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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游坦

游坦的前身叫做娥yī。

史书上没有记载它最早出现于何时,或许自有人类起,娥yī就存在了。她们与花羽大陆数万种动植物同生共处,发展几千年传承不绝,游说于上百个族群之间,超越了数十号邪教帮派,如今遍及全部九大国家,眼睛里自始至终只盯着两个性别:女的。男的。

娥yī全由女性组成。山河变换、王朝更替、文化盛衰、科技进退、民族兴亡、物种荣枯、公理曲直,娥yī统统无知无感也不在乎----她们目力所及,耳中仅闻,颅内可想的只有一个话题:女的?男的?

她们会从森罗万象的繁杂世界中剥离和窥伺性别元素。任何突发新闻,无论国际矛盾、民族冲突、宗教争端、时政消息、体育赛事、娱乐八卦、社会热点,她们都以极具科研精神的专注力和使命感,搅浑水,搜毛病,找茬挑刺,寻衅放泼,视角永远是:这件事,女人有否受委屈或者吃亏,男人得利和占便宜了没?

如果(或者她们认定)女方是被害人,则会一拥而上,讨伐全体男性;倘若事件曲直并不明晰,就条件反射站队自己性别,造谣撒赖,一切错在男人;即使有些情况,女人被铁证是无可辩驳的加害方,她们虽心中窃喜,嘴上仍能义正申明:我们被压迫几千年了,扳回一局也未尝不对。

婚恋关系是娥yī最游刃有余的战场,她们广泛传播驭夫经验,教导妻子怎样独揽财权,把老公驯化得服服帖帖;同时为男女交往制定一整套锱铢必较的圣典天条:恋爱初期女方主动?愚蠢,自轻自贱!首次约会女方付钱?不行,倒贴吃亏!情侣矛盾女方道歉?可耻,丢脸死了!----至于女人不计男方穷困,执意裸婚相许,则更是拉低全体女性议价能力的“叛徒”行径。为惩治起见,娥yī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骂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掷一块小石头。

她们互相串联共鸣,胆子越来越大,影响力日益蓬勃,首先发起了公交车上强制“女坐男站”的文明时尚,似乎没有成功;又策划打击情侣逛街“男友不拎女包”的恶劣风潮,效果也不显著;后来娥yī甚至创造出新的语言系统,集体潜入书店里,把名著经典中印刷的“男”“雄”“公”“他”等字眼悉数抠去。

最戏剧化的冲突发生于蚓犯历3412年,当时,风靡花羽大陆的快餐品牌“嚼得丫”推出广告海报,画中父亲和孩子坐在餐桌旁,母亲从厨房端来热气腾腾的炸鸭卷,一家人笑容灿烂。娥yī看不惯,跑去塑国总部,堵门质问:凭什么下厨的非得是女性,男人和孩子坐享其成?商家战战兢兢,赶忙换了老公做饭,妻子坐吃。娥yī又发了癫,口诛笔伐:明明女性在家务中付出的多,为什么这广告里美化男人在劳动,岂非图谋抢功?“嚼得丫”连夜整改,推出两个版本,女人端菜版标注『是』字,表明“事实是这样”,男人端菜版标注『该』,宣传“我们该这样”。

娥yī依然不依,嫌广告不直观,缺诚意。商家无奈,只好画鸭子自割成炸肉卷,跳上饭桌,才算勉强平息。

当然娥yī对社会进步也并非毫无助益,尤其在战乱时期,她们成立武装,保护女性安全,荒年时节,会筹备善款,救助饥寒妇女。著名的舛脔暴动中,焚国政府一度失能,娥yī深入山区,剿灭人贩子,救出十二个女童。

可矛盾分歧也在这时出现了,这次被拐卖的孩子里,还有一个男孩。

于是问题来了:倘若被抓走的全是男童,无论人数如何众多,凌虐又怎样残忍,她们一定无动于衷,绝不出面,但施救女童过程中临时冒出个男孩,她们肯否顺带帮助一把?

结局令人遗憾。既然女性困境来自男权社会,自然不该对敌人幼崽心慈手软,一种说法是娥yī甚至都没有给他松绑,任凭这可怜孩子活活烂死在山洞里;另一种稍微人道的消息说,她们救了他,但是在回途路上,命令他背负她们的装备,又不给足够饮食,导致其饥馁而亡。

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男童死了,却似乎确实的。事件后果引起内部分裂,很多尚怀人心的成员愤愤退出,但也有少数分子反变得愈加魔怔,进而分化出更激进的仇男组织,这就是游坦。

游坦可不满足于娥yī撒野泼、讲歪理的方式,她们简单暴力,会奇袭幼稚园,残伤男童身体,或者从育儿堂偷抢男婴,抱回家肆nuè奴役。总之极端狂躁、极端野蛮、极端恐怖、极端极端。

“但这跟粤利粤有什么关系?”沐灵菟惑然不解,“剧院里又不止有男的。”他对这个话题不甚上心,从女友肩颈窝懒洋洋抬起脑袋,目光眺望窗外风景。虾车刚好驶进窄道,路边的蒲葵树距离太近,湿润叶片噼里啪啦扫过车窗玻璃,涂开一片淋漓水光,哗啦啦直响。

“别急呀宝贝,听我讲完。”冰血鸠说得口干舌燥,后悔刚才没给自己买一瓶水,“游坦认为,虚与委蛇,原应叫‘虚与委姨’的,本是两个中年妇女之间的爱情,后被男人篡编,特为贬低侮辱女性,把好人改成蛇妖,又硬加个所谓善良书童,搞成了异性恋。”

沐灵菟隔着眼罩轻触微痒的伤口,“她们不喜欢剧中出现男角色吗?”

“也…不尽然吧,”冰血鸠语气犹疑,似在思考,“可以有男,但必须坏。比如凇趣葩,就是男主角,最好是个负心小白脸,靠女人养着,还出轨。然后虚英鹉彻悟:‘对男人好,倒霉一辈子’,把凇趣葩一杀,虚委二姨手拉手走上女性觉醒之路,完美!”女人拍掌轻笑。

男孩忽闪想起粤利粤的投票选项,这是不是剧场无奈作出的一种折中妥协?

冰血鸠舌头抿润干枯起皮的嘴唇,继续说:“她们甚至笃定,这部神话故事的原书作者也是女的。”

“可豆圆茑明明男的,茑是植物嘛!”沐灵菟没正经上过学,文化常识还是略懂一些,“他毕生收集民间神话,编纂成书。”

“没错!但是游坦指出,豆圆‘茑’系伪造,本该叫豆圆‘莺’----女名!或者,”女刺客咳嗽了一声,“或者,就算豆圆茑是男的,也得不学无术,书全由他才华横溢的妻子撰写,他直接抢拿过来署上自己的名。”

沐灵菟咯咯笑道:“她们这么纠结于男女…”

“女男博弈可是游坦心里的头等(或者说唯一)大事呵!”冰血鸠眼帘低垂,轻声疲叹,“人要是入了邪教,那精神状态是真的好,就像上了发条似的。”

“无论如何,为了神话故事就袭击剧院也太说不过去了。”男孩重新倚靠女友肩头,“这点事不至于杀人放火。”他口气懒散,似乎心不在焉。

“你见到粤利粤门口那伙满地打滚儿抗议的女人吧,那就是娥yī。这回游坦闹大了,估计她们也很开心。”虾车经过坑洼路,密集颠簸使冰血鸠吐字细颤,迸呛出古怪的腔音,“娥yī游坦,异曲同疯。文批武斗,四处出征。”

“您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报纸上登的呀!”女人洋洋得意,“最近《醒跑蕾晚报》上登载了好几篇消息,粤利粤准备上演虚与委蛇,娥yī一直抵制抗议,游坦也发声威胁要有作为。所以啊宝贝,平时我总教导你,多读书看报,关注时事。”冰血鸠轻揉男朋友发顶,像在逗弄一只懵懂的小动物,“你呢,就知道看漫画。”

沐灵菟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猛抬起身子,灰翡色眼珠直直盯着主人,满脸讶异,“这么说,明知极端分子可能恐怖袭击剧院,您还带我去呢?”

女人得意神气倏然消散,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庞笼上了一层灰色,“她们咋咋呼呼的,动不动扬言干这干那,也没见做成什么,谁知道偏偏这次玩真的呢!”她右手伸进口袋捣腾半天,摸出一只全狗香烟,恼恼地衔在嘴里。

沐灵菟宽慰她,“没事。正如您说的,我们总能化险为夷。”

虾车蜿蜒左转,男孩额头轻抵雨迹缭缭的窗玻璃,视线恰好能看到虾蛄头颅和它牵曳的前半截长长车厢,那弯曲处酷似手风琴的风箱折褶,有种非生物的诡异森然。

车内光线渐暗,冰血鸠刚掏出火具,忽然瞅见服务公示牌上贴着禁烟标识,只好悻悻收回去了。

“亲爱的,马上到鲤胃站了,你累不累?要不咱俩下车,先把你送回医院休息,我自己去参加婚礼好不好?”冰血鸠轻声问询,顺手把香烟也塞回衣袋。

她知道他是喜静之人,况且与鹊茸也没啥深交。

男孩连连摇头,“不累。”他偏过脑袋斜睨主人,装出微含责备的样子嘟囔,“您说要时刻守卫,保护我一辈子的。这又让我自己待在医院,就不怕幻尾鸢再把我捉走啦?”

这话犹似当胸猛拳,“对不起,是我疏略了。”她脸上顿时**辣的,眼睑低耸下来,愁眉微锁。

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才一个月,竟然不知觉中又放松了男友的安全。真可恨。

小沐顿觉失言,赶忙扮了个释嘲的狡狯鬼脸,“我随口说说嘛。我们是恋人,不必句句话都那么认真,对不对?”男孩鼻子贴凑她肩颈,狗儿一样调皮地上嗅下闻,“咦,您身上怎么有股茴香酒味儿。”

鲤胃站到了,没有人上下车。

雨意清濛,街道两旁,水雾迷蒙的庭院草坪上,井然站立着修剪成各种动物造型的海桐绿篱,风吹叶动,栩栩如生。男孩目光紧紧黏在窗外这些青翠生灵上,无奈虾车重新启行,不及细赏就都划出视野。

“这些园艺作品指代鳗国的六十四生肖,每一年都对应着一个属相。”冰血鸠为他科普。

沐灵菟扭回脸,冲她清甜一笑,“这才叫‘动植物’哩!”

女人报以莞尔,却并不认为男朋友这梗造得有多高明,“小沐”,这一次,是她将脸颊倚靠上他的肩头,“以后,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寸步不离你。”车内淡紫灯光漫过她灰恹恹的颓败剪影,唯有额前几缕黑发像涂了银彩,突兀的泛射亮光。

皮皮虾抵达苦猴站,他们该下车了。

冰血鸠顺着绳梯滑向地面,稳稳站好,“小沐,直接跳。”她扬起双臂,笑盈盈仰面等他。

沐灵菟站在虾车门出口,头脑旋风似地闪回到二人初遇在吢丕森林,过夜后的第二天,她也是这样笑着唤他下树,当时他还犹疑呢。这回,男孩直接扑向女友怀中。冰血鸠轻巧抱住他软乎乎的身体,欢喜地旋了两圈儿。

若能换一幕场景,此刻堪称浪漫。可惜这里是髓嫌区。

雨不再下,天色却更加阴霾,空气里一股锈味儿,让人怀疑雨水里掺了铁屑。他俩并肩而行,从痰嫖酒店右拐进优疖路,经由龟裂凹洼的破甬道,直达韭绊街,再沿绕过圆筒状的红砖大烟囱,斜穿过整排低矮青石屋,钻进腥气熏天的胡同里。

他们上次拜访是在深夜。此刻,晦暗天光下,景物一片生疏,却依然破败。好在冰血鸠擅长记路,像归家一样轻松。沐灵菟更不必费心,只要跟着主人身后就好。

刚下过雨,风却没有息止,水沫飘飞,胡同里一股湿机油的浊气。破帆布和石棉瓦搭就的棚户门前,贫民们正举着锅碗盆罐,拼命往外舀水。鸠菟都穿着新鞋,只能踮脚蹑足,在泥洼里的碎砖头上,左冲右闪,迂回前行,像在玩跳格子游戏。

他俩在陋屋堆中穿梭而过,这些窝棚经雨一泡,焕发出邪恶生机,爬满大小蛞蝓。小沐鼻尖沁出冷汗,低头尽量不看它们。几个面目可憎的男童,脸上结着疮痂,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尾随,时而咧嘴凶悍怪笑,露出墙皮色的烂牙齿,油乎乎头发里挤满了血虱,像颗颗粒粒的猩红瘤疖。

冰血鸠丢给他们一些零钱,“刚才我讲的,被娥yī丢下的男孩,”就像刚想起来似的,女人忽然对小沐说,“其实他并没有死哦。”

“是吗,那太好了。”沐灵菟回应。

“毒蝎公会参与了解救,娥yī带走了女孩,唯一的男童被毒蝎收留了。小心这里!”脚下烂砖突然翻滑,女刺客差点踩进水洼,“公会救人只看善恶,不计性别。”她趔趄着保持平衡。

“如此看来,您家毒蝎还真是功德无量呢。”男孩口气淡淡的,也听不出是平心赞许还是怀疑讽刺。

冰血鸠霍然刹住步子。

沐灵菟还在往前走,差点撞上她的脊背,“嗯?主人?”他也停下来。

女人打了个哆嗦,猛转头向左看,继而旋身朝后方张望----五十尺开外,一队灰影急急闪过,在七扭八斜的烂屋掩映下,瞬间消失于视野。

冰血鸠脸色煞白,“亲爱的,跟住我!”说完,女人如出弦之弩箭,迎着朋友家方向飞跑,脚踏在积水坑里,烂泥飞溅,噗唧直响,弄脏新鞋不再是顾忌,她罔视一切,全速急奔。

男孩头一次见她这么慌快。如此拥蹩的贫民巷弄里,女刺客低头滑步,侧身避闪,她拐过狭道,跨跃尖石,扫倒矮凳,撞翻破筐,在褴褛群氓的惊怒声中疾驰无顾,横冲直闯,留弃身后片片狼藉。小沐拼全力紧随,几次想喊她慢些,又怕延宕她的速度,终是没有开口。

快到了。二十米。十五米。到了。鹊茸家的小院子。

还是迟了一步。

矮屋中传出男子粗砺的惊叫声,两名红衣年轻人丢魂似的往外退。一个连滚带跳,另一人还不算失仪,双手高举,大喊,“不是我们!我们进去就这样。”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几个邻居,举手的人骨瘦嶙峋,还在解释,“我们是痰嫖酒店的,来通知他们婚宴准备好了…”

鸠菟冲开人群,迈进矮房。沐灵菟一见此景,扭过身去,几欲呕吐。

房间里到处是血。三具死尸横陈当场,嘴巴贴着干净的厚胶纸,脸被殴打得肥肿不堪。凄罪茸和涳钼蓟被切开喉咙,小蓟面色瘀褐,脖颈几乎被割断。两个男人的下tǐ均遭破坏,孕妇伏趴在地,肚破肠流。她的身旁,手边不远处,是满地刚刚剪好,还未及张贴的墙花。

闲人挤挤喳喳伸脑袋往里探看,有的人跑去报警,还有说要保护现场,哄闹一团。鸠菟不理他们。

“我刚刚遇到过凶手,大概没走太远。”冰血鸠后脑勺对着男友,从声音里听不出语气,从背影也看不见表情。

“谁?谁能这么残暴?”沐灵菟面如死灰,“那晚上您打跑的男人?是他们?”

“那伙瘪三没胆子做这种事的,”女人看向屋外,“是游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