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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生死一起

蚓犯历3424年6月7日,鳗国恼嫂城呕毛区粤利粤剧院发生恐怖袭击,极端分子同时焚毁八个地下剧场,造成数百人丧生。

人群如梦方醒,像被揭开石板下的孳孳蚁虱,轰散奔逃,起初还是一小簇一小簇在座位间穿行,很快就汇聚成大股人流,越拥越密,拼命往出口挤。

冰血鸠的直觉帮助(或者说害惨)了她,女刺客本能想要往人少的地方去,因此带着小沐逆人潮奔向烈焰。她原想,只要跃过那层看似张牙舞爪的火幕,就是舞台hòu庭,这要比跟人群涌向出口要安全些。

至于沐灵菟,虽然紧张,却并不太惶恐。他不需费心劳神,只要无脑跟随她就行,无论在哪,主人都不会抛下自己。

两分钟前,观众们还躺在软椅上泰然赏玩演员的苦难,怎料自己瞬间也踏上了生死戏台。矜雅的绅士淑女们穿红挂绿,此时此刻众生平等,挤作一团,在剧场狭道里堆叠得满满当当,喧闹叫嚷声嘈嘈切切。大家你推我搡,胳膊肘擎挡在胸口,抵顶着前人的后背,使尽全力冲挤。人人互相嫌恶,彼此厌恨,手上却不得不拉拽牵扯,纠缠着维持平衡。无数身影趔趄摔倒,后者踏上倒霉鬼的脊梁,继续前奔,直到自己也被绊跌在地,沦为更后者的脚垫,被踩得骨断肠折。

鸠菟逆流而动,招架汹涌肉浪,一团团有生命的身块看不清嘴脸,没头没脑接踵冲撞扑来。

“跟住我!”冰血鸠攥紧小沐的手,走在前面,如刺入洪水的梭艇,尽可能为身后的男友挡隔一点阻力。沐灵菟侧身踉跄蹩行,即使这样还是被迎来的肩头狠狠刮碰伤眼,痛得大叫一声,脑袋里嗡嗡昏响,脚下依然很稳,没有停步。

他们终于脱离人流,走到戏台跟前,冰血鸠才知道自己还是太慢了。

烈火腾跃,黑烟翻滚,整个舞台被烘烤成一锅熟汤,火舌舔撩观众席边缘,台上两具死尸脸色黑腐。空气滚烫而浊稠,灼灼热浪逼得鸠菟不敢靠近,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烧烂肺腔。

这时如果转身返回人群,就只能排在最后,成为第一批烟闷火烤的牺牲者。

按照童话或者冒险小说的套路,这时天花板上应该有个吊灯什么的悬挂下来,助他俩摆荡逃生。但没有。

“我们只能硬闯过去,勇敢点。”艾檞材料确有些阻火作用,冰血鸠给小沐戴好兜帽,遮住头脸,又麻利地帮他系紧衣扣,力争可能不要烧伤。

沐灵菟捂按住左眼,咬牙点头,说了句什么,却被火焰咆哮声淹没,易燃木噼啪爆响,音如猎猎旌摇,他们脑后观众的嚎叫哭喊却渐渐模糊。

刚出人潮,又入火海。冰血鸠头前开路,周遭烟烬盎然扬起,戏台上一片焦沸狼藉,所有布景道具在赤焰里迅速溃软、汽溶,点点金星从烧得变形的铁皮木件中喷薄迸溅,如丧巢流萤,围着二人团旋乱舞,黯淡化灰。空气扭曲震颤,黑烟熏得二人难以睁眼,脚下地板胶黏,沾吸鞋底,举步维艰,有好几次,冰血鸠感觉自己的脚即快抽脱鞋子,担心下一步直接踏在地上了。女人顶在前面,皮肤和衣襟都炙烤得滋滋腾烟,心念所系的小沐则始终弯腰跟随,贴紧她的后背。

烟熏火燎中,冰血鸠隐约看见戏台后一所耳房,小门似乎还为她留着缝儿,顾不得多想,绕开火团,硬冲过去,疾步扑到跟前,心下一沉,门竟是锁死的。扭动把手,纹丝不动,她用肩膀奋力撞击,绝望咆哮,连推带拧。

仿若神迹突降,坚如铁板的阻力瞬间消失,木门像涂了黄油一样轻润滑开,两人一冲而入。

他们回身关门,略松一口气,烟火暂时隔离在屋外,暂时。

“宝贝,有没有被燎到?”她粗重地喘息着,检查他的手脸。

“没。”沐灵菟摇摇头,“主人您还好吗?”

冰血鸠突觉手上阵阵辣痛,低头才发现刚才接触门柄,那金属疙瘩被烤得滚烫,掌心一团焦皮水泡。

此刻无暇顾惜,她开始打量四周环境。房间结构是高而窄的贯通式中庭,分为上下垂直两层,他俩所处的下层大概是用于休息或者储藏的小间室,家具空空如也,无桌无柜,连个矮凳都没有。屋内远角堆着杂物。

上层就在他们头顶,弧形开口的走廊隐约可见。

太高了,足足十几米。没有半根承柱,升降机也不在这里。

室内灯光昏暗,雾尘还不太浓重,但是门后黑烟正源源不断渗入进来。

“这里也维持不了太久。”冰血鸠抑制住大口呼吸,满屋转圈,弯腰翻找工具,整个房间只有那堆杂物:冬凌草编的花篮、涂漆的泡沫勋章、破烂流丢一口钟、发霉泛绿的纤维纸壳、粉色蝴蝶结、牛奶瓶盖,还有几枚跳棋。

“呸!没他妈一样有用的!”冰血鸠黑着脸咒骂,朝这堆垃圾上唾痰。

沐灵菟却不以为然,他扯过蝴蝶结,拆散,轻轻给女友包住伤手。

烈焰伸出火臂,扒刮门沿,狰然欲入,滚滚烟雾顺着缝隙流溢进来,在密闭屋里越漫越浓。女人眺看墙壁上装饰长方形木板画和水藻灯龛,“我先去上面找找有什么东西可用。”她后退两步,疾冲,贴墙纵起一跳,两手合扣住壁龛下沿,双脚岔开,全身绷成A字形。

沐灵菟站在原地,眼巴巴翘首以待。

紧接着,女刺客双膀同时爆力,引体上跃,右脚利落踩进龛洞,顺势狠蹬,手指攀抠住二楼的地板沿,再次鱼跃,蜷身上楼。一系列动作犹如灵猿狸猫,无声流畅。

这里比楼下宽阔,也更安全,走廊洞口大开,通向幽暗的逃生隧道。

但她的男朋友还在下面。

女刺客清楚,抱着他不可能跳这么高,扫视了一圈,二楼并没有东西可供利用,即使把两人的艾檞衣脱下来拧做结绳,连在一起也不够长,况且这种布料偏软,一扯就裂。

小沐踮起脚,手掌弯成遮棚搭盖在眉骨上,正仰脸吃力地向上张望,像一只无助弃狗,茕茕孑立,任命宰割,目光里是担忧是畏怯是企盼。他身后火浪翻涌,步步进逼。

冰血鸠翻身跳下楼回到沐灵菟身边,探双臂揽住男朋友的肩膀,将他深拥入怀,“宝贝,我们出不去了,我们生死一起。”

“对不起,连累您……”

“没事的。”冰血鸠胳臂环住小沐脑袋,轻吻他的发顶,“认识你和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与你一起的日子,是我二十六年人生里仅有的温暖。”女人流下热泪,滴落在男孩的肩膀上,“只是……”

只是太短了,太不甘心了。

烈火像凶悍暴徒,咆哮着挣扯着,木门已被烧得烂裂不堪,黑烟狂舞,炙热蒸汽卷挟尘雾,在房间里辐扩出灼灼气波。这对情侣低踞在地,窝缩成团,冰血鸠把小沐护在里侧,距离火势稍远一点。今天上午他们还这样抱在一起躲避冤蛆呢,但那虫子却不致命。

女人回想起孙铊树下的对话,但此刻,她全不考虑什么谁最后死谁更伤心,只是一味希望他能尽可能多活一会儿,一小会儿,哪怕多几秒钟,也许就有人来消防救援,还有生的转机。

鸠菟困囿屋角,智尽计穷,束手待毙。烈焰勃发,两人的身形在焰芒中跃动扭曲。灼浪喷涌扑面,几乎能烤化瞳仁。空气沸腾滚烫,周遭景物汽化,糖糊似恍若失真。燃烧的咆哮声夹杂着阵阵噼啪脆响,像无数鸽翼在他们耳边迎风扇动。

沐灵菟额头紧贴女友胸口,闭上倦怠的眼睛。

烟雾愈发浓烈刺喉,每一次呼吸都异常痛苦,犹如吞火咽汤。

女刺客突然想到,如果绞压小沐颈动脉窦,让他快速昏迷,由昏睡入死灭,比这样慢慢被烟熏呛死,是不是能更好受一点?

她还没及动作,沐灵菟就像脱水泥鳅被人握住,猛烈扭动身体。

“小沐?”

“主人!”沐灵菟边挣扎边叫道,“杛玉玉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