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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最终章 朱慧

毒蝎公会的圣殿的格局,是和别处邪教不同的。殿心摆置一座扣碗形的大竹笼,里面关着核心人物,朝圣者只配站在笼外区,像动物园看猴,隔着层栅膜拜他们无比热爱的偶像。

圣殿没有照明设备,密闭穹顶下,蓝粉色晶粒翩翩旋舞,荧光迷离,三十名执事静立外围,环伺教众,在水磨石地面上层层铺列,犹似荒院边沿垒砌的一圈圈红砖。

殿堂广阔,苍灰墙壁处飘荡几抹黄晶晶的雾带,像画师潦草勾勒的山脊,将周围浓黑洇出蓝紫色,更显空寥高远。圣坛色调明亮,如流虹坠境,喷逸万彩浮光。五名NPC高踞笼内,一水儿的白衫黑裤,排成弯月形,站在一座浅葱色的大立柜四周,垂目俯视上百名信众,准备布道圣音。

冰血鸠有种错觉,这五个家伙伪人似的一刻不停,忙前忙后,好像哪里都有他们;沐灵菟则更吃惊于朝圣仪式竟如此简单,他原以为这么大场面,众人好歹也得三叩九拜、跪伏训聆什么的,结果是统统不需要,就这么直接站着干听。

高坛上,NPC中唯一女性,方面阔脸,大腹便便,手擎一轴长卷,眉毛拱成╯╰形,神情庄重肃穆,嗓音高亢雄浑,仿佛在主持一场圣战英烈的祭典。内容十分空泛,尽是些陈词滥调,大意就是“吾辈征程历历艰苦”,“今朝相聚无比荣光”,亲如手足的毒蝎公会为花羽子民恩施多少善举,与我们敌对千年的圣鸽联盟又犯下何等恶行,诸如此类云云。

圣殿内林立诸多Y形钢架,遍布洞孔,音波在收发装置之间折射叠加,共振回弹,激起宏大的声场反馈,自带扩音效果。沐灵菟耳膜生疼,如果拿两只耳朵的听觉换回伤眼视力,他愿拍板成交。

男孩无奈,在抑扬顿挫的声线过山车上硬熬一个小时之久,百无聊赖,只能透过微朦汽絮,静赏圣坛上的光影离合。兜帽阻碍视野,他又不敢扭脸四顾,只好微微仰头,寻觅殿壁上有没有可看的动物解闷,结果连个蜗牛影子也没见,仅找到几只形似八桨舟的巨蟑螂。

沐灵菟右眼余稍瞟向身侧女友,她面容深掩在阴影里,此刻,主人的表情是啥样,是焦躁是专注还是全无所谓?她心底又在思忖什么呢,是犹疑是笃信还只是敷衍应酬?

男孩不自觉地biǎ了biǎ嘴。

台上,女NPC字正腔圆,“……我方情报人员机智勇敢,挫败圣鸽间谍窃密阴谋。其家属面对胁迫,仍坚定意志严守机密,酷刑之下从未屈服,展现了忠诚与担当。”

小沐蹁跹遐思被拽回现实,他认定这句内容与己相关,竖起耳朵认真聆听:“虽敌人最终从旁门左道窃取火器科技制造部分资料,但因缺乏完整工艺图谱,所获技术水准,远不及我方精深……”

随后又是其他人的事迹表彰,冗长圣颂在殿堂里嗡嗡回荡了将近两个钟头,折磨终于结束。

接下来,朱慧『妈妈』要登场了。

五位NPC心急火燎,合力将那只带着万向轮底座的绿皮立柜推到圣坛正前方,气氛犹如魔术师表演大变活人,拍拍手,柜门缓缓张开。

三十名执事跨前两步,围绕的数百信众,仿佛一团受惊的红线鱼虫,骤然向内簇拥缩挤。大家不约而同仰面瞻望朱慧妈妈,人人脸盘子都映得发白,像被醋擦洗过的锡币一样银光可鉴,急促低语声零落起伏。

圣坛浓雾喷涌,柜中徐徐走出一人。

沐灵菟睁大眼睛,随信众一起看向台上,他蓦然抡起右手掌,紧紧堵住嘴巴,硬生生把那一声惊叫塞回嗓子。

朱慧『妈妈』身披长袍,黑质而白章,脑袋上紧扣着橙色交通路锥充当冠冕,帽缘垂落挂面似的细碎旒苏,完全遮住了脸。整体看,活脱脱一个头尖脚阔的纺锤梭子。

男孩全身剧烈发抖,用力憋紧胸腔,才没让爆笑声从指缝中漏出去:所以!所以!所以这家神秘组织的终极首脑、毒蝎公会之最高领袖、信徒顶礼膜拜的万主之王、几千年现身一次的圣体教宗、女友冰血鸠心心念念的人生偶像、精神支柱、灵魂导师、把朝圣者迷得神颠魂倒七荤八素,甘愿为其斋戒流血,要死要活要玩命,不吃不喝不洗澡的朱慧『妈妈』,就就,就这副德行???

这不就妥妥一精神病人吗?!

迟愣间,只听三十名执事中的一半人员,突然开始吟诵歌曲,调子极其古怪难听,似乎带着切齿仇怨,狠叨叨的唱起来:

银渊猴,绿渊猴,lulu『爸爸』最犯愁!

龙倒带,猫倒带,lulu『爸爸』最变态!

树人王,鱼人王,lulu『爸爸』最疯狂!

苦力怕,阿力怕,lulu『爸爸』最该骂!

最!该!骂!

词曲夹带凶残热望,响彻圣堂。几乎同时,执事们身后灰不拉几的石壁上忽现无数大脸,密密叠叠齐睁着红眼睛,面露狰狞惊怖之状,嘴张开占全脸一半宽,口腔里吐露符文,联聚成一幅绿滢滢麻瘆瘆的、遮天蔽地的光海:

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彁

它们随着歌曲节奏明暗幽闪,连成字浪洪流,涌涌伏动。紧接着,另外十五名红衣执事也开始唱歌,旋律同样古怪刺耳,但要舒扬柔缓得多:

银渊猴,绿渊猴,朱慧『妈妈』最温柔!

龙倒带,猫倒带,朱慧『妈妈』最可爱!

树人王,鱼人王,朱慧『妈妈』最慈祥!

苦力怕,阿力怕,朱慧『妈妈』最伟大!

最!伟!大!

空气里飘满洗衣粉的香味,斑斓晶屑随音乐节律欢旋游漾,织缀出丝丝缕缕蓝紫闪幻的迷彩流纱。在这荧荧妙幔中,两股歌声合汇一韵,再难辨高呼低吟。众信徒如被催眠,两眼昏花,神情怔罔,嘴里咕哝许多弱智口号:“lulu,lulu,输掉裤裤。”、“朱慧朱慧,说的都对。”、“年少不知『妈妈』好,错把『爸爸』当成宝。”……

沐灵菟静立旁观,台上的朱慧不再像小丑。就见她魅光匀染,俯望信众,举手投足间,竟有那么些超凡入圣、接近永恒的气质,大约的确是个邪教头子。

恐惧感兜头盖脸扑将过来。如被冰梳子狠狠刮篦,沐灵菟顿觉一股冷流从脑门漫延发顶,直冲向背脊,蹿遍全身。他打了个寒颤,像一只被投进响尾蛇窝的田鼠,满脸惊怖,呆呆打量着信众瞩目的聚焦,颅脑中似有无数牙齿硌硌叩响:

真相……主角……背景板……都是假的……女名鸟禽……祂可是朱慧……从来如此……小沙界……鱼人王……都,不,对,劲!……冰淇淋成精……冤……『妈妈』……不是真的……字符雨0100100101101……彁彁彁彁彁……

无数碎忆连成一气:

下棋的人。

耳边,朝圣者们仍在扰攘:“打倒『爸爸』!”“没有『妈妈』我们活不了!”

圣坛笼内,朱慧泠然无语。五名NPC见火候差不多了,围拢到她身前,依此报告:

张吉惟:“全域粒子渲染完成,时空颗粒度对齐精准。”

林国瑞:“虚拟熵值平衡态稳定,脉冲代码全链路闭环。”

林玟书:“生物感知维度已接入监控终端。”

林雅南:“群意识同频共振阵列搭建成功,信道对接完毕。”

江奕云:“个体神经节点全域预埋就位,语义声纹口令即启待发。”

五人同时打了个立正,齐声道:“所有参数校验通过,请指示!”

词儿整的真他妈中二!朱慧心里骂,认真点点头,“开始。”

NPC排成弧形,转身向众人打了个手势。如被关了火的一锅沸粥,场上瞬间安静,只有巨蟑螂爬搔过石墙的诡祟窸窣,以及万尺之上淙淙流水音。

朱慧站定,脸上现出用力憋笑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许久,她的态度终于严肃起来了,分明的叫道:“矮子命长!!”

一刹时中很寂然。

嗥的一声,信徒们激奋起来。人群如破栏野马,顷刻间狂态百出!那些嚎啕跳跃,涕泪交加者,还算是中规中矩。林林种种夸张出格的欢癫怪相简直不可尽说:有的一屁股栽倒,抱膝长啸;有的弯腰张嘴,舌头甩来甩去,举拳啪啪直拍后颈皮;有的贱笑兮兮拿脑袋顶同伴,边捶肩边往人怀里拱;有的抓头搔脑,搓手顿足,像吃了毒果的长颈鹿,满嘴冒沫子;最吓人的一位斑秃老大爷,揪扯头发,批抽面颊,躺地上打滚儿,脸往岩石哐哐硬怼,鼻破血流,嗷嗷直叫。

就连铁石心肠的红衣执事都看不下去了,“哎呀你这是干什么,”他们蹲下身搀扶他,宽言哄劝,“不至于,咱不至于啊!”

“‘矮子命长’,…『妈妈』…祂真的我哭死……”老家伙站起来,悲愤得抽抽噎噎。

人潮呜哇乱嚎,欢跃如煮,环境特效也顺势应景,殿顶水幕狂澜肆起,流落潺潺光雨星沙,信徒们疯态万状,闹哄哄一塌糊涂。

沐灵菟身临这场炫目刺耳的视听海啸中,思绪渐渐断线失连。惊惧消退,反倒涌上某种介于感怀与惶惑之间的、泫泫难诉的怅惘茫然。眼前景象虚实迷离,庄严还稍带怪诞,阴郁又莫名温暖,他侧头看女友冰血鸠,她身形震颤轻摇,似乎也陷入谵妄。

可就在此时,她粗粝带茧的手掌却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臂,分明在说:“宝贝,我还没疯。”

圣坛高笼内,朱慧睥睨这芸芸信徒,爆笑冲动数次涌上唇间,却总能在脱口喷出之前被再次压下。NPC张吉惟跨步进前,“报告!bot#034似乎没有同频,还有bot#027……”

朱慧扬手打断他,“不碍事,这两个孩子都在流转名单上,”『妈妈』神色慈爱,缓声道,“他们的磨难该结束了,余生尽享荣华。”

殿堂内汽絮飘扬,荧芒四射。缕缕流绢梳滤着细密皱褶,千姿百态,缤纷斑驳。游光忽如海潮,倏似丝带,下一时又柔婉盘绕,凝成鹦鹉螺状的涡纹,烟岚荡漾,氤氲涟涟。狂徒们淹没在如玉碎影里,喷吐五彩尘沫,眸子像发烧病人似的泪目汪汪。

不久后,喧嚣渐止,低吟似星点火花,在人群中零落闪灭,各处乱音彼此呼和,校准节律,融为一片高亢悲壮的呼喊声:

“朱慧至善,朱慧至尊!

朱慧至大,朱慧万能!

万物非主,唯有朱慧!

效忠朱慧,死而后已!”

朝圣者们一遍遍念口号,心醉神迷地向后仰头,脸色青灰,目光涣散,嘴唇微启,齿尖统统黏连清亮的水痕。

“太不真实了。”沐灵菟环顾四众,喃喃自语。他只觉眼前时空倒错,万物失真,仿佛在回望一场色如曼玉、形似影纱的绰绰陈梦(比喻句啊,可不是说运动员),“太不真实了。”

四周,黑衣信徒们皱紧鼻根,像发威的狼,齐齐扯着嗓子吼叫:“万物非主,唯有朱慧!效忠朱慧,死而后已!”,美丑智愚的脸上显出一样的表情,各色瞳仁里闪耀着相同的神采……

渐渐的,沐灵菟失神恍惚起来,犹如置身于一场现世中从未真遇,却在无数次梦境里历历于心的遥远节日。那些迷离往事,忽清甜,忽寥落,既怀念又疏离,它们交叠成片,在晃晃若幻的光涛影浪中,化成怅悦难明的温柔泥淖,令他越陷越深。

滔天灭顶的无助和大悲伤卷席而来,将男孩吞没。他眼中噙满泪水,面色惨绿,像蒙霜的苦蒿。

“太不真实了。”沐灵菟一遍遍重复,“太不真实了。”

一股坚韧的力量稳稳拉住他,是冰血鸠伸臂轻揽小沐的腰际,纵然此地不宜直接拥他入怀,但这一动作却如沉锚入海,安定心船。

“亲爱的,好歹装装样子,再坚持一下。”彼此隔着两层兜帽,她的脸凑近他,低声私语,随即又继续仰面高呼,“效忠朱慧,死而后已!”

如披暖毯,安全感自心底柔柔漾开,沐灵菟彻然明悟:也许,苍茫天地皆为虚幻,浮华万物尽是泡影,甚至鸠菟二人也不过镜花一梦,但女友对自己的爱却隽永真实。

无论在哪个时空,她都会保护他,照顾他,宠溺他。

男孩不再惶惑。他微笑着,惬然融入滚滚人潮,与众狂徒们一起,挥舞拳头,高声咆哮:

“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