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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来了

如果只絮絮不休于鸠菟二人卿我浓浓的恩爱场景,残忍的读者们难免意兴阑珊,事实是,他俩游园时的确发生了一段不甚愉快的小插曲,且听我娓娓道来。

时过正午,日光渐收,太阳化成红褐色的黯淡圆轮,悬隐于茫茫天幕。冰血鸠想到一会儿还要去看话剧,提醒男朋友注意时间,小沐也走得有些累了,两人决定折返出园。回程中,沐灵菟说想上厕所。冰血鸠在来路时似乎并没有见到过卫生间,两人在园区走走停停,四处乱转。

“是吃坏肚子了吗,这么急?”冰血鸠带着小沐,东瞧西看找引路标牌。

“不,是今早喝了太多水。”他忍了好一阵,直到有些受不了,才提出来,所以显得颇急不可耐。

“是嘘嘘啊。这里人又不多,到处都是植物,你找个僻静地方解决不就行吗?就那儿。”冰血鸠指着前面一丛丛野生垂叶榕,“我给你望风。”

“不行。”沐灵菟坚决摇头,“我一定得找到卫生间。”

“干嘛这么死板,”冰血鸠斜瞥小沐的窘样,吃吃笑道,“男的又不麻烦,背个身就能解决的问题……”

“谁管别的男人怎样,”沐灵菟有些生气,“反正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像踩在微烫的沙地,他急得两脚交替轻跺。

“好好,帮你找。”她抬头看天,青白远空之上,条条乌云整齐铺展,仿佛苍穹被蒙覆上一层血糊糊的斑马皮。空气越来越闷热。

他们快步走入一块尚未完工的栓蚁场区域,不得不时常弯腰低头于高架板与木料堆的迷阵中,就这么狼狈钻行了几十米,眼前一座藤蔓吊桥看起来摇摇欲坠,沐灵菟死活不肯踏足,冰血鸠只好又陪他绕了大半圈,又连问了两个人,终于在一条悬铃木林立的长路尽头,看见了隐隐若现的红石小屋。

他俩来到跟前,有些气喘吁吁。

“这厕所好像故意不想让人找到似的。”女人嘟囔道,“需要卫生纸吗?”

“一点点就行,谢谢。”男孩接过女友递来的纸巾,匆匆钻进男间。

冰血鸠站在外面等,接着抬头看天,黄褐色的烂云条绞缠奔窜,错乱虬结,像是浸满油污的抹布,风里有一股下水道的气味。女人顿感扫兴且不祥,忙不迭躲进悬铃木枝叶搭造的密荫天篷里。

她的心忽然冷却下来,理性的狐疑渐进湮盖了狂喜与激动:毒蝎公会怎知道她一定要给小沐买冰淇淋呢?如果没有买,他们又将怎样把信息暗交到她手上?毒蝎密布眼线,藏得又深又广,对二人行走坐卧了如指掌,幽灵似如影随形。不谙世事的男友,就那么一口一口把冰淇淋吃下了,并她也毫无风险察觉。如果某天,公会想毒害他……

不可能。冰血鸠摇头失笑,坐到石棺形的餐台空位上。我为组织以身犯险,可谓赤胆忠诚,毒蝎是铲奸除恶的善良团体,不滥伤无辜者,干嘛害我的男人?

不要多想,安心等待朝圣日。

几名游客从她身旁走过,其中一个男的手捧被撕破的纸风筝,满脸愤愤无奈,身边两个女人轮番宽慰他:“放这玩意肯定有争议,再说你看天气,可能要来了。赶紧回去吧!”

树荫之上,褐色雨云抹去了天际最后一隙亮色,云团纠结滚动,忽红忽紫,仿佛巨幅锈铁覆压而下,耳畔似乎能听见闷雷远鸣。冰血鸠倍感焦躁,男友进卫生间足足十五分钟了还没动静,遑论他上厕所只是因为喝多了水。

闯入男厕太无礼了,但不安的预感越积越重。

她站起身,决定硬着头皮偷偷进去查看,沐灵菟却涨红着脸蹩出来了。

“这么久啊,快走吧。”女人显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看天象,似乎要来了。”

小沐面色十分难看,“主人,我…还没有上成。”

“嗯?”

沐灵菟指着男厕入口,“里边,有个女人占着位置。”

十几分钟前,他迈进卫生间,惊见厕所里一个香艳身影打开隔间的小门,钻了进去。他就想等她走出男厕再说,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你不就是嘘嘘吗?”她知道男厕的内结构,小便池靠墙并排暴露,只有马桶蹲位是个个封闭隔间,“又用不上单间,两不耽误。”

“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呢!”沐灵菟厌恼地皱眉。的确,男孩如厕,女人这时走出隔间,一眼就能看见他背对着她小便。

“也对。”冰血鸠点点头,“你看准是个女的吗?”

“嗯。”沐灵菟不确定地点头。

“卫生间里还有别的男人没?”

“没有。”

“好极了,跟我来!”她拽住小沐的胳膊,大踏步闯进男卫生间。

这是个挺干净的水厕,墙壁镶着白瓷砖,面积还不到十叠,配置了并列三个小便池,外加两个单独的马桶隔间。左手边的门洞大开,里面堆满杂物,不再使用,另一间,门从里面锁上。

冰血鸠试探敲门,隔间里传出女人理直气壮的咳嗽声。

她瞅了一眼男朋友,将他拨到身后,抬脚踢在门上,女人发出惊呼,冰血鸠大怒,用力踹,门锁钩直接脱开。

冰血鸠不由分说,揪住那女子,直接拖出卫生间,回头嘱咐沐灵菟,“宝贝你忙你的!”,男孩早就憋忍到极限了,并没有跟出来,赶紧在厕所里释放自己。

女人紧薅住另一个女人的头发,硬生生把她掼在草地上,立刻引来几个围观游客。

“什么意思?”女子慢慢爬起来,柔声质问,原本束好的头发腾然披散,软塌塌覆在双肩上。

冰血鸠这才看清面前的女人----确切说女孩,她二十左右样子,身材玲珑,娇躯纤弱,有一头漂亮的绿色长发和皙如霜雪的皮肤,此刻因惊异而更显面色苍白。

女刺客脑袋微微后仰,“意思是,你非常不要脸的占用男厕,值得被轰出来。”

女孩整了整橙粉色裤裙,“你至于吗?临时借用一下!”,她用乖张的口吻轻声说,暗暗庆幸裤子早已经穿好,刚才只是窝在马桶上补妆。

闲人越聚越多,似乎自带某种力场,无数双目连成一片,急欲点燃怒火,暗享吵架的饕餮。单薄女孩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明澈泪眼盈盈欲泣,像只刚被霸凌的小兽楚楚可怜。

沐灵菟上完厕所出来,走回冰血鸠身旁。女孩一见到他,忽然情绪失控,“这么快!撒尿吧?”她恼羞成怒道,“你就在小便池直接尿呗,我在单间里妨碍你什么!”

“只要女人待在男厕所里,男人即有权感觉不自在,”冰血鸠牵过男朋友的手,替他说,“你只能滚出去。”

女孩冷笑讽刺道:“臭男人要什么厕所!不都是背过身,看见树就尿吗?”此刻她的嗓音已不再夹嗲茶,转为锯木头似的尖利声。

“所以,不拘小节,你嫌男人俗鄙,”冰血鸠顺手将额前一绺不听话的头发拢到耳后,“文明精致了,你又嫌他们矫情?”

“你搞清楚,国家建男厕所的目的,”她拉高嗓门,唾液飞溅,“是为了不让他们满大街掏出来尿,污了女孩子的眼睛。女厕满员,我临时借用,我一女生都没在乎,大老爷们讲究什么,要什么脸啊?谁稀罕看啊!”

冰血鸠啧啧嘴巴,“你倒是替国家安排得挺好…”

女孩的言论似乎并没有引发群众共鸣,围观者眼神都不太友善。事实上,如果没有这么多人在场,她也不至于说出这话。此刻她只能继续讨伐,“不要太媚男了!同为女人,就为了帮个男的,你把我连拖带拽?”

冰血鸠心灰意懒地甩甩胳膊,“真遗憾我的立场不按性别,而是看眼镜----我和我男朋友同为不戴眼镜的人,你戴了,所以拖拽你。”

周围看客发出一阵窃笑,其中有个不太近视的中年大叔还把眼镜摘了。

笑声推波助澜,被激怒的女孩只能无理硬挺,“我占用一会儿,你就急火火跳出来给男人献殷勤了?”她伸出玉指,隔空戳向冰血鸠,美甲是鳗国目前最流行的橄榄绿,“社会上,那么多女孩子被男性侮辱、打压,从来没见过你愤慨;那么多男的钻进女厕偷窥、性侵,从没听过你发声……”她像背诵课文似地数落道。

“拜托,你认识我还不到五分钟呀!”冰血鸠瞪着小眼睛,大惑不解。

女孩词穷,脸上渗出细密汗珠,她似乎听到周遭群众低嘲,事实上无人说话,大家只静盼双方升级到肢体冲突。

女孩搜肠刮肚恶毒言语,挣命厉声叱骂,泪水涟涟。冰血鸠却并不想纠缠下去,因为男友私下碰碰她的指尖,“算了,走吧。”沐灵菟小声提醒,“您不是说还要看话剧么?”

放在以前,面对这种挑衅,冰血鸠绝不忌惮用武力在这个文静女孩身上留些记号,但自有了他,她锋芒渐敛,不再愿为无关闲人耗费心力,只想与男朋友一起,躲开世间纷扰,平淡地幸福下去。

于是她耷拉着肩膀,牵挽沐灵菟的手,转头闷声离开了。

二人走远,绿发女孩在他俩身后继续谩骂,扯嗓提音,像宠物猫咪盯着两只灰头土脸的鬃鬣狗黯然退场。但想到自己众目睽睽被拖拽的狼狈,似乎也不算多占便宜,还得回男厕去拾找刚才掉落的化妆小镜。

围观群众大失所望,悻悻散去。

可这时,不知谁说了句“来了”,大家立刻慌乱,忽而又聚拢,也不在乎男女之别,纷纷就近钻进卫生间,很快厕所里就站满了,动作慢没能挤进去的,只好跑向别处。

冰血鸠回头瞧了一眼,牵紧男朋友,“来了,快走。”她皱眉嘟囔道。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闷雷炸响,游客们彻底陷入慌乱。小沐才注意到植物园里竟然一直有这么多人!似乎凭空冒出来一样,他们逃喊奔突,杉树下的跑到黄桦丛,桦树下的躲入红枫荫,枫树下的钻进紫衫林。大家挨挨挤挤,人人面露惧怖,忧心忡忡,就像灾变前的小动物。

倘若这时候揪住一个,问什么事,大概会回答你:

“他们说要来了。”

人们边跑边不时伸脖张望。暗褐云毯尽盖天穹,肤发各异的游客统统映染上古怪的猩红色,劲风吹起轻佻口哨,拉扯树叶和花丛一同颤笑起来,空气中一股甜面酱味儿。。

接下来的灾异,沐灵菟终生难忘:高空怦然迸裂出许多气团,游移翻滚,奔涌喷流,凝聚成几柄直径数千尺、高耸万丈长的冲天大火柱!形状上宽下窄,像他刚刚吃过的冰淇淋卷筒杯,无声旋转,越坠越低,越卷越大。

远处有孩子尖叫起来。小沐愣怔出神,脚步迟疑放缓,女人拖拽他寻找掩护,提醒道:“别抬头张着嘴傻看。”

周围遮蔽处几乎都站满了人,他们只好跑回刚才那座藤蔓吊桥,沿着旁边小径斜坡蹩蹭过去,躲入桥下。

拱顶距离地面也就三四尺,两个人蹲挤一处,勉勉够用。刚藏顿好,耳廓就听见阵阵脆响,酷似超级魂斗罗第三关地震的声音:

库库库库库库库库~~~姆滋咔咔!姆滋咔咔!

来了。

亿兆活蛆,从橙褐色的云海穹顶,洋洋洒洒直坠而下。顿时,树叶枝桠、花瓣绿草、池塘桥岸、雕塑路牌、亭宇檐阁,石街甬道,胡同门廊、餐台座椅……旮旮角角无可幸免都挤满了蛆。整座植物园刹那间黯然失色。

呜呜!烈风加入进来,将正在均匀垂落的“蛆雨”搅扯成疏密有致、层次分明的阵阵蛆纱,卷席斜扫,潺绵不绝。

滂沱蛆“雨”,却不含一滴水汽,只有亿万干涩的、硬生生的蛆虫,个头仅几厘米,如乱箭疾石,蔽日遮天,排山倒海,噼噼嗒嗒往地上砸。

沐灵菟立刻明白刚才女朋友那句“别仰脸张嘴”多么中肯。

蛆群绝大多数没有摔死,它们粉嘟嘟肉乎乎,密密麻麻连成满目蛆霾,噩噩泱泱到处乱爬乱钻,眼花缭乱,狰狞虫豸个个无眼无鼻无耳无肢,外部器官仅是一张口,扭曲着,翻滚着,蠕动着,争先恐后地咆哮道:

“冤!”“冤!”“冤!”“冤!”“冤!”

冤蛆,鳗国独有的灾异天象,隔几年一出现,为避谶,人称“来了”,沐灵菟初次遭遇,冰血鸠也只碰见过两回。

鸠菟蹲踞,抱成一团。女人敞开艾檞外套,将男朋友紧搂在怀里,尽可能严实地裹住他,“别怕,冤蛆既不钻咬ròu体,也不传播疾病,唯一的害处就是膈应人。”

蛆虫遍布近地,悬在头顶的藤蔓吊桥上也落得层层叠叠,顺着木板的隔间中缝不断掉在他们头上身上,冰血鸠能够清晰感触到许多活物贴附在她的脊背,搭落她的兜帽上,一拱一扭,蠕蠕爬行。她暂顾不得恶心,先尽力拍拭小沐,让他全身保持干净。

冰血鸠启唇,轻声吟颂……

近处的肥硕肉蛆,听到歌声,齐齐闭口,不再鸣冤,脓包般纷纷迸裂,自爆出团团血水,噗噗嚕嚕崩溅得片片粉红狼藉,散发出豌豆的甜香味。

她唱的是鳗国国歌《爱我的样子》,这是广为流传的去除冤蛆的方法之一,由国王停蛆一世亲手创作,曲调沧凉悲恸,宛若追忆某段被岁月尘埃湮没的人间爱恋,回旋咏叹着败给宿命的徒劳与孤独。

歌声中,沐灵菟又升起一丝好奇心,冰血鸠却将他抱得更紧,“别看,会做噩梦的。”

男孩戴着兜帽,头脸埋在女友怀中,顶蹭她的锁骨,“又让您费心保护我,我……是不是不太勇敢?”

女人明媚轻笑,暗想小沐这话说得有点茶里茶气,“我的男人不需要勇敢,”她宠溺地摩挲他的紫发,手感滑腻,像幼鸽的绒羽,“安心跟着我,乖乖听话就好。”

“冤!”“冤!”“冤!”“冤!”

近旁的肉虫尽化脓血,远处的粉蛆滚滚爬来。

冰血鸠一边安抚男朋友,一边循循复复轻哼凄楚的国歌:

『再没有见过你爱我的样子

直到万物凋零

直到残晖散尽

守望着寂寞

的我

漂泊于岁月尽头

在那里

翻开来生的相册

翻开来生的相册

在那里

漂泊于岁月尽头

的我

守望着寂寞

直到残晖散尽

直到万物凋零

再没有见过你爱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