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冰血鸠就像经历大灾变的幸存者,抽筋去骨似地瘫软下来。她紧关屋门,背靠在门板上。好一会儿,才聚蓄残力,佝腰偻背地把自己拖回小沐床前。沐灵菟一声不吭。
“这就是我母亲。”女人脸上挂着灰惨惨的尴尬,“让你见笑了。”
“她恨您。”男孩耸耸肩。
“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搞不懂为什么。她似乎从没爱过我。而我自小就亲近她崇拜她学习她,梦想成为她那样威风凛凛的公爵。”
“或许这就是原因呢。”
冰血鸠舔舔干燥的嘴唇,叹息道:“我可从来没想过夺权篡位,或者手足相残,我不太喜欢我弟弟,却一直在照顾和保护他。”她的笑容褪去苦意,尽剩自嘲。
沐灵菟摇摇头:“与您弟弟无关。”男孩伸出食指指向房门口,“您发现没有,她刚刚进来的时候,流露出一些亲近,语气似乎还有点内疚,但您越说话,她就怒意愈盛。她装作漫不经心,但嘲讽之下的仇恨,天哪!我在旁边观察,简直要喷出火来把您烧化。”
小沐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额头,萌态可掬,“因为她从您身上看到她自己。你们简直太像了,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相似的母女,相貌、气质、神韵、谈吐……我的天!她简直就是我穿越过二十年后能见到的您。”沐灵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深度怀疑她恨您源于自恨,也许是想到年轻时自己某些可憎的行为…”
冰血鸠只用心聆听前半段,这之后,她的神思更多沉耽于欣赏小沐滔滔不绝分析时认真而忘我的样子。至于母亲的态度,经此一遇,她哀心已死。
男孩口清齿利,好一阵子才说完,冰血鸠全程不语,含笑痴看他抑扬轻舞的手势和时时蹙起的眉头,小沐俨然一名初出茅庐的青涩侦探在解读凶手心理,热忱而投入的灼灼神采,令她意醉心驰。直到房间静默冷场,女人方才回神应道:“宝贝。你专注的样子真可爱。”
“是吗,那以后请好好珍惜我。”男孩得意地微扭身体,撒娇道。
“那当然!那必须的。”冰血鸠拇指轻轻摩挲小沐的唇瓣,触感宛如抚弄一枚沁沁凉的果冻,湿润柔滑,“但是你的剖析嘛,我倒觉得没那么复杂,她只是后悔生了我----她喜欢儿子。”
“那您呢?”
“我从来觉得男孩女孩都一样……”
“不不。”沐灵菟赶忙摇头,“我是问,您愿意来到这个世上吗?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后悔出生’这种说法。”
女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愿意。不来到人世,怎么会遇到你呢宝贝!想到余生有你在,我曾经遭受的所有冷落和磨难都变得微不足提。”她抱住沐灵菟,一股病态冲动在脑袋里翻涌----她想立刻将他狠狠捏碎揉化融进胸腔里,又怕稍紧抱一点就会伤到他娇若无骨的柔软身躯,暴烈爱意排山倒海般袭击心脏,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嘶嘶作响。
“亲爱的,我一定带你去小沙界。”女人发誓道。
“那是什么地方?”
“毒蝎公会只有省部级以上领导干部和『妈妈』钦点过的极少数幸运儿,才有资格进入小沙界。在那里,人人都是二十几岁的样子,永生不死,大部分时间都在欢度节庆。你的眼睛和手,也可以恢复如初。”
男孩乐了,“如果我今年十岁,说不定会相信您的话。”
“我希望你多大年纪都能相信我。”
“但不包括这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事。”
“在花羽大陆,”冰血鸠伸手指了指茶几上那袋蠢蠢蠕动的岛血莓,“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沐灵菟蓦然惊惧,“去小沙界,可以先放一放,我的眼睛和手,也不急于复原。您先答应我一件目前极为要紧的事!”他不等女友回问,就赶忙自答,“那就是请千万不要在我面前吃这种东西。”
“这倒不难,只是…”女人嘟囔着,冷不丁想起来护士还没来送餐,愠怒道:“都几点了!我去看看。”她放开男朋友,跨步走出病房,塑料拖鞋踩得地板吱嘎直叫。
去前台一问才知,医生还没来,护士被冰谷鸤塞了钱,要求未经许可不得进房。早餐已经有点凉了,冰血鸠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自己拿着盛满早餐的餐盘回到屋里。
“宝贝,吃早饭吧!”她将一整盘子花花绿绿的食物放在茶几上。
“请您先回避一下,我需要穿好衣服。”沐灵菟自从醒来就一直未着寸缕,蜷缩紧裹在丝绸被褥下,仅露出脑袋和两只手,光溜溜像一只水栖动物。
“你躺在床上,我喂你吃。”她打算拖茶几挪到床边。
“不,那样多难受。我要起来。”
“那么,我给你穿。”
“不!”
“哎呀!明明是我给你脱光光的,你身体的样子,我历历在目呢!”冰血鸠宠溺地跟他逗趣。
“别说啦!”
“你手伤未愈嘛,不宜劳动。”女人吃吃笑道,“姐姐帮你。”
沐灵菟叹气,学着冰血鸠面对她母亲时放软的口气说:“主人,这是医院,您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好吧,暂且放过你。”冰血鸠顿感无趣又心有不甘,“但今晚,哼哼,我再给你脱。”她涎皮赖脸呲牙一笑,将干净的病号衣扔到床上,转身走去阳台。
病房位于医院的六楼,不算矮,从这里可以俯瞰小半个恼嫂汗脖区。自从来到医院,冰血鸠根本无暇赏景,这是她第一次站在阳台向外远望。
天色阴郁,沉云半遮住光锋缭乱的旭日,宛如灰棉絮包裹着火龙鳞。低矮民房凋零萎靡,半活不死。女麻河滩上,两万只厚礼蟹①沿岸迁徙,犹似一片流动的岩浆。仅穿三角裤头的男人们兜筐带盆,嘻嘻哈哈弯腰捉蟹。黄浊河流奔向远方靛青草毯,水天一色处,钳形丘峦兀然隆起,那是耸云万丈的巨型孢子植物,倒挂的孢种盈盈累累,危然欲坠,昭示初夏将临。
冰血鸠点燃一支烟,颇有兴趣地凝视那一坨坨乌央乌央的男山肉海,心中慨叹人与人之大不相同。小沐即使临对女友,也不肯当面换衣,而这些几乎**的捞蟹渔夫,若不是治安管理条例拦着,他们绝对敢在睽睽众目之下毫无心耻的把那层遮羞布也扔掉。
“我穿好了,主人。”身后,沐灵菟在屋里招呼她。
冰血鸠熄灭香烟,跨出阳台,看见小沐穿着宽肥的浅蓝色病号服,左眼左手还裹贴着纱布,活像一只装在大号垃圾桶里的流浪小猫崽,受尽伤害,孱弱可怜。女人喉咙一阵发紧,赶忙走近替他松松扣子,平整衣褶,“吃饭吧!”她说。
情侣面对面坐到茶几两侧。早饭以素食为主:龟苓膏布丁、无花果沙拉、葡萄叶饭卷、豆汁焦圈、燕肉饺子以及两杯冒着白沫的如火如茶②。
沐灵菟低头盯着无花果沙拉直咽口水。
餐具是筴。鳗国自古以手抓食,近代发明了筷子,开始只在闺阁和贵族筵席中使用,后来平民男人们才渐渐半推半就地接受这种在他们眼里“女里女气”的物件。进入贪脖纪后,各国民族融合,夷人用筷颇有难度,贴心的鳗国人又创造了“筴”。
它的样子和睫毛夹有些相似:两柄极富柔美弧度的金属杆呈X状交叉,中间横亘一枚弹簧,接触食物的是橡胶“嘴巴”,只需拇指食指握住手柄轻轻一捏,就可控制另一端上下两片“软唇”开合夹取。
小沐是哑国人,只会刀叉,但这种简单餐具即使第一次使用也可毫无障碍。他拿起来,像握着一个剃头推子,冰血鸠提醒道:“宝贝,先喝茶润润胃再吃不急。”
“不。我刚刚喝了水,现在只是饿得要死。”沐灵菟捏了捏手中的筴子,嘴里小声嘟囔,“那话怎么说来着?‘我要开动了。’”
女人格格笑起来。这明明是莺国人的专属用餐语,疑国人不用,鳗国人不用,小沐哑国人肯定也不用,只有跟风追星赶时髦爱模仿的小孩子们才会在吃饭前一脸认真地说“开动”。显然,男朋友在故意卖萌。
他真可爱,她想。一呼一吸,一笑一颦,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可爱!
沐灵菟夹了一小块色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倏然放光,“真好吃!”
“小沐,你好像很喜欢酸甜口味啊。”她托着下巴,宠溺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嘴角藏不住笑意----就像看小奶狗吃东西一样开心。虽然自己也两天没吃饭,但比起填饱肚子,她更愿意先饱眼福。
小沐没说话,点点头,又开始吃龟苓膏。
如此秀色可餐的尤物,冰血鸠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拖着椅子坐到沐灵菟旁边,“不劳宝贝动手,”女人吃吃笑道,“姐姐喂你。”
男孩这次可不像刚才换衣服时那样抗拒,他乖乖张开嘴巴,心安理得地等待女友投喂。冰血鸠轻摄一块无花果沙拉,放进小沐口中。
沐灵菟认真咀嚼,吞咽,装作愣怔半秒的样子,用夸张口吻说:“太好吃了。比第一口好吃。我再试试…”男孩自己夹了一口,“呃,一般,您再喂我一次。”冰血鸠不敢怠慢,赶紧又喂一大筴。
“嗯呣,好吃!”小沐开心得身子左右摇扭,“好吃好吃!真是奇怪呀!您是不是会什么魔法,我自己夹就少点味道,您喂我就格外香甜…”
冰血鸠笑得直咳嗽,“小坏蛋。好好,我喂你。”
这对情侣吃喝一阵调笑一阵,甜甜腻腻。当窗外的积雨云如灰幔般吞噬了醒伯爵雕像的时候,男孩已吃完了盘里的沙拉和布丁,女人则把饭卷和饺子打扫一空。两人嚼着脆脆的焦圈,在晦暗病房里慢慢啜茶。
氦三的麻醉效果快过去了,沐灵菟感觉伤口微痛加剧。
“小沐,你一口肉食都没碰。”
“是的。”
“但你本不必如此----你已经摆脱幻尾鸢了。”
听到这个名字,沐灵菟哆嗦了一下,“恰恰相反,我现在更应保持素食。”
“为什么?”冰血鸠问。
“因为杛玉玉杛在您手上……”
“不行。”女人冷着脸说,“我懂你的意思。没有必要。”
男孩语气沉实,“这是非常难得的辅助道具。以您现在的武力,如果再加上我的……”
“我说了没有必要!”冰血鸠微愠,打断他,“没有必要。”她重复道,两手紧紧绞在一起,“我经不起你再受一点点伤害了,我经不起。”女人喉咙嘶哑,泪光涟涟。
沐灵菟挺直身体,迎上她的眼睛,“所以您才需要用它,以超常速度和力量击败敌人,护我安全。”
“再议。”冰血鸠说,面色难看极了。如果连自己的男人都保护不好,她的余生都将毫无意义,但使用这种东西,又怎么保证不出闪失?
“毕竟以后…”男孩还在坚持。
“就这么定了,再议。”女人不耐烦扬了扬手,结束争执。
两人陷入沉默,气氛微僵。窗外刮起罡风,完全不见天日,屋里廉价水藻灯没有吸足能量,只能轻渗微蓝。残光淡影在女人脸上洇染出一层稀薄的颓唐。二十六岁的她第一次感到衰老、倦怠、无能作为,像被时间吃剩的垃圾。
医生来了。冰血鸠整振了下精神,装出高兴的样子迎接。她直接送了他十只岛血莓,贪医生从没见这种稀罕物,脸上终于绽开笑纹,冰血鸠头一次发现贪医生也会笑----和人笑得一模一样。
医生把小沐领进手术室检查,冰血鸠在外面等。一个小时以后,小沐出来,脸上和手上都换了新纱布,面白如纸,显然受了不少罪。
“伤口清洁,情况稳定。”贪医生说,“我刚给他服用了氦四,接下来的二十五个小时内,他可以在完全清醒状态下继续屏蔽痛觉。这孩子身体素质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好。”他的话也多了起来,“再住院观察半个月。”
冰血鸠千恩万谢,牵着小沐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走廊。她感到男孩掌心湿汗淋淋,一直微微战栗。她并不知道自己也在发抖。
回房后,她紧拥住沐灵菟,“会好的,宝贝。”音调苦涩,“我陪你。”
午饭是苏子叶糕、蝉翼炒螳螂腿、海龟汤,沐灵菟照例不碰荤腥,冰血鸠也不再提起,两人边说笑边进餐,默契地避讳着争议话题,似乎都很愉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午餐后,冰血鸠把软椅搬到阳台上。气温适宜,稍有些湿闷,风势渐减,乌云却越叠越黑。小情侣依偎而坐,隔着石头栏杆欣赏医院外开阔的风景,他们身旁的陶碟里是触手可及的蔓越梅饼干和花毛一体,散发着藤椒的香味。
湿风拂面。青铜色的沉云里,冰晶银光闪耀,天地间水汽充盈却终无降雨,像一个泫然欲泣又哭不出来的人。河滩上厚礼蟹大军依然浩浩荡荡,不胜俯拾,光溜溜的渔夫们还在乐此不疲地挑捡,捞得盆满钵盈,拿不完时,人们开始尽情用脚踩碎,跳着叫着,像孩童一样天真。沐灵菟眺望这场邪恶的狂欢,皱起眉把视线移向更远处的巨型孢子森林,在那里,无数鳞茎状的褐色种子堆叠排列,像密密麻麻的复眼,呈波浪形蠕蠕而动,蓄势待发。劲风吹过,西瓜大小的孢种排山倒海般弹射四方,活似亿万人头漫天飞舞。
“那是什么?”沐灵菟着迷地问道。
“那是哔哩哔哩。喷射孢子的时候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因此得名,只有鳗国和狰国才有,我们离得太远,听不到。”女人回答,“它的孢种,俗称‘奇异果’。”
“真好。”
“什么?这种植物?”
男孩往女人怀里偎了偎,“我是说,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不念过往,不想明天,就您和我,多一个人也不要,就我们两个,一辈子,一直一直一直这样,真好。”
冰血鸠轻抚他的头发,沉吟不语。男朋友可以什么都不多想,她却不行。女人曾经规划每到一个地方,就将他安顿在腌瘤酒店,完成毒蝎任务后辗转下一处,永无终点,浪迹云游。可现在,传说中的圣土诱惑着她,为了小沐,她更想安顿下来。
“您再也不会离开我而去独自完成任务,对吗?”男孩见冰血鸠不回答,只好扬起小脑袋,看着她的下巴,谨慎提问。
女人轻轻揽住他的双肩,“我会带你一起定居小沙界,那里没有任务,只有无尽的假期。”
又来了!哪有那种地方!男孩扁扁嘴,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继续枕着冰血鸠的锁骨,吹着沁沁凉风,享受当下的安宁。
天色越来越暗,完全不像下午一二点钟的样子。紫灰色的苍穹深处,湍急气流震颤不息,硕大的孢子集群随风起伏荡漾,在天水间盘桓出一条条扁圆旋臂,抵抗着雨云的吐纳撕扯。沐灵菟出神地盯着这一幕,莫名想起了蚂蚁的死亡漩涡。
“我们回屋去吧,”女人吻了一下他的头顶,“要下冰雹了。”
男孩本想再看一会儿,这时一片土红色团雾吞没了泊湾的渔人们,“嗯。我们回屋去。”他隐约有些不安。
然而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仍然滴雨未落。冰血鸠拉上窗帘,等护士送来晚饭时,向她讨要了一个烛台。相对于早午两顿,鳗国医院的夜餐向来比较简单:土豆泥和牛油果寿司,饮料是酸梅汤。
沐灵菟拿起一块寿司,放在嘴里嚼嚼嚼。
“小沐,”女人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不是不吃肉吗?”
男孩的嘴巴不动了,他抬眼看着女友,表情像一只警觉的白鼬,“主人,这可是牛油果…”
“牛油果没有问题,”冰血鸠优雅地比划了一个否定手势,“但寿司的米,你不觉得比我们平常吃的米粒要大一些吗?”
男孩皱眉,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嘴巴又嚼了一下,石化似地僵住。
冰血鸠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冬蛆夏米’。米蝇和稻谷的结合体,它春天的时候还是稻子,一入秋就会脱壳变成蠕动的…”
没等她说完,沐灵菟暴跳起来,一头扎进卫生间拼命吐掉嘴中食物,拧开水龙头使劲漱口。冰血鸠跟过去,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探出手,后悔自己信口开河。
我嘴真是欠。“小沐,我逗你的。并没有这种东西,我是说着玩的。”女人轻拍他的后背,歉笑道。
接下来的烛光晚餐,无论女友怎样澄清解释,沐灵菟始终不再碰寿司,只吃土豆泥。
屋外夜色如墨,晚风哭号。风带着嫉妒的敌意,狠劲摇晃石栏,一次次冲撞着阳台的棕木门窗,但雨却始终不下。
房间里洒满了暖腻腻的烛光,圆灯中的水藻舒展叶片,在周围晕开一小圈清幽冷色,黄蓝交杂的光弧映润了沐灵菟的脸。男孩默默品嚼着土豆泥,举手投足似乎融化在黏浊的蜂蜜里,凝滞,幽朦,真幻莫辨。冰血鸠一阵恍惚,不禁慌然伸出胳臂,指尖触了触他柔若丝绒的皮肤。
这么简单的动作,冰血鸠却做得有些吃力,宛若时间被拉长,似乎她不得不用劲冲破许多东西,仿佛两人距离本来很远很远----好像她前世跨越了亿万星云,就为今生这咫尺一触。
“沐灵菟,我喜欢你。真心喜欢。”烛光游弋,女人的脸埋在齐肩短发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想必是笑着的。
男孩轻抿唇角,眸光微动,“那当然了,我这么可爱。”语调清越,像撬开红酒软木塞的响声。
其实他的眼睛和手还有点疼,只是忍着不说出来破坏气氛。
屋外狂风减弱,哼哼唧唧,像是撞见了**之后的小声尬笑,令人羞恼,但雨却始终不下。
“小沐,我…我喝醉了。”冰血鸠懒懒扬起下巴,烛光趁势照亮了她的额头,在她粗糙面庞上涂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双眼却埋在阴影里。
男孩微诧,瞥瞥碗里的液体。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喝酸梅汤也会醉的。”女人倾身,将头发梳拢到耳后,宽阔的额头迎着光,眼睛终于从暗影中显露,目中神采,似水火交融。
“今天晚上,我们要发生一件久久未完成,却迟早要做的事。”她直视他,像久渴的旅者盯着一枚青杏。
男孩不说话了,继续埋头吃东西,看起来波澜无惊,但冰血鸠注意到,烛光摇影中,他拿着筴的手在发颤。
冰血鸠吹熄了三角烛台的第一只蜡烛,剩下的两只火苗似乎自知将死,惊惧地跃动挣扎,屋里的人与物,轮廓倏然昏黄。窗外更浓的黑暗里,夜风发出尖利的唿哨声,纠集最后一波攻势,冲击得木门框吱吱嘎嘎,但雨却始终不下。
“这家医院,连手术带住宿,得花多少钱?”男孩边吃边问,眼睛不看她。
他在打岔。“这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病就行。赚钱这种事,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女人吃吃笑道,“姐姐养你。”
说罢,女人吹熄了第二只蜡烛。这下房内烛光仅能照亮周遭一小块区域,某种微妙情愫在角落和阴影之地滋生,向这对情侣缓缓围拢。
“那个岛血…”
“不要说别的事情。”女人截断他的话,她抬起身,对准烛台,深吸一口气…
这时夜风冲开了一扇小窗,抢着替她吹灭了最后的蜡烛。病房彻底陷入黑暗,仅剩水藻灯孱弱的幽异蓝光。劲风猛灌,水汽满屋,但雨却始终不下。
冰血鸠起身,摸黑把窗重新闩好,却没有坐回原位,她来到男朋友身后,两只手臂花藤似地爬附在小沐的肩膀。沐灵菟感到滚烫血液涌上面庞,可惜女人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男孩心跳怦然。
“过了今夜,你的身体在银渊眼镜下将呈现红色,而妓鱼见了你,永远会无动于衷。”黑暗中,她眸光闪耀,轻轻吐出舌尖,像毒蛇抽着信子,舔了舔他发烫的耳垂,轻声说,“宝贝,给我吧!”
“您……”
“别您了,”冰血鸠猛地将男孩横拥在怀里,抱着他穿过浓黑走近床畔,“不用紧张,你只要乖乖躺好,剩下的事由我来做,”女人吃吃笑道,“姐姐教你。”
夜风息止,窗外的声音却更为杳杂:雨终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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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的彩蛋】
“小沐,以后的每一次,都只能是我的哦。”
“那是当然。只是,主人,假如我们现在回到脑益嗪,再去一次那个怪鱼…”
“它们再不会跳到你脸上了。”
“我一直有个疑问:如果当时湖面没有鱼跃出来,换句话说,我说了慌,您会怎么处置我?”
“你猜猜看。”
“像您母亲那样,拔出剑来,跟我决斗?”
“才不可能。别拿她跟我比。”
“把我丢下,自己走开?”
“呃,还不至于那么不负责任吧。我仍然会带你走出险地,但大概率不会跟你表白,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就因为我不是……”
“因为你说谎啊!宝贝,其实我跟你一样,不在乎对方的情史,但是我讨厌说谎的孩子哦。”
注释:
① 一种赤红色淡水蟹。每至春末夏初,集群迁徙至河流上游浅滩繁殖。学名为红鲤蟹,“厚礼蟹”是民间讹传的称谓。
② 如火如树的叶片制作的茶饮。鲜红色,价格低廉,是花羽大陆主流日常饮品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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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姐姐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