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时就这样对你说话么,一直都是?”冰血鸠点燃香烟,又递给涳锔鹊一支,“他似乎生来就愤愤不平的,对你,对人,对社会对国家,对世间万相。”
涳锔鹊指着自己的肚子,拒绝了递来的那份带着毒素的好意,“习惯了。我说过,他看起来凶,其实人挺好。”
“一个总对自己爱人凶的人,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挺好。”清澜色烟团从冰血鸠口中逸出,像一只信步闲游的水母,在晚霞光海中蹁跹远去。
金发女子张口想要说什么,但仅仅皱了皱眉。她斜倚着阳台栏杆,满脸倦色地望向下方,“有时候,我也搞不明白。”
“什么?”
涳锔鹊指了指楼下的搬运工,“男人。”
医院门口的空地上,十几个身穿粗布短褂的劳动者正忙碌着。汉子们敞着衣襟,黝黑的肌肉紧绷,每人胸脯各滩一片锃亮油汗,两两一组,从蚁车上卸下一袋袋药品和成箱的医疗器械,热火朝天的来来往往。
涳锔鹊盯着工人们结实的肩背,“男人呵,真是一种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古怪生物。”
冰血鸠噗嗤一声笑,残烟从肺部顺着鼻腔喷出,“别忘了,男人和男人也不一样啊。”
浅夏的晚霞在天际飘游,为山河街巷披上一层如烟似梦的金纱。凉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丝丝令人不悦的头油味儿,那是卡婊①在黄昏中成群群jiāo配时,喷洒的信息素的气息。涳锔鹊皱了皱鼻子,“哪怕同一个男人,不同时期也不一样。热恋时对我百依百顺,同居之后……”她面迎霞光,苦笑着抚摩小腹,“我现在只想把孩子生下来,这才是我余生最重要的人。”
冰血鸠扫了一眼孕妇,用力深吸最后一口,随即掐灭手里的大半截香烟,“想知道是男是女么?”,她随即介绍了小雌动臭的功效。
“这东西哪儿有卖的?”
“不清楚。”黑发女人摇头,“你更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涳锔鹊回答得不假思索。
“是么?”冰血鸠扭过脸来看向她,从涳锔鹊的角度看,女刺客掩盖在蒙昧晚霞的逆光中,五官因模糊而显得凶恶,“这可不太像从一个游坦嘴里说出来的话。”她捏着烟头指向金发女人的右手纹身。
涳锔鹊轻颤了一下,想缩回手,却立刻压制住了这股冲动,“那不过是我曾经的……唉,你知道的,人年轻时候总不免幼稚偏激。”她面颊酡红,庆幸漫天霞光掩藏住羞窘。
冰血鸠追问:“那你怎么又变成熟啦?涳姐姐。”
“我并不算真的游坦成员,”涳锔鹊心虚道,轻抚着被岁月污染的石栏,“连初试都没有通过,只是当时赶上扩招,就先给我印上了。”
“考查内容是什么?”冰血鸠好奇地瞪起两眼,笑嘻嘻探询。
“要我杀了我弟弟,把他的头和…身体某部分…带去给她们。”
那一抹窥探**的贱贱笑意立刻从冰血鸠脸上消失了,她板着脸说:“倒是符合游坦的风格,所以你就退会了?”
“而且逃走了,她们说要追究我呢----那毕竟不是个来去自由的组织。”
“凄罪茸知道这事吗?”
“没跟他说过,就算告诉他,恐怕他也不在乎,”涳锔鹊蔼然叹息,“凄罪茸关注的是宇宙规律、国际冲突、王室阴谋、官民矛盾那类宏大纪事,关于游坦他很无知,还以为天下女人都爱着男人呢!”
“那么,你爱他吗?你的未婚夫。”
爱……吗?“算吧。他每次生急病,我都在照顾呢。”
“不是指为他做了什么,是你的心里,喜欢他吗?”
喜欢……吗?“就算一开始的时候喜欢,这么多年也磨褪了吧。”当初,她只是从追求她的男人里接受了最殷勤,且看起来还不算不顺眼的那一个而已,“但我知道你很喜欢你家那位,”女人顺势将话锋指向对方,“再过几年,你会理解我现在的感觉。”
“但愿我永不理解。”每次提起自己的男朋友,冰血鸠唇畔总会噙满一汪暖笑,“你知道吗,虽然我们欢爱多次,但平常生活中,他始终不肯在我面前脱光身子,即使屋子里很闷热。换衣裳也要回避。”
“因为他身上有什么标记?”
冰血鸠没有直接回答。“再说一件有意思的事。”女刺客调皮地挑了挑眉毛,眼里闪耀着顽劣热光,“小沐每次去厕所,每次哦,都会紧紧掩上卫生间的门,我在外面会听到水龙头和抽水马桶很大的水响声。”
“这有什么说道呢?”金发女人不明所以。
冰血鸠恶趣味的做了一个不甚雅观的手势:“如果仅仅是为了冲厕所,没有必要全过程都使用抽水马桶吧,更没有必要打开水龙头。他这么做,是为了遮盖自己如厕的声音。”
涳锔鹊登时心领神会,“拜托,两口子不必如此讲究吧!”她收回投向楼下苦力们的视线,扭过头来看冰血鸠,粲然一笑,长发在初夏的霞辉中似金缕飞扬,轻散在她的手臂上。
不得不说,涳锔鹊这一咧嘴折损了些许优雅气度----牙龈裸露太多,齿色青霉,她似乎更适合抿唇莞尔。
而我们的主角冰血鸠,无论微笑大笑或是不笑,都相貌平平。她指尖搓捻着烟蒂,全神贯注把过滤嘴棉团撕成细丝,“这恰恰是他的可爱之处:他怕痛,会哭,爱撒娇,他所有的脆弱都愿意让我看,却遮掩自己琐俗不雅的生活细节。”
女人摊开掌心,松花黄色的滤嘴棉絮被晚风掬起,缕缕游丝飞跃阳台,纷纷洒洒坠向楼下。那里的装卸任务仍未结束,干着粗活的粗汉们粗声大气的骂着粗口,用最下流的玩笑彼此问候家人,一刻不停地互相调侃,劳作却始终节奏不改,你抛我接,默契有序。
冰血鸠捋了捋齐肩黑发,“也许你说的对,这确是个奇异物种。”她茫然俯望夕阳下男人们的背影,”他们敢在自己妻子面前毫不避讳地光着膀子放响屁,脱了裤子撒尿,抠脚趾丫中间的臭泥垢再放到鼻子下面闻一闻,却不敢当着她的面哭。”
“你说得真恶心。”
“不是吗,他们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最俗陋不堪的一面暴露给最亲的人,却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脆弱柔软。”冰血鸠疑国口音浓厚,舌颤音尤其明显,这让她即使在说出某句意味深长的话时仍会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错觉,“所以啊,与其抱怨他们粗枝大叶不懂爱,不妨想想,这些暴晒在毒日头下都不好意思打一下遮阳伞的钢铁直男们,何尝真的爱过他们自己?”
装卸完成,苦工们都松了一口气,边走远边讨论着一起先去喝酒还是先piáo娼,欢声笑语传进两个女人的耳朵里。涳锔鹊不以为然冷冷道:“男人不需要爱,他们需要的是……”她两手比划了个一看就懂却不堪入目的手势,“相信我,男人不需要太多爱,就像仙人掌,稍稍一点点水就可以了,浇多了反而会烂根。”
“有没有可能,世上本没有仙人掌,千百万年得到的水太少了,才进化出这么耐旱的怪物。”冰血鸠热得有些焦躁,她撸起两只袖管,露出长满雀斑的褐色手臂,涳锔鹊注意到她左胳膊上残破的纹身伤疤,吓得赶紧挪开眼睛。
冰血鸠耸耸肩,释然一笑,“话说回来,管他们呢!自己跳进火坑,就不要喊烫。我只在乎小沐一人。”她家宝贝可是一株娇嫩的水生植物,需要她多多益善的爱的滋养,“我刚才跟你说我和沐灵菟的两件私事----换衣服和上厕所----并非在晒恩爱,只是基于人性提一点点感情方面的建议,如果想做到久处不厌,爱如初心,不妨保持一点‘相敬如宾’的边界和优雅。”
又一阵清风吹过,冰血鸠衬衣早被汗水浸湿,黏腻腻地紧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于是赶紧揪扯了几下内衣领子,放凉气灌入胸膛;涳锔鹊麦穗色的长发在脸上翻腾,像潮汐轻抚海岸,“每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吃喝拉撒,时刻还得端着架子,也太累了吧。”
“不都说婚姻是需要经营的吗,经营什么东西不累呢?”
这时楼下传来浑厚的、酷似巨人擤鼻涕的声音,那是马蚁的一声长叹。两个女人立刻低头看去,只见它铁架似的六条毛腿骚动土路面,发出节肢叩地的喳喳声,使劲一撑,精悍身躯便不情不愿的拔地而起。跑蚁的汉子威武雄壮,跨上土红色蚁鞍,挥舞蚁棍,利用信息素的无形缰绳,驾驭身下巨虫拉拽着空车辚辚驶入远方街巷里。
涳锔鹊目送着蚁车溶进暮色,“我男人说,它不该这么大的。”她有些不堪久站,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
“什么?你说马蚁?”
“‘既不符合物理规律,又违背生物法则!这种畜生就该像芝麻一样大!’”女人模仿未婚夫愤世喋喋的腔调,继而悲哀地笑了,“当男人不再对你上心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会冒出些古古怪怪的念头。”
“这与心无关,问题出在这里。”冰血鸠点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认识一个出色的精神科医生,就在塑国首都骟枕肠。你们移民之后……”
涳锔鹊打断她,“冰血鸠妹妹,你见多识广,冰雪聪明,但毕竟年轻,有些事情需要经历才能理解。年轻时你信誓旦旦自以为会炽烈永恒的东西,回过头看,不过是人生的一瞬流光。”她一字一顿,声线清软,音节在暮光中似金粉远扬,“在这之后,男人不再为你倾倒,你不得不走出了玫瑰色的甜梦。那时你会寄思于另一个人。”她爱抚着自己的小腹,“所以我还是很庸俗地劝你,尽早要个孩子。”
冰血鸠笑了,“今天上午,他还跟我商量,以后哪怕生活安定下来,也不要孩子,养一猫一狗呢。”
“他可以随时反悔,但你,女人的黄金岁月只在三十岁之前,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涳锔鹊眼睛有些浮肿,清亮虹膜上蔓延着叶脉状的细密血丝,“过了这个年龄,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满心都是你,我没有半点诅咒的意思,是掏心窝子说破现实规律,”她的语气真诚而激动,“假如我当初没有选择凄罪茸,而是另一个男人,也一样!生活五六年,过了四十岁,都一样在你眼前腆着大肚腩,光着膀子抠脚放响屁,都一样!到了那个年龄段,你就该知道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人。”
“亲爱的,”女刺客二十六岁头一次对同性使用了这么亲密的称谓,“如果你认为到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你将一个不漏地跳进世俗生活为你挖好的所有的坑。”
两人都不再说话,在阴森暮色里静默远眺。晚霞渐微,女麻河水呈现棕墨色,高如参天巨塔的哔哩哔哩排尽了孢种,像一大群耸拉着脑袋躲避寒风的帝企鹅,正垂头丧气集体默哀。四周山峦如黑肤巨人蜷腰曲背,环伺跪伏。夜幕吞没霞光后,天地间一片沉沉死寂。
但更近处,方圆几十里蜂窝状的低矮建筑群却在夜色下慢慢苏醒。汗脖居民虽不像髓嫌区那般穷困,但大多也只维系温饱,民房墙壁像沾满藤壶的鲸皮,斑驳坑洼,疤疤癞癞。残阳彻底沉落,袅袅炊烟团团生起,星星灯火疏落点燃,直到无数烛苗和水藻灯交相闪耀,织就一帘金蓝辉映、染亮天穹的璀璨光锦。
冰血鸠双目失焦,静视这人间烟火,冒出一个荒唐想法:如果此时降下一只巨脚,会是怎样惨烈的壮观?
她立刻又为自己的妄念感到羞愧。万家灯火处,每点点光亮里都藏匿着多少悲喜故事:恩爱或背叛、分离或重逢、泪水或笑颜、祝福或诅咒,都正在活生生地上演。夜风轻起,女人凭栏俯瞰,望向这蔚然繁华,隐约听到了万千心跳的声音----欣喜若狂的、痛不欲生的、悠然无虑的、野心勃勃的……节律纷然,延绵连缀,共汇织成一片浩瀚交响。那是无言的、仅人间所有的、叹尽苍生的弥天大哀。
冰血鸠突然就理解了马显武的眼睛。
“我们回去吧,”她打个了喷嚏,使劲抽鼻子,似乎对卡婊的味道有些过敏,“看看男人在干嘛。”
两人刚跨步进屋,冰血鸠就眉头倒竖,对凄罪茸叫道:“哎!你跟我家宝宝说了什么,把他吓成这样啦!”
涳锔鹊抬眼看向房间里的三人。与她们出去时相反,现在沐灵菟和涳钼蓟静坐在茶几旁,小蓟沉在夜色里,本就黑黢黢的脸庞更加神色难辨;小沐靠近水藻灯,痴痴瞅着棋盘上的棋子,垂头丧气,精疲力竭。
凄罪茸就立在他跟前,胳膊撑着茶几,俯探身子逼视男孩,目光灼灼,嘴角浮出灭绝人性的阴笑。他眼皮一掀,斜瞥冰血鸠,身体凝然不动,淡□□光把他的轮廓投在墙上,活似倒挂了一只收拢翅翼的、硕大的邪恶蝙蝠。
“真相。”他恶作剧似地说。
涳锔鹊长吁一口气,“我们该回家了。”她简短地交待了婚期,邀请鸠菟参加婚礼,带着未婚夫和弟弟匆匆离开。
沐灵菟坐着不动,冰血鸠也没有送他们出门。
“这对情侣并不怎么招人喜欢,对吧?”冰血鸠耸耸肩,把桌上喝得半空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包括那个孩子。”
“嗯,对吧。”小沐仍然有点失魂落魄。
女人拖过椅子来坐到男孩对面,“说我听听,涩雨萱②二世为你揭开了什么绝望真相?”她拇指触点自己的薄嘴唇,躲在紫黑色的昏黯里,齐肩乌发如新铜般微闪光泽。
男孩神色颓唐,“他给我举了很多例子,很有说服力的案例,结论是,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是虚构的,是某个人编出来的。”水藻灯的冷光打在沐灵菟肌肤上,浸出一层惨淡幽蓝色,使他看起来活像个面临灭顶之灾的绝症病人。
“下完这盘棋,慢慢说,”冰血鸠把棋盘拖到手边,扬眉得意道,“别想逃,该谁来着?”
男孩根本无心对弈,没有三四个回合,就锁定败局。
冰血鸠扫兴极了,“宠爱一个人真比刺杀十个人还累啊,”女刺客嘟囔抱怨,不仅要当保镖保洁保姆,还得做心理疏导员,“这么大个世界,谁能虚构出来的,谁那么欠?什么目的?你倒是说呀!”她搓弄一只白虾棋子,轻声问。
“凄罪茸的原话,这个世界----花羽大陆----的本质,”男孩挠了挠头,“也许是想讲一个故事,也许是要抒发一些感想,或者单纯只是,为了下一盘棋。”他右手指敲了敲码痂棋盘,灰绿色瞳仁里翻涌着不愿意认命的恨恨不甘心,“亲爱的,您,我,可能都是假的。”
女人把水藻灯放到柜子上,让整个屋子的光照更加匀柔,“既然你对这种荒诞怪谈如此认真走心,姐就陪你好好分析一下他那些屁话。”她重新坐回软椅。
“他说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讲个故事。故事总有主次角色吧?主角是谁?别人?那咱俩算什么?”冰血鸠质问,“拜托,你我都是一口饭一口饭吃着长大的二十多岁的活人,一辈子的喜怒哀乐、聚散沉浮,就为了跑到主角的时间线里亮个相,说几句话,或者干脆直接就死?----这也太看不起自己了吧?
“如果咱俩是主角,”冰血鸠伸出胳膊,指向窗外浩渺光河,“哎,看这万家灯火里,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家活人,个个都是会哭会笑、喘着气的、活生生的人,有着各自的梦想、担忧、回忆、爱情,有他们自己的家庭和朋友圈。难道只是硬凑到一起来,挨个做饭点灯,就为了给咱俩当几秒钟的背景板?----这也太……太高看自己了吧?”女人没好意思直言“自以为是”四个字。
冰血鸠新启一罐百口可乐,将泛着滋滋白沫的浓棕色液体倒入玻璃杯,递给男朋友,“他说抒发感想。嗯,花羽大陆从古至今几千年各种思潮你吹我嚷,百家争鸣,从来就没有过统一的价值观,这感想是什么?”她一扬脖,喝完罐里剩余的饮料。
“至于说整个世界就是一盘棋,哼!”女人手持白虾棋子直落棋盘,将死了沐灵菟的黑王,“一盘棋?那么,下棋的人是谁?”
注释:
① 一种小型有翅昆虫。破晓孵化,日落即亡,是真正意义上的朝生暮死的小虫。
② 艸酱纪(蚓犯历2400-2499年)著名剧作家兼演员,莺国古典戏剧的奠基人,后建立跨国邪教“妻睾”,脑控数十万信众集体自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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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