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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逛植物园

耐心开导男朋友四五天,冰血鸠又一再立誓:“即便整个世界皆为虚幻,我爱你也始终真切不渝。”沐灵菟才渐渐释怀。他毕竟年轻,与其纠结玄奥高深之哲学,还不如珍惜眼前人的宠溺。男孩顺势得寸进尺,提出“杛玉玉杛”必须成为辅助道具,否则就继续整天闷闷不乐。经一番讨价还价,主人冰血鸠同意在危急时刻使用。

转眼,鹊茸的婚期到了,此时沐灵菟已入院快一个月,他从未踏出病房半步,很想到外面透透气。鳗国人的婚宴都在晚上举行,鸠菟有一白天时间闲玩,女人计划先带男朋友去超市买衣裳,再逛逛植物园,然后看话剧,傍晚参加婚礼。

冰血鸠担心男孩的情绪----戴着左手套倒不会引人注意,单眼罩却很有些突兀感,她怕他因破相自卑。但走出门去,混进人潮里,冰血鸠才知道,异样目光并没有过多在沐灵菟脸上驻留,甚至,她作为女子只要点燃香烟,边走边吸,路人投来咄咄的侧目审视,就数倍于身旁的独眼男孩。

既可以过烟瘾,又能让小沐更自在些,冰血鸠一支支吸个没完。

他们先去购物。男孩二十岁第一次见到超市,停足四望,惊畏不已,与他所知的露天集市摊贩或小卖部柜台不一样,这是个由无数红色货架构筑的大迷宫。琳琅商品整齐罗列,就那么毫无遮拦地任人自取,花花绿绿一望无穷。空气中飘散着清洁剂的甜味。

冰血鸠凑到他耳边,故作神秘小声说:“宝贝,你抬头看看。”

沐灵菟仰脖向上望,白色方格天花板上黑孔密布。

“这后面趴伏着上百个监控员,就是说,天花板每个洞里都是一只眼睛,俗称‘天眼’。一旦发现有人偷东西,监控员就会立刻掀开他那格天花板,顺绳而下……”

小沐霎时脸红,“我才没想过…”

“好啦!每个人都想过,只要不做就不丢人。”冰血鸠阴森地笑了笑,将一罐戥潆①放进车里橡木购物车,“宝贝想吃什么,随便拿,扔这里。”

他们来到男装区域,冰血鸠比照沐灵菟的身材,为他选择了适合夏天穿的亚麻内衣和鸡心领薄羊毛衫,又挑选一双漂亮的钉靴,顺道去女士专区给自己买了运动鞋。至于外套,因为以后总要穿山越谷,艾檞斗篷不必换。

女人推着购物车,带着男朋友到柜台结账,给了外送小厮五十锅庙卵②,让他按地址把大包小包送回医院去,两人清手利脚继续逛街。

来到街上,还是上午。天气湿爽,两人清早出发时紫罗兰天幕此时已漫溢出悦目的明黄色,小小太阳躲在云层之后,宛如棉花糖里透着一枚水润的软柠檬。冰血鸠心情极佳,轻牵小沐手,穿街过巷。沐灵菟有些遗憾,超市没有看够,他不在乎买东西,欣赏一望无尽的华丽商品就足以令他心旌摇曳,但想到今天还有很多地方要逛,只好无奈跟着女朋友继续走。

沐灵菟从没坐过皮皮虾车,很想体验一次,冰血鸠却说,在闹市区挤公交虾很难找到空位,不如搭坐计程蚁车。沐灵菟初来恼嫂城那天曾坐过一回,直到城北夜市才下车,感觉甚好,于是欣然应允。

冰血鸠打了个唿哨,很快就有马蚁拖着敞篷车停在路边,这畜生的背壳衍射着流彩,紫金腹眼像密匝镶嵌的云母片,冷气袭袭煞是可怖。沐灵菟却更害怕它钳子般的巨大口器,那东西轻轻一合,就能把一棵小杨树断成两截。

冰血鸠率先跳上蚁车,再弯腰伸手把男朋友拉上来,并排坐好,女人对车夫说:“嫪毐。”,跨在蚁背上的司机并不回话,挥动指挥棍,拉着乘客出发。

嫪毐植物园位于恼嫂新区,占地七十多公顷,边界被铁棘栅栏紧紧环绕。粉红色的否某③沿铁网攀爬而上,微风拂过,叶片与铁丝轻触,迸溅出绚烂弧光。蓝紫电流如受惊毒蛇,急遽流窜、扭曲,像闭眼时闪电映照在虹膜上的瞬息残痕。

园区管理者花了大血本栽种否某欢迎逃票的孩子们,虽不致命,但碰一下想必不很舒服。

没逛够超市的失落感,在沐灵菟迈进园门那刻已一扫而光。他似乎闯入了光谱缭乱的幻境迷津:琳琳植物繁茂堆叠,千姿百态,延望无垠----鸢尾花幽碧似水,四季枫亮若粉霞,猪头瘤④冰雪剔透,郁金香黑如墨染----交叠出块块微缩版的生态绿洲,五光十色争相扑进视野,在沐灵菟眼前绽放出一片炫目斑斓。

这可比货架上的商品有意思太多了。男孩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不自觉松开女友的手,像小狗初次出门,走走停停,到处探看,一时间忘却了自己黯淡压抑的童年,忘却了血亲的仇隙,忘却了新伤隐痛,甚至,不太厚道地,暂忘了身旁宠他如命的爱人,他只浸溺在花湖叶海里,闲游信步,心荡神迷。

他在赏花,她在赏他。满园植物夺目盛放,不及小沐一人的眸光轻闪。即使男孩全身心笼罩在幸福里,她依然能窥见他脸上令人心酸的憔悴与伤残。甜苦参半的浅笑浮上女人的面颊:往事难变,未来可追,她愿倾尽所有,将他护在身后,为他隔绝风雨,送他单纯无忧的万里晴空。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公园里有些冷清。空气中荡漾着石南藤的香味。右前方不远一丛丛开着小黄花的茶藨子吸引了沐灵菟的视线,但他刚想过去看看,稍远处玻璃悬桥上,几个游客因为放风筝忽然起了争吵(风筝是虾国发明,在鳗国玩放被视为媚外通敌)。男孩就改变主意,踏上左边栽满白桫椤的僻静小路。

再往前,一棵高大的皂荚树下站着个红衣小贩,手推雪糕车,貌不惊人,像一只火烈鸟,优雅里透着邪气。

“冰淇淋!”她轻声叫卖道。

女人立刻问男友:“亲爱的,想不想吃?”

“想。”

冰血鸠付了十锅庙卵,小贩递给沐灵菟一只豆乳巧克力蛋卷冰淇淋。男孩接过来,“主人不要一个吗?”

女人摇摇头,“不怎么喜欢甜食。”

小沐手持蛋卷,仔细盯瞧冒着丝丝寒气的冰淇淋,宛如棕白二蛇缠环旋舞,在顶端悄然收束,汇成俏皮的尖锐,可爱非常。“谁设计的啊,真好看,”男孩笑起来,咬去那尖端,“嗯呣…真好吃!”他沉醉在浓郁的甜味里。

“真好听。”冰血鸠也陶醉的笑。

“什么好听?”

“宝贝你说话的声音啊,真好听,就像,”女人歪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就像,把冰块投进玻璃杯的清响。”

“嘻,那么,以后我就多多跟您说话,让您听个够。”

“听不够的。”

两人说说笑笑,牵手穿过扇叶铁线蕨丛林,眼前耸立着一尊直径十米的圆柱无字碑,顶端高挂巨大的镀铬轮毂。他俩绕过石碑,进入铺满白砂的庭院,满院的陆珊瑚多彩绚烂,夏风拂过,漾起变幻莫测的霓虹涟漪,流溢百色之光,煞是生动。

陆珊瑚释放的孢子刺激着冰血鸠肺管,她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鼻尖,“四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我在鳏笑⑤做任务,那年我还没被塑国通缉呢,大摇大摆在街上走,”女人斜瞅着男孩吃剩一半的冰淇淋,似乎早有预谋地讲述道:“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红白相间的单衣,裤子浅黄色,满头大汗跑过来拽住我,边哭边喊‘热!热啊!’。”

小沐不吃了,静待她继续讲。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矮下去,胖起来,就像蜡烛,软塌塌融化了,就在我脚边,化成一滩红红白白的粘液。”冰血鸠声线异常平静,语调如同咀嚼谷壳一样,听不出半点情绪。

“啊这?”

“后来我才听人说,那男的是‘冰淇淋精’,被丢弃的冰淇淋的怨气幻化而成,这种现象在塑国经常有,那里的夏天比鳗国热一倍……”

“然后呢?”

“然后啊我就走了呗。”冰血鸠脸上静如死水,只有认真执行恶作剧的人才会摆出这种木然表情,“据专家分析,这种精灵不会造成伤害,只是怀揣临死前的怨念,跟人逗趣而已。”

“胡扯。我好歹二十岁啦!”男孩皱眉,即使是面对主人,他也要这么说,“拜托,您最好编点稍微靠谱的故事戏弄我。”

“爱信不信咯。话说你好歹也算随姐见过点世面----尧鸽、岛血莓、妓鱼、宗嫣,你都领教过,怎么一听到新事物还是这么抗拒,像个保守自封的中年人。”冰血鸠用手背蹭抹油亮的额头,“等哪天塑国光复,我带你去鳏笑看看,便知真假。”

男孩咬着已经坨进蛋卷里的浅棕色雪糕球,为什么主人总要在我吃东西时讲些倒胃口的故事呢,“况且,冰淇淋成精,化成水,怎么还又红又白的?”

“这……大概因为他是草莓牛奶冰淇淋。”女人耸耸肩,开始不自禁清嗓子,她感到鼻腔里辣嗖嗖的,对孢子过敏十分不适。

庭院不大,一会儿就走出去了。在一团小羽贯众前,沐灵菟突然停足站定,嘴巴含着蛋卷也不嚼了,盯着冰血鸠,慢慢从口里吐出一张纸。

它原是藏在蛋卷筒里的,吃到底才能发现。冰血鸠接过来,一看便知是毒蝎的字条。她读着纸上的符号,脸色渐变苍白。

“『妈妈』。”女人颤声嘀咕。她转回头,远望小贩手推雪糕车的方向,不必回去,使者信至即离,那里一定空空如也。

沐灵菟知道这个词在主人心中的分量,“又有新的任务?”

“宝贝,我们,”冰血鸠吞咽口水,激动得难以自制,“我们获得朝圣资格了,我们可以觐见『妈妈』了----几千年一遇的机会。”她目光里灼烧着近似邪恶的虔诚。

“哦,那就去呗。”男孩表情空荡荡的。

“小傻瓜,你根本不懂这有何意味!”女人捏住他不戴手套的(也就是没有受伤的)右手,“朝圣者,有资格被提名进入小沙界。那里,我们……”

“我们永生不死,几乎天天过节。”沐灵菟截过话头,怃然叹道,“唉。我倒宁愿相信冰淇淋成精。”

冰血鸠懒得辩驳,“不跟你说了。小孩子别顶嘴,听姐姐的准没错。”她一如既往,将纸条搓成飞灰。

鸠菟钻出鳞毛蕨丛,走上湿漉漉的砂砾路。道路两旁彩虹桉歪斜扭曲。午阳耀眼,枝叶空隙筛下细密光点,把游人肩头脸颊映得斑驳闪烁。沐灵菟吃完冰淇淋,与女朋友手牵手漫步在葱葱荫翳里,他俩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女人的神思聚焦在刚刚的信息上,她完全无视周遭风景,陷在狂喜中难以自拔。男孩为此颇有些怏怏不快,他始终对“毒蝎公会”这个名似邪教的组织怀揣戒备,担心主人被蛊惑洗脑。

尽头无路,情侣折返回来,他们左侧隐藏着两扇卵形折叠门,推开,穿越蜘蛛网状的堰木甬道,踏上一片开阔蓝土。那里兀然矗立一棵孙铊树。

孙铊,只在哑国风婴地区才有,显然嫪毐植物园花了重金进行移栽,仅那块方圆十米的蓝色闰土就价值不菲。

它的主干粗矮,树冠却十分宽大,像一柄巨蕈威吓四方。二人从树下仰望,细长方形树叶像红布条悬垂下来,随风轻摆。虹膜状枝桠蔽日遮天,森森欲坠。鸠菟笼罩在树荫里,活像被扣在笊篱下的两只待毙甲虫。

孙铊树皮呈现瑰丽的汞铬色,肉眼可见树汁循环流淌,如玻璃镜覆盖着沸水银。草履虫状的、边缘柔润的液泡翻滚离合,闪烁着琥珀、翡翠与蓝白交杂的幽光。树皮上隆起大大小小的瘿瘤,泛射出病态姜黄色,胎儿般循循蠕动,像薄痂之下,鼓囊欲出,一触即溃的脓疱。

树干似乎环绕着无形磁力密蔽场,连周遭的空气也被扰动了,微震低鸣。

“这东西,碰一下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男孩眯起眼睛,不确定地问。

“如果我是你,”冰血鸠迈步挡在他前面,伸手触摸树瘿,“就让我先试试风险……呜哇!!”,她猛缩回手,向后一弹,整个人弯下腰,将手紧紧抵在腹部,呻吟不已。

“主人!!”沐灵菟失声惊叫。

谁料冰血鸠又慢慢站起来,晃晃手掌展给他,笑道:“没事,逗你玩呢。”

嫪毐植物园确实有一些危险品种----熏人的、放电的、喷毒的、食肉的----但都会被标识出来并且装备围栏,个别只能在瘴气中存活,甚至要用透明塑料棚罩起来,绝不可能毫无防护直接对游客开放。

“主人…”男孩有点生气,“您不要开这种让人担心的玩笑好不好?”

“哈啊,我记得前些日子,某人吃完目款两之后,装作失忆来吓我呢。”

“唉。那时我……不懂事吧。反正,以后咱俩都不要这样了。”

冰血鸠邪恶地笑出声,“果然,男人被睡了之后,变得成熟多了。”女人捋了捋眉毛,抬胳膊扯下一枚树叶,“亲爱的,你也拿一只,随便选。”

树冠低矮,不需抬头,只要伸直手臂,微踮脚尖,就足够碰到了,沐灵菟也摘了一枚。

“你看看叶子的脉络,什么形状?”

沐灵菟低头看了看,“圆的,”他把叶子交给女友。

“孙铊叶纹,有方圆两种,每棵树上都随机分布。传说,情侣若能选中同一类,就会相濡以沫至天长地久。”冰血鸠接过来,对比自己手上的叶子,“我们都是圆形。”她笑盈盈把叶子还给他。

“这算迷信吗?”

“只是个美好的愿景吧,不要扫兴嘛。”女人半边身子被孙铊映照得光耀四射,另半个却被树荫罩蔽在噩噩暗影里,看起来像个阴晴不定的判官。

男孩并不知道,他刚才聚神观察孙铊的时候,她偷摘了好几枚叶子,无论男孩拿出哪种,她都能匹配出相同的叶脉。

冰血鸠做出示范,双手各捏住叶片一侧,“亲爱的,你这样,拿叶子两头。”

孙铊的磁场发出一阵像剥橘子似的扑扑噜噜静电音。沐灵菟向外躲开一步,按照主人指示摆好姿势。冰血鸠手持叶子一端,绕过男孩环构的圆弧,另一只手捏好,双叶交叉勾连,形成火红的十字。

“关于孙铊叶的另一个传说是,相爱的两个人,谁能拉断对方的叶子,谁就能活得更久一些。简言之,叶折者先死。宝贝,拽紧了啊。”冰血鸠神色认真起来,手上开始发力,嘴里依然絮絮叨叨,“我问过很多人。不爱的,女人当然希望男先死;但凡相爱的情侣,大都是女方希望自己先死,最好死在对方怀里,让男人独自面对伤痛,但是遇到危险,却要求男人挡在前头。换言之,男的既得率先赴险,又要活下来照顾女方到最后一刻。她们这嘴脸实在是……”冰血鸠拽着叶子两头,狠劲往自己怀里拽,“宝儿,你希望将来咱俩谁先死呢?”她抬眼看向爱人,手上的力道继续加重。

“我听主人的。”男孩紧张了,他的伤手依然不很灵活,没稳捏,红叶一下子滑脱了。

“吾之愿望,生死与共。”冰血鸠匆匆将两片依然没断的叶子收进口袋里,“比赛结束!咦?看来,结局是永生不死啊。”

“唉。”男孩叹息,又是小沙界。

注释:

① 热带浆果,果肉莹白,原产于塑国,常制成罐头出口。

② 货币单位。

③ 葡萄科崖爬藤属藤本植物,叶表积蓄强烈磁电,原产于狰国西南部阴湿崖谷。

④ 一种多肉植物。哑国国花。

⑤ 塑国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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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逛植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