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说,莺国贡献了花羽大陆三分之二的艺术家,这数据可能源于其官方媒体宣传鼓吹,但不可否认小莺民族确乎长于此道。莺国国民天性阴柔、文静、多愁善感。跨国婚恋市场上,“莺男虾女”的组合向来最被看好,也往往相守善终,他们不仅子嗣优秀聪颖,产出的其他作品也时常能惊艳世人,其中最被称道的(有之一),当属位于鳗国恼嫂城呕毛区的吊诡建筑:粤利粤大剧院。
粤利粤占地六顷,低矮扁平,主体蜡黄色,仿佛一坨瘫死在沙岸上的巨型海蜇,静伏三百年而不朽。
“可惜,刚竣工,他俩就自杀了。”冰血鸠站在剧院三十米开外,叹息道。
“谁?”沐灵菟不懂女友没头没尾冒出这句话。
“鹮莠啊,粤利粤的建造者。”冰血鸠将兜帽摘下,头脸暴露在明光中,这让她的皮肤看起来瞬间粗糙了五六岁,像个三十而立的女人,“丈夫是设计师,莺国贵族命瘸莠;妻子命俗鹮(原姓锑),虾国著名的土木工程专家。剧院落成当天,双双**身亡。”
“哦。”小沐漫不经心地应道。
冰血鸠静等男孩提“为什么?”,她好再幽幽答一句颇有哲学范的酷言酷语“因为他们是艺术家。”,怎料沐灵菟只是被这幢建筑本身吸引,并不在乎其创造者的八卦轶事,问都不问。
粤利粤通体无半砖片瓦,全由钢须合金骨架与半透明的墨矿石堆搭而成,金黄色壁块镶嵌层层石褶中,错落深浅,有点像伤口愈合后的血凝结晶。
斜阳将建筑物截成阴亮两界,鸠菟跨过交接线,牵着手一起迈入暗影里。沐灵菟惊讶,刚才在嫪毐植物园里天地失色的大灾变,这里竟然丝毫没有影响,呕毛区晴光潋滟,街景悠然----恼嫂果然是大城市啊,冰火同炉而互不相知。
冰血鸠神思却回溯到四年前与饰羽菸手拉手来这里看话剧的旧时光,那时的钢须梁柱还是壮丽的青铜色,如今已经漆成象牙白,处处黏缠着苔绿菌块,犹如某种巨型畜类的胫骨。
游人不多,有点冷清,不远处空地上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或坐或站,举着牌子,嘴里嚷嚷什么,治安警察维持秩序,拖拖拽拽,吵成一团。
“这是在干嘛?”沐灵菟问。
“精神病。”冰血鸠松了松小沐的眼罩带,它已经把男孩的脑后头发斜着勒出一条细印了,“话剧上演了,我们赶快进场。”
小情侣走进人造洞窟入口,女人拿出一薄尾买了两张票,售票员的眼神似乎在埋怨这么晚才来太不划算了,但一个字也没有说。
若非冤蛆耽误,他们早就落座观剧了,结果是乘坐快蚁车急急赶到,连午饭都没吃上。
剧院内幽光弥漫,沐灵菟眼睛在昏昧中适应了几秒钟,才陡然看清左右两侧十余米高的巨大轮廓,那是两尊雕塑,一只黑天牛,一只灰犀鹅①,在各国文化中都象征着平安无事,远离大小灾秧。
墨石穹顶屏蔽了外界炽烈晴曦,多彩玻璃孔洞滤出束束幽异流光,空阔大厅注满了诡魅色调。藕荷粉与琥珀黄汩汩翻滚,翡翠绿与珊瑚红粼粼生辉。鸠菟踏着斓斓碎影,一路向前----确切说是向下走去,粤利粤的剧厅位于地平线下一百米深处,他们还有挺长的路。
“历届院主似乎都不太喜欢升降机。”冰血鸠紧牵男孩的手,“小心脚下,”坡道陡峭,他们Z字形疾走,步伐细碎急促,渐行渐深,头上的穹顶随之高旷。
直至地下七十米左右,已经能远远听见男女演员的对话音,坡度趋缓,面前是明亮的宽阔拱廊,入口处自助货架上摆放着罐装胡辣汤和成袋的干青豆。
在花羽大陆,纯粹提供娱乐放松,缺乏深度思考价值的纯商业剧类,统称“胡辣汤话剧”。小情侣错过了午饭,沐灵菟好歹吃过一只冰淇淋,对免费的饮料置之不理,却拿了一袋豆子。冰血鸠一早到现在水米未进,却讨厌豆制品,伸手取过两罐胡辣汤。
甬道幽长。扶壁上密布鳃丝状的纹络皱褶,孔隙中埋着斑斓彩灯,拱廊越走越深,越走越宽,越走越亮,一时间,光波闪眨,万影旖旎。鹮莠毕生的作品竞相陈列:矮柜里,怪核雕塑错落纷呈;壁龛中,抽象油画乍隐乍现:蓬莲乳、黑腋毛、癞疱疮、排泄物……五花八门群魔乱舞,汇成一片狰狞入目的精神污染,凌迟脑细胞。
这对亡故三百余年的夫妻穿越时空生死,依然努力宣泄厌世弄人的淘气情绪。
虽然生理不适,沐灵菟却注意到远近四处栽种着娇艳山茶花,流苏般点缀这片瘆然地狱,安详且突兀,仿佛刑房里的创可贴,透出一股善恶不明的古怪温柔。
“为什么?”男孩终于问,“这对夫妇,他们为什么自杀呢?”
冰血鸠没有心情回答,她直接伸出胳膊环住小沐双肩,“我要是一国之君,就绝不让搞艺术的人吃得太饱,”两人脚步加快,穿梭于齐腰高的蜂窝型红晶茔,“这些家伙一旦丰衣足食,肯定要造点东西祸害人间。”
他们终于到达剧厅了,这里看起来还算正常得多。厅堂空间宏大,却没有一根廊柱承重,舞台是位于中央最底端的半圆矮殿,观众席位足有上千之多,犹如环绕着弦月的梯田,从舞台为轴心辐射开来,自下而上,由低到高,向四面八方逐级攀升。
剧场内壁呈现椭卵形状,舞台殿、观众区、天花板流畅衔接,交界难辨,浑然一体。墙壁和穹顶上装饰着许多紫红色倒三角形浅浮雕,小的不足一寸,大的数米长,但这要在散场亮灯才能看清楚。
演出正在进行,剧厅光线昏暗,舞台上女演员缓缓深情念出独白,字句空寥,在厅堂里发出清澈回响。小情侣勉强能看清脚下道路,猫腰潜走,尬如做贼。
好位置已被尽数占满,他们前挑后选,最终找了距离舞台中心偏左的空座,这个角度相对算来,勉强看得到演员的脸,冰血鸠让小沐坐在自己右边,视野还能更稍稍正一点。
上演的剧目是虚与委蛇(shé)。这是鳗国传统四大爱情故事之一,情节如下:
虚武鹦与委英鹉是两只女蛇妖,一白一黑,修炼成人形。虚蛇喜欢人间一个可爱小书童,非要和他亲近,委英鹉不信任人类,但劝不过,出于友谊,只好跟随。这时一个会法术的舟桥跑出来说,人和妖不该在一起,强行拆散了他们。
故事主干就此为止,之后的分支众口不一,任由世人创作续补。民间神话没有版权纠纷或者正统答案,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文豪墨客,可随心所欲改编乱编戏说胡说。
粤利粤的虚与委蛇会是什么结局呢?冰血鸠思忖着,拧开一罐胡辣汤,递给男朋友,“尝尝吧!闻着恶心,其实挺好喝。”
沐灵菟摆手拒绝,整个剧院里充满了浓烈胡辣汤味,走了一路都几乎都感觉不到了,但这东西靠近鼻子还是会不舒服。
他撕开纸袋,咔咔吃豆子,看戏剧。
舞台穹顶,复杂的镜式变光装置如星月垂落,投下阴寐清蓝,地板内嵌装的探照彩灯幽冥微闪,遥相交映,将整个舞台合围成一枚弧度温柔的梦幻光卵。身穿白衣的女演员躺在道具床上,手持巴掌大的一块塑料片,流着眼泪,神色哀伤。
塑料片中,似乎什么东西盈盈闪动。剧场回荡着深情的男声旁白:
“是的。我常常想你想得哭起来。自从你离开,我养成了手机静音和倒扣的习惯,只是为了躲避失望。多少夜晚,屏幕亮起,那些花花绿绿的名字闪动,个个笑靥如花----但她们都不是你,你终究没有回来。”
这一幕似乎描述女主角的梦景,舞台上浓雾氤氲,像汽态牛奶,稠密微凝,在蓝dēng清芒下绵绵流溢,泛射出朦胧紫光,虚实交织,亦真亦幻。
男孩嚼着青豆,思绪被眼前的神秘氛围牢牢牵引,忘了它是人工铺陈的虚假艺术,浑然自失在这流幻剧境中。
此景毕生难忘。即使永居小沙界之后,冰血鸠带沐灵菟逛遍了所有剧院,看尽无数戏剧----大多数舞台效果远胜过粤利粤,男孩也尝遍千百种美食,但他再没有吃到那天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天似的好戏了。
“手机是什么啊?”坐在他们后排的一个女孩小声问。
“一种通讯装置,”她身边的男伴耐心解答,“经常出现在‘未来剧’中,说是两三千年后的花羽大陆,人们不必快蚁加鞭传送书信,用这手掌大的塑料块,就能即时对话了。”
“胡扯。”女孩嗔笑,“你们男人真恶心,就爱看这类大脑缺氧小脑进水的玩意,下次别带我来了。”
忽然,舞台天花板降下白色横帘幕,直落到台口上方,幕布中是一行黑字:『虚武鹦怎样回复凇趣葩?』
几乎同时,下台口处翻升起三个横条木牌,涂着白漆大字。
红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从未放弃你。』
绿牌:『物是人非,我们毕竟错过了。』
黄牌:『你们男人真恶心,我现在只爱委英鹉。』
观众脚下,嵌地蓝藻灯纷纷亮起,每个后椅背上的座龛自动打开,露出红黄绿三颗新鲜的圣女果。
冰血鸠明确记得,四年前粤利粤还没有这些花花幺蛾子呢,她斜身问小沐,“宝贝,你选哪个?”
男孩认真读一遍台上的牌幅,伸手指从座龛中轻衔起红果,那色泽在□□光映照下稍许失真,沐灵菟拿眼前仔细翻转辨看了一下。
女人也随他选红,塞进龛内的塑料管口,圣女果如玻璃珠一样滑落下去。男孩有模学样,悉从照做。
不止他俩,全剧场的人都在投票。一瞬间,投果的叮叮咚咚,圆果沿管道滑滚的咕咕碌碌,此起彼伏。
同时响起的,还有观众席上的讨论声----情侣们意见不一的争辩声、女孩们懂装不懂的蠢萌提问声、男人们不懂装懂的弱…睿智解答声----嗡声一片。
剧场里吵吵闹闹,唯有舞台上的虚蛇诡异地静止,她务必维持姿势直至观众裁决命运。女演员铁铸木雕般纹丝不动,环绕她的白雾与灯效也似乎渐渐定格,纷飞光尘凝然轻舞,犹如悬浮着绰绰蛛纱。
“总吃青豆,会口渴吧。”冰血鸠把自己龛位上一黄一绿两枚剩果塞给沐灵菟。
“您不吃吗?”这下小沐足有四颗水果,顶得上一口清凉饮料了。
“不爱吃。”冰血鸠又一次递来易拉罐,“这个也不妨尝尝,其实不辣的。”
沐灵菟吃掉圣女果,却依然不喝胡辣汤。多日食宿一起,他早已熟悉两人的味蕾差别。她口中的微辣,对他来说完全无法承担。
数百枚三色圆果顺着观众席脚下的管道流汇聚到后台统计。很快,工作人员手持红旗,绕场挥舞,随后,舞台前出现一个矮胖女员工,比比划划,“红果观众留在本场,到观众席中间来坐。投绿的观众朋友请跟我,坐到这一侧的座位上,”她手拿木制喇叭,指着旁边的男同事,“选黄的跟他!”
观众席上迸出零星的不满嘘声----无论怎样选,总会有这样的人。绝大多数不得不站起来,像教室小学生那样低头顺脑地互换位置,在窄过道上擦肩磨臀,来来往往。
鸠菟很高兴可以选择正中的位置,视野更佳。
所有观众重新落座,后台拉动闸门。嘎啦啦!机械齿轮运转,金属与石砖的摩擦咬合声吱吱直叫,剧厅膨胀开裂,生生断成三节,两侧席位承载几百人平稳沉没,潜入更深的地下,同时,天花板上立刻降落两块同样规模的空座群,衔接补齐了原来位置。如积木魔方归位,断茬吸入墙体,裂隙收拢如初。
自始至终,半月舞台与中区观众席岿然静止,像极了冰血鸠玩过的777赌博机,左右牌块滚动变化,中间图案却纹丝不移。
就这样,剧场分轨而行。每位观众都进入他们亲手选择的世界,在另一整套演员衣貌相似、舞台背景相同的平行时空里,续演着大相径庭的悲喜故事。
冰血鸠庆幸他们属于多数派,不必移场。剧厅变换看得沐灵菟眼花缭乱,他坐在新位置上,转着脑袋四处张望,“这设计挺有意思哈,”小沐笑逐颜开,“还能这么整!”
女人也笑,笑的却是她的宝贝沐灵菟。虽然自己也是头一回经历,可也不会表现出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真是可爱得让她难以招架!每当吃到美食、看到妙趣、玩得开心时,男朋友纯真无饰的欣喜萌态,就是她此生此世品玩不够的至上幸福。
“宝儿,你太可爱了,”冰血鸠轻点男朋友的鼻尖,“我有点受不了了。怎么办?”
“不至于,不至于,继续看戏。”小沐摇头,装出谦逊的样子。
女人不依不饶,“有你在,还看什么戏,戏哪有你好看!”
“那……你回去再看我。先看戏。”
冰血鸠胳膊肘撑在扶手上,夸张地托着腮帮子,痴视男友,注目倾心道:“不,现在就要看你。一直看。”
“这话咱回去说呗,”男孩嘴巴凑近女友面颊,小声道,“让前排的人听见,吐一地,多不好。”
背椅座的龛门自动合闭,水藻灯也瞬时全熄,观众席重回昏暗,演出继续进行。舞台灯投下浓艳的钴蓝色,白衣女演员如优雅的水母,举手投足,萦绕着支离破碎的斑斓流光。
“她刚才这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么!”鸠菟身后排的女观众小声惊呼。
“演员基本功而已,”她旁边男伴平淡地说,“这算什么啊,我还见过五个小时一动不动的呢。”
冰血鸠警觉到,两人的声音,跟之前讨论“手机”者来自同一对情侣,居然移场后仍然坐在他俩正身后一排。这么巧合么?
可如果是针对鸠菟,何必要让她听到对话暴露自己呢?
无论怎样,不能大意。“亲爱的,你起来,坐到我这边,”她拍了拍自己左侧的空位,对身右的沐灵菟说,“听话。”
小沐乖乖起身照做,不需要问询缘由,反正主人吩咐什么都是为了他安全舒适玩得开心着想。
这样,沐灵菟与后排二人错开纵列,如果突然有异常动作,冰血鸠能多出时间反应。
其后证明,防备完全多余,那就是一对普通情侣,无毒无害,只是他们嘁嘁喳喳喋喋不休讨论剧情倒挺烦人的。
据说,鳗国每有新剧上映,都要花掉恋爱男人三张票钱。他要事先自己买一张看完,然后再带女友看另一场,装作初次观剧即可洞若观火的智者模样,为伴侣谆谆讲解。
舞台上温馨伤感的剧情氛围产生了催眠效果,沐灵菟有些瞌睡,冰血鸠扳下隔在他俩中间的椅子扶手,拉过男朋友,让他靠在自己左肩上小憩。
“演到精彩刺激的时候,请叫醒我。”男孩倚靠着女友,安心地闭上眼睛。
冰血鸠暗笑,所谓精彩刺激是指什么?打斗?叙情?反转?他无非是太困乏,但还有点不甘心。那么,让宝贝先睡会儿,就算错过,大不了明天再来看一次。
剧情来到**后半部,委英鹉打跑了道貌岸然的舟桥,虚蛇救出书童凇趣葩,两人历经磨难,重逢相拥。
似乎是好结局。
这时,一只冷箭射出,贯穿了他们的心脏,男女主角缓缓倒地,未说一言,却仍然含情凝望对方,至死都没有离开彼此怀抱。
观众席传出反感的嘘声。
“虚与委蛇,居然是个悲剧啊!”冰血鸠身后的女孩惊愕,“没想到是这样。”
“我早就料到了,不会简简单单完美结束。”她的男伴云淡风轻道,“就是委英鹉干的,她一看就是那种很阴的女人……”
又有三五只箭矢零零落落射向他们,箭头悬挂火布,一下点燃了整个舞台。
“原著写的,虚蛇是水妖,委蛇却主修火系,所以用火攻。”男人耐心给女伴解说。显然,一切庸人意料之外,都在他的预判之中。
女孩佯装惊怪,“效果也太逼真了,不怕烧伤演员吗?”她眼瞅着舞台上火势蔓延,前几排观众有些慌了。
男人冷笑,“这种道具火焰温度很低,拿在手里都没事。下次我带你去碎嘴握万人大剧场,效果比这个震撼得多。”
观众席骚动声越来越大,已经有人站起来。沐灵菟也不睡了,眼见这一幕,皱眉道:“这么刺激的情节,您怎么不叫我?”
“是挺刺激的。”冰血鸠面色阴沉,霍然站立,“有坏人袭击剧院,”她抓过小沐的右胳膊,把他也拽起来,“着火了。”
注释:
① 犀鸟与天鹅杂交的品种,常被视为祥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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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