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鸠菟往事》编书成册之前,这对情侣还要经历几多磨难,但粤利粤剧院火灾,却是他们此生最惊险动魄的一劫。直至多年后,二人在小沙界宅邸临窗对坐,听雨品茗,每每回望前尘旧日,总绕不开那段死里逃生的话题。
“亲爱的,你说实话。那时候,你有没有担心过----哪怕一闪念----我会撇下你,自己跑路?”
“倒是没怀疑您会回来。我知道,既然不能同时生还,逃出您一个也算好。只是这话我终究没敢说出口去,生怕您真这样做,我一个人待在那里活活烧死……”
“傻瓜,如果你当时说出‘主人走吧别管我!’那种混话来,我只会感到俗不可耐。”
“想想可真险,幸好我们随身带着它。”
“小沐啊,每次逛街游园你累了,我说背你走,你都不肯,嫌不雅观。可只有那次,你哧溜一下就蹿到我背上啦,哈哈哈……”
那时快,沐灵菟哧溜一下蹿到冰血鸠背上,手握杛玉,双臂环住女人脖项,冰血鸠扯松蝴蝶结,杛木镯套上右腕。
玉杛贴身,灵力传导,借助男朋友的体能,女刺客再次跃起,小沐突感关节肌肉酸软,额头和颈血管鼓胀抽痛,赶紧更加用劲盘紧主人,像只惴惴的负鼠幼崽。
没用三四秒时间,两个人就成功抵达中庭上层。沐灵菟从女人背上脱跳下来,冰血鸠关切盯视他的表情。
“怎样感觉?”她问。
“比烧死强些。”沐灵菟挤出一抹惨笑。
“先出去再贫嘴吧。”女人无心幽默,把杛玉玉杛收回。俯望楼下狺狺烈火,焰舌虽然暂还舔触不到二层,但烟烬和灰屑漫天飞腾,蒸蒸气浪直往上喷。
二人钻进廊洞,远离身后的凶险,这里湿冷狭长,他俩却倍感安馨。
坑道微暗,壁面覆盖密网状的柔质塑胶,纹理似竹荪的菌褶,偶有零星几枚水母灯深嵌壁顶,渗出缕缕幽昧薄光,鸠菟一前一后,蜗速前行。
走了二十码不到,冰血鸠发现小径开始向下倾斜,这可不算好现象,粤利粤剧院深处地底,他们应该往上走才对。
而且,似乎过于安静了。
毫无征兆地,他们忽然就闯进了一处直径十余米的膨大区间,活像个阴森墓屋,中央三架“噩”字形硬梁柜静默闲置,四周墙上是虬结缠绕的铰链、线缆还有木杠杆铁齿轮。
大概粤利粤的拼叠移场,就由它们控制的吧,冰血鸠决定还是不要轻举乱碰为好,目光又聚焦到机器身后又高又宽的拱形隧道,通往一片漆黑。
女人瞄了眼屋内光源,一盏蜡烛灯牢牢禁闭在铝制栅栏灯龛后,既打不开,也够不着。
“继续吧。”女刺客向来对自己的好运颇具信心,带着男朋友迈入魆魆幽廊。
才刚走不到二十步,只听一阵哐啷哐啷尖锐的滑轮拧转声,他们身后的微弱光线消失了,似乎那所谓的控制室突然被封住,四周立刻陷入漆黑。要不是怕撞到头顶,沐灵菟一定吓得当场弹跳起来。
“别慌,我在呢。”冰血鸠故作镇定,凭靠刺客出色的夜视力,以脸探路,跌跌撞撞向前挪。
黑暗中一切未知似乎都蛰伏歹意,沐灵菟口唇干涩,神经绷直,牵扯女友艾檞大氅的后襟,不时回头看。
仿佛身处深渊古井,四壁八方都是冗寂与幽黑,唯一的好消息,他们这回似乎可以沿坡往上走,脚底触感像是苔毯,柔软无声。
黑暗延绵如万古长夜,永无尽止,坡道缓缓向上。一阵冰寒涌入男孩脑海:眼下的境遇可能并非偶发厄运,更像是某种精心构陷的棋局,此刻说不定正有许多双眼睛赏玩二人的笨拙表情,尽情摆布,却不想玩死他们,享受着难以餍足的病态残忍。
冰血鸠却简单乐观得多,她察觉到前方浓黑中隐现一记深褐色光点,像远海孤船上的舷灯,轨迹飘忽,时闪时没。
也许在为他们引向出口。
“我们最好呆在这里别动,等待救援。”沐灵菟小声嗫嚅道。
“你也看见了?”
“似是不详的东西。”小沐靠近主人肩侧,音线哑颤,“我的直觉……”
“男人和孩子的直觉,参考意义不大。”冰血鸠刚愎地打断他,依旧把小沐护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集中精神开路摸索。
那块暗记,像夜森林中的灰松鼠,忽隐忽显,扑朔迷离。很快,它的动向变得笨重沉稳,收敛于前高方向一小片区域里,微弱游移。如浓稠墨团中晕开一块湿土,焦褐色不断浸润,扩张,发亮,耳畔也传来安稳心神的人群嘈杂声,越来越响。
鸠菟循声前行,方知那引路的褐光来自逃生路口,他俩加快步伐,终于找到人群,紧绷的神经可算能松弛点。宽阔通道里虽然吵闹但却并不拥挤,大家嘴上抱怨着,脚下却始终乖顺地朝一个方向流动,咒骂声缭乱尖刻,鸠菟却觉得像是即兴合唱一样悦耳动听。
这些中途被疏散的观众大多来自九号剧厅----那是唯一未遭袭的舞台,如果当初二人投票黄果而移场,即可随他们一同幸免火灾。该厅观众稀少,退场有序,仅个别人推搡受了轻伤。
脚下并非进入剧院走的那条路,可能是某个备用通道,却同样安全宽阔,土灰色的人潮喧闹起伏,头顶高处星空灿烂,浮光跃影,使沐灵菟疑心已到夜间,冰血鸠却知道那不过是粤利粤的穹壁。
他们随人流走出剧院后,才彻底放松身体,长长舒一口气出来,尽管耳畔还在咚咚喤喤的响着,脸颊依旧嗡嗡发热,但毕竟已远离危险。室外下着小雨,微风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他俩在恼嫂城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是第一遭。
粤利粤正门口,人群仍不断外涌,穿着水蓝色制服的消防员们正逆行跑进剧院,一队治安警察身披威武的暗黑大氅,排成队列维持秩序,面对着十几个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子----这些人或坐或躺,举着字牌歇斯底里咆哮狂欢。
沐灵菟放缓步子观望,冰血鸠拽过他的细胳膊,“别看这些蠢货。”于是小沐不再驻留,匆匆跟紧主人,渐离身后喧嚣。
此时刚过下午四点钟,细雨飘摇,不见天日,鸠菟依偎而行,步履轻快走过粤利粤广场,在黑白相间的大方砖上,活像两枚移动的棋子。雨丝轻洒于他们的肩头和兜帽,洇润了艾檞斗篷的光泽;鸭蛋壳色天幕之下,远物近景糊成一团,一切都显得湿漉漉、青蒙蒙、黏腻腻又乱哄哄的。
“小沐,我们离开恼嫂,好不好?”这座城市,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男朋友伤情稳定,带上药品,换其他地方的医院也可以治疗,“我们今晚参加鹊茸婚礼,明日一早就走,或者干脆跟他们同去狰国或虾国待一段时间,要不就到塑国……”
“只要有您在,去哪儿都行。”沐灵菟爽然回应,察觉到冰血鸠低头耸脑,似乎不大高兴。于是他轻声抱怨,“我现在渴得嗓子都哑了。”说着,手心朝上接雨,然后学猫咪舔爪子那样,故意伸出红舌头轻舐掌中的水迹。
本想松弛气氛,逗主人开心,谁料她却认真起来,“脏不脏啊!”冰血鸠赶忙拦下男孩的卖萌动作,在路边报刊亭给他买了一瓶青柠味的静脉饮料。
“您自己呢什么都不要吗?”
她为他拧开瓶盖,“一会儿喝喜酒呢!”
两人穿越一片欣荣整齐的富人区联排别墅,来到姥狭站。本来搭乘马蚁更方便,可是沐灵菟无论如何想体验坐一回公交,女人只好顺从,陪他等皮皮虾车。
站牌处有一对母子立在雨中。年轻母亲一身上半截膨起的连体迷彩服,衣带飘垂及踝,她的儿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头戴松饼帽,套着宽大的学生罩衫,腰下却只有短裤,双腿精光外裸。
这天气露腿有点冷吧,冰血鸠心想,尤其这么小的男孩。
那母亲口气强硬道:“听话,赶紧扔了,妈给你买好的。”
鸠菟这才注意到孩子怀抱着一只土里土气的公鸡,毛色如斑马条纹,眼睛上蒙着绝缘皮罩。
他委屈巴巴的,“养了那么久……”
母亲呵斥,“都3424年了,你看谁家还有黑白电视鸡?让同学笑话。”她稍压缓语气,哄他说,“扔了,不要了。妈给你买彩色的,那毛五花斑斓的才漂亮呢!”
不等听完,男孩抱鸡,努着嘴走远,女人在他身后边跟边骂。
冰血鸠很高兴这对母子离开,前面的位置空出来,上车就少些拥挤,说不定更能占到座位。
雨似乎更大了一些,绵密粘稠如蛛丝污血。沐灵菟喝完了静脉,将空瓶扔进垃圾箱里,就听女友嘻嘻笑道:“宝贝,你心心念念的皮皮虾来啦!”
沐灵菟顺着冰血鸠目光看去,对面街道,一只巨型虾蛄盘伏在十字路口。距离它五米远,铁灰色的瞭望指挥台上,戴着血红圆面具的交通警察扬胳膊抡起两只黄袖子,在头脸前遮晃了三晃,瞬时,红面具换成青绿色。公交虾见状立即启动,如数间屋舍连缀的移动游廊,顶风冒雨直面驶来。
在穷乡僻壤的哑国,这种载人工具别说椅奴镇,整个奶尻市恐怕都没有几只。沐灵菟惊愕无措,愣在当场。
“这动物,竟然能看懂交通信号?”他稍缓神,问女友。
冰血鸠扬起下巴,“认真看,它头身之间的那个部分上驮着驾驶舱,司机在里面呢。”
沐灵菟不爱看司机,目不转睛盯着这庞然巨畜像一堵墙似的扑面压迫过来。它腹甲的棘刺挂满五彩琉璃灯铃,叮咛清响,一对掠肢高高擎起,大螯钳杀气腾腾翻飞舞动,眼柄上挑,在雨中如扶摇桅杆,顺风轻摆,口器里噗噗直冒白沫,细长触角垂伸下来,如盲杖在泥地面东摸西按,敲点探戳。
但它却是温驯无害的,带着仅高等动物才配拥有的克制与专注,在沐灵菟目瞪口呆的凝望下,平稳收束了蜈蚣脚一样麻密瘆人的多叶腹肢。这座陆地方舟的背甲上驮负着灯火通明的长形车厢,折叠门打开了,售票员鬼头鬼脑,像是怕被伏狙似的闪露个脸,又赶紧缩回去,对车内里的人大喊:“姥狭站到了,有序下车,不要拥挤!”
绳梯抛下来,乘客们手抓脚踩,跳到地面。沐灵菟在一旁出神地仰视它青灰色腹脊,不由得阵阵眩晕。
冰血鸠先攀住绳索,跳上公交车厢,踏在门口狭梯处付了两张票钱,再回转伸出胳膊,把男朋友拉上来。
车厢壁全由虾蛄的旧蜕改造,贴附豹子皮和斜纹绒面革,弥漫着可可粉的醇香味,优雅得像个咖啡厅。乘客不多,有很多空位,好几个人抬起头来,似乎想从鸠菟脸上搜出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这对情侣牵着手一前一后,深入车厢尾部,冰血鸠把靠窗位让给男朋友,自己滑坐在他右边外过道的椅子上。
虾车阖门启动。玻璃窗上爬满蜿蜒雨迹,晶莹水线交错逶迤,沐灵菟看向渐远的粤利粤剧院,冰花状的穹顶处,裂纹处漫溢淡金火光,在雨雾中轻轻散射。他再也不愿意踏足那里,只愿这一眼,便是永别。
呕毛地旷人稀,车辆很少,窗外阴云轻覆斜阳,却并不昏暗,潇风疏雨,如诗若画。虾蛄越跑越疾,杳渺的青灰色建筑群向后缓移,随即加速闪跃,终成一线耀目流光,飞快甩出视野。
沐灵菟惘然望着窗外,目色迷离,一阵空茫的寂寥,一丝劫后余生的隐悦,一抹错置失真的安宁感在胸腔翻涌,泫然欲泣的悲喜情潮油然漾起,撩拨心弦。
女人的湿掌轻抚他的右手背,男孩从窗口收回目光,转过脸,对上冰血鸠的黑色眼珠。
“今天真长,对不对?”她面色僵固而疲顿,话语却带着温温的气息。
沐灵菟忍住落泪的冲动,“谢谢您又一次救我。”厢顶壁灯微亮,幽光沁染,将冰血鸠眼周颓丧的黑圈映衬得更加分明。一瞬间,男孩怦然心恸,面前这位刚强无畏,为他遮风挡雨的女侠客,终究也只是一副会疼会累,有着血肉温度的凡人之躯。
“你的以身相许,就算是谢过我了。”她盈然一笑,把男朋友的细手腕握在掌中,轻放在自己膝盖上,“我们总能化险为夷,是吧?”声音微哑,和她的眸光一样惨淡无神。
忖度片刻,男孩蹙额沉吟道:“主人,您说,我们今天的遭遇,都是偶然?”
“不然呢?”
“您没发现,咱俩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灾秧。”沐灵菟挺起软塌塌的身子,有点激动,“认真想想,这一切都只是凑巧,还是针对你我的某种恶意安排?”
一朵疲笑在女人嘴角绽开。沐灵菟二十出头,正处于自我意识高涨的年纪,男孩子总是耽于阴谋论幻想,怀揣主角情结,习惯于把寰宇万象都视作一场围绕自己展开的迷局。
“针对嘛或许有,却不止于你我。”冰血鸠耐心解答,“今天的恐怖袭击,我猜得到她们的目的,更知道她们是谁----游坦。”
这个名词主人提过多次,但从未细说,“我不明白。”他一头雾水。
淡青天际下,虾车在公路和巷道间茕茕穿梭,窗外游光飞掠。车内,冰血鸠拔直腰板,紧贴椅背,“靠上来,”她低斜左肩,凑近男朋友,“姐给你讲讲这群变态女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