿缺损,大开狗窦嘶嘶透风,发出解脱似的轻叹声,随即咧嘴…
居然笑了。
她在冲冰血鸠笑。喷着血沫,连咳带喘地笑起来。满脸血污遮不住她超凡入圣的纯净神色。此时的盹柄鹭,犹如一个看穿天下骗局,识破男人本质的殉道者,面朝那些依旧执迷之女,投出可怜之笑。笑声里竟不是恨,是彻悟之后的悲悯,是对高尚使命的无悔虔敬,是喷溅着鲜血与叹息的,为人世间所有痴心愚女的,一声声近乎温柔的嘲笑。
邪教害人啊。
冰血鸠贴蹭着杨树,瘫坐在地,双腿粗鲁地岔开,两膝外弯八字,胳臂搭在膝上,浸沐在山风里,喘息着静享凉夜。
她发现唇角湿漉漉的,用手背不慌不忙擦了下口水。宣泄的快慰已经冷却,平静心底漫开一片空茫,刚才边打边说的那些话,想来竟显得如此稚气徒然。真没意思。
无论如何,狠揍盹柄鹭一顿没毛病,至少让她闭了嘴,不必再听她那些别扭的娥?话了。
孰料,盹柄鹭开始喃喃自语,像布咒一样蝇蝇嗡嗡,念念有词。
她又赖赖唧唧絮叨什么鬼丸意呢?冰血鸠竖起耳朵倾聆,结果听到了《游坦心经》,内容片段大致如下:
……嫩?姝姬娓嫚嬛婠婑姽婳嫽嫒姒妤婧嫣姜媛姨嫡妍妫奶婵姚姐媾姣娴娉娇姊娟婷妪姆媚姥妹嬥嬍媞嫇妙婀婕嫔嬿妃嫱妩娅娜婉娘妣娃孃姑妮姮婆妖婎嫄她姑始娥媁媌姨媮嫜嬘媺嬁媟……
“哎哟妈呀!”冰血鸠肩膀搭拉下来,“行吧你赢了。”女刺客哭丧着脸,浑身松软,摇摇欲溃,似乎她才是刚被暴打的人。小沐立在她身旁,揉了揉脸,依然一副温钝无害的样子。
冰血鸠呆呆默望向远方缕缕游移的红雾,高原下恼嫂城闪亮辉煌,半隐半现,它四周群峦苍寂,像肩膀交叠而立的巨人。夕光已薄,孱弱金芒拂旧了山川云水,将天地染得一片古铜。
休憩几秒钟,女人回过神瞅盹柄鹭,那位还躺地上倒腾气儿念经呢。女刺客忽然不知所措,我说过,冰血鸠不是杀伐果断的人,眼见游坦这副惨样,她又有些下不去手了。
“小沐,你说,”冰血鸠仰着下巴,槽牙轻咬脸颊内壁的肉,像是咂着一枚酸角,模样看起来有些为难,“怎么处理这个游坦?”
沐灵菟笑了,“你们高等性别的内部矛盾,哪轮得到我这低贱男人品头论足呢?”他用蹩脚的虚伪口吻懒洋洋挖苦道,“女人的问题,女人办。”男孩不再言语,转身眺望西方天际,晚风推沉落日,揉散了枣红色的云霞。
主人说的没错,今天可真长。
本章涉及许多生僻字,有可能显示不完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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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听你说话真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