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血鸠旋即起身，直视来者，“你是哪位？”
“作为刺客，记不住脸可不太称职。”面前是个身材微高， 瘦如枯树的年轻男子，穿着疑国怂鳄①，颈缠深绿丝项带，头戴青铁护额，尚武之气腾腾欲现。头发蓬乱微卷，蝰蛇般的黑眼睛闪耀锐光。此人皮肤粗砺暗淡，面色灰黄，眼周却白嫩得有些滑稽，如果注意到他架在护额板上的风镜，就会知道这色差的原由。
“我叫溟贼莲，”和粗糙面貌极不相称，年轻人声音清软，显得虚伪而犹疑，“我知道你的一些情况，冰血鸠，我想帮你做些事。”他指着桌上的死人头，笑道。
男子面容宁静时如雕塑般雄武凛然，但笑起来却令人不悦，那是一种皮里肉外的淡淡假笑，就像清汤上的浮脂，又薄又腻。
“以后，这癞皮狗再也不会给你找麻烦了。”
来人敌友未辨，但头颅真实血淋淋摆放在桌上。冰血鸠五味杂陈，捧起男人脸，哀伤地吻着死唇，“多么漂亮的癞皮狗啊！”冰血鸠叹道，深情地吮吸饰羽菸的口水，缓缓挪开时，两人的唇间，纤丝依依黏连拉扯，液珠闪着银光。
倾尽口腔里所有唾液，女人狠狠啐向死脸，将它轻扔在地上，“谢谢你，可是我早就不恨他了啊。”她看着溟贼莲，搜肠刮肚在记忆库里排查。
是那个在吢丕森林里放跑的男人。
“你！”
“放松，”男人笑道，“我并无恶意。”
“小沐在你手上？”
“绝没有！”溟贼莲连连摇头。
冰血鸠垂头丧气，她甚至有些希望沐灵菟是被挟持而去，无关感情纠葛，她只要救出他来就好。
“我可以跟你说说沐灵菟的故事，你想听吗？”溟贼莲探身问道，口气就像一只伸出爪子，试测池塘深浅的猫。
“无所谓，说说也行，权当了解一个……旧友。”冰血鸠鼓起全力说出这个词，懒洋洋坐回去，打开酒瓶，往两个杯子里注满晶亮液体，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男人站着，品尝另一杯，“真好喝！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那么，关于沐灵菟，我是先讲‘重点内容’，还是‘全部过程’？”
“慢慢说，越长越好，时间是我唯一不缺的东西了。”冰血鸠用脚踢挪一把椅子，示意来人坐下，“多陪我喝几杯。”
溟贼莲坐下，“这孩子身世倒不复杂。他的父亲，谁也不知道是谁，也不重要，他母亲沐垩鹜，大概率是个游坦，所以他也姓沐。”
“游坦游坦，子随母姓就是游坦？花羽大陆哪来那么多游坦？”冰血鸠不以为然，一杯杯往喉咙里灌酒，“我和我弟弟就随母姓，我母亲可是正常女人。”
“但他是哑国人，那里的风气可没有疑国这么开化。”
“即使如此，也有多种可能吧。”女人酒量极差，很快渐近微醉了，“何况，游坦怎么有后代，还是男孩？”
溟贼莲不喜欢冰血鸠鲸吞虎咽的喝酒方式，他细细品咂杯中琼瑶，“你对游坦的了解并不全面，她们中仍有一部分愿意生育，所以不得不碰触男性，可以事后马上杀掉，或者直接折割采精。”
“有够变态，”冰血鸠低头瞥一眼地上死灰色的头颅，“男孩子出门在外可要好好保护自己…”
“沐垩鹜生了一对双胞胎兄弟----沐灵菟和沐灵荔，在他们五岁时交给妹妹沐垩鸥手上。我之所以推断沐垩鹜是游坦，还因为正常女人绝不会把亲生儿子交给游坦抚养。”
“沐垩鸥也是游坦？”
“挂号的，有案底。沐垩鸥三次怀孕，食用小雌动臭，都是男孩，全堕了。直到生出女儿才罢休。”
“那东西能准么？”
“准的。孕妇吃小雌动臭，一颗就行，尿液是蓝色的，就必是男孩。游坦经典诅咒婚女的话是：‘祝你一天尿八泡蓝尿’。”
“哈哈哈有意思，”若在平时，冰血鸠不会为无趣的笑话乐不可支，显然她已醉了，“继续说。”
“两个孩子就一直在小姨家里‘赎原罪’，就是服苦役，奴隶一样伺候沐垩鸥母女。”
“家是哪里？”
“哑国空耳省奶尻市椅奴镇。”
哑焚边境，鸠菟初见的地方。“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呢？”
“因为我的妻子和幻尾鸢----沐垩鸥女儿----是闺蜜，她们交情甚笃，无话不说。”
“沐垩鸥是游坦，她的女儿姓幻？”
“耐心些朋友，如你所言，我们不缺时间，所有细节都会慢慢讲到，且听我娓娓道来，”溟贼莲用与他身份年龄都极不相符的油滑腔调说，“幻尾鸢本姓沐，但十五岁那年，她偷拿出窨卡②和户籍册，跑到市政厅去，改姓幻。为此，母女好像还大吵一架。。”
“那么，幻尾鸢的生物学父亲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从未出现。去父留女是生育型游坦的纪律原则。我猜想，幻尾鸢并没有找到亲爹，只是随便换个了姓氏，此举并非拥抱父权或叛逆母亲，而是为了沐灵菟。她爱他。”
“我不明白。”冰血鸠恹恹低声说。
“幻尾鸢和沐灵菟是表亲，不伦恋情本就有些尴尬，这一家子又都姓沐，显得尤其难看。尾鸢改姓，至少表面上读起来和沐灵菟血缘距离远些。”
“没有意义，说不通。”
“也许吧，只是猜测，至少我妻子这样认为。血亲显得更远，关系就可能更近。”
“沐灵菟呢？他对表……嗯是姐姐还是妹妹？”
“表妹。”
“他对这个表妹是什么看法？”
“嫌恶。这大概和幻尾鸢的性格有些关联。她只递接了这个变态家族部分诅咒，可谓悲喜参半：可喜的是，虽然从小就被游坦母亲灌输仇恨，但却并没有被洗脑，她依然是直女，爱男。”
“生在游坦窝子里的女人，这可有些罕见啊。”
“悲剧在于，幻尾鸢似乎完全继承了母亲泼辣刻薄的性格。她是直女，却对异性矜持高冷，她爱男人，却不懂怎样去爱。她有时向我妻子讨教，怎样拿捏住沐灵菟。我老婆跟她说，可以对他温柔和善些。但不行。幻尾鸢的认知里，温柔意味着软弱，意味着吃亏，意味着屈尊纡贵。她总是想以霸道强势姿态，让沐灵菟明白她的心意，再卑微地主动向她告白。但你应该知道，沐灵菟最恨刁蛮任性的女人。”
冰血鸠耸耸肩，“我并不知道。”当初自己把所有的深情和好脾气都给了他，“小沐是本就没懂表妹的心思，还是…”
“他讨厌她。”溟贼莲笃定道，“但是他的弟弟沐灵荔迷恋被高高在上的女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幻尾鸢却对他无动于衷。”
“狗血三角恋。”女人醺醺然斜瞥这个八卦的男人，做了个鬼脸，“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像个碎嘴婆娘。”
“我不是婆娘，但无奈家里有一个。”溟贼莲讪笑，“女人们的闺中秘语，难免不沦为夫妻间的床头笑谈。”
“沐垩鸥呢？任由这三个孩子爱来恨去？”
“无能为力。像所有家长那样，眼睁睁看着自以为参天大树的优秀基因长出歪瓜裂枣。沐垩鸥深爱着女儿，在家亲自授课，让两个外甥站在一边助教伴读，就是怕她上学接触太多男生。显然母亲忽视了一个常识：天然异性恋接触的异性越有限，就越趋于在这有限的异性中选择爱侣。”
“幻尾鸢为什么不选沐灵荔呢？”
溟贼莲思忖片刻，“菟荔虽是一母双胞，但性格迥异。沐灵菟性格偏天真善良，相对开朗一些，可能更招人喜欢，弟弟沐灵荔阴沉内向。这只是我这些年从妻子口中的推断，事实是我只在吢丕森林见过沐灵菟一面，和沐灵荔接触较多。”
冰血鸠被酒精麻醉的大脑旋风似的胡思乱想，如果当初在森林里遭遇的是沐灵荔----或者任何一个男人----她都会出手相助，但以后会生展出什么故事呢？“你们为什么要杀小沐？”
“耐心，耐心，快到了。你总打断我，我说到哪儿了？”男人也有些微醉。
“沐垩鸥不让女儿上学，她自己在家教课。”
“对。但仅仅是达到能够认字计数的程度，毕竟，游坦那鬣狗一样大小的脑仁儿里塞的全是男男女女的概念，留不出太多空间装载与性别无关的东西。”
“纠正一下，”冰血鸠嘴巴里喷着酒气，“用她们的话，那得叫‘女女男男’。”
“看来你没有你看起来的那样醉，”溟贼莲干巴巴地笑着，“除了文化课程，还有教授武艺，这是重点，且只限女儿，绝不能让男孩习得。他俩另有作用——杛玉试验。”
“杛玉…我一直以为只是个江湖传闻。”
“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如此，效能被夸大太多。”
“真的有玉杛树吗？”冰血鸠感到丢脸，自以为久经社会，在来者面前却像雏鸟一样无知，对游坦认识肤浅，对小雌动臭满腹狐疑，现在又质问杛玉的存在。
“非常罕见。在狰国的湿伥省。这种植物的树心是玉，只要把它贴在动物身上，再用同树的木材贴住自己，那倒霉动物的能量就会在你用力时传导过来。”
“然后就能一蹦十米高？”
“差不多吧。你可能会瞬时感到身轻如燕，力大如牛，但也就仅仅是一两招，动物就会立刻倒毙了。除非你带着助手，牵着一群活羊，你斗殴的时候，那助手将杛玉挨个贴过去，你才能感觉到断断续续的微弱增益。”
“太不方便了吧。”
“但是可以改进。鸥鸢母女虽然不睦，却在研发杛玉的问题上一致热衷。她们发现越是高智动物，玉杛增益就越强：兔不如羊，羊不如马，马不如象。两个实力相当的人，其中一个携带杛玉大象，可以胜得很轻松。”
“携带大象可不太轻松。”
“而且必须很小心的控制使用，一旦长时间用力，大象也会倒毙，可是训练一头大象跟随自己本就不易，所以只能换更高等的动物。”
“猴子。”冰血鸠想了想说，“又聪明又便携。”
“可猴子是杂食动物，杛玉兽必须素食，”溟贼莲踩住脚下机关，微阖壁龛，调暗室光，“太亮了，晃眼。所以鸥鸢最终选择人类。”
冰血鸠对这个喧宾夺主的举动很不高兴，“人？”虽然她也更满意现在的亮度，依然执意把灯光调了回去，“不吃肉么？”
“必须是从小就吃素的人，胎里素。”
冰血鸠突然就想到小沐一直拒绝肉食的事，以及所谓的“高薪工作”。
“沐灵菟竟肯依……”
“阿阿,你不知道她们力气多么大呀。只要敢吃肉，鸥鸢就会殴打这对兄弟。也不必告知原因，只是说必须培养独特的体质，将来会适应某特殊工种。”
“坚持二十年素食？”
“人是怪物。越是被禁止，越想要做，但只要过了叛逆的临界点，情绪就会直转相反，形成自律。哪怕无人约束，也不会碰了。哎，我说，我们只喝酒么，就没有一些零食可吃？”
冰血鸠把茶几上的食品袋、餐盘和果盒都打开，“请！”自己点燃一只香烟。
溟贼莲提了一枚青艳艳的三?，“全狗，”他看着冰血鸠吞云吐雾，“我妻子生前就爱抽这种烟。”
“遗憾。看你的年龄，她应该也不大，怎么没有的？”
“被你杀死了。”水果在溟贼莲嘴里嚼烂，发出脆响。
喷出一半的烟酒气被生生截断咽下，冰血鸠圆睁醉眼瞪着男人，“所以你来是…”
“报恩。”
女人努力想要从这句话里找到一些弦外之音，却只见对方言情真挚。
“她是谁？”记忆里，死在她手里的女人可能比男人还多一些。
“还记得我们僵持时刻，意欲暗中偷袭你的粉发女么？”
“哈！当时你妻子折返回来救你，现在你回来和杀妻仇人一起喝酒……”
“哼，但是你忘了危急时刻，我吓呆住，她却自己跑掉吗？”
真不愧是疑国男人啊！冰血鸠继续给他倒酒，“再喝一杯。你记住，不管从哪个角度说，我对你都无恩可言。”
“此话差矣。你知道，被饶命和被救命的心理效果有些相似。”溟贼莲伸出拇指食指，做了个拿捏的手势。
“我杀了你的妻子，你杀我的癞皮狗前男票，”冰血鸠满面讥讽，“我们两清。”
“那我现在怎么办呢，我刚刚交了投名状的。我的妻子早被你杀死了，你让我现在去哪里？”
“我喝醉了，很醉，你节奏太快我跟不上，”冰血鸠有点厌烦地说，“我没明白，你提头来见，意欲何为？”
“来投靠你，想在你这里找份工作，简言之就是跟你混。”
“我这有什么好？”冰血鸠嘟囔道，唇角渗酒，鼻下湿漉漉的。
“有一种男人，是藤蔓植物。不能直立，无法独存，必须攀附某样东西，可以是教派、团伙、亲友、妻子……，总之必须可靠。你就是可靠之人。”
“说的对！不管真心假意，我可喜欢听恭维话啦！”酒精正在冲击脑血管，冰血鸠双手按着两边太阳穴，表情痛苦，“你以前攀附谁？”
“婴臀五人组，一个刺客团伙。”
“就是在吢丕要谋杀沐灵菟的五个人吧？然后小沐被我救了，而你们却几乎被团灭。”冰血鸠嘿嘿笑道。
“你根本没有救到沐灵菟，救他的，是表妹幻尾鸢。”
“嗯？”
“想要沐灵菟命的，可能是他的姨妈或者弟弟，他或她找到我们的首领，就是那个大小眼的女人，要求除掉这孩子。这种事其实我们中随便派一个就可以，但婴臀喜欢集体行动，平分赏金。而我的妻子就趁机告诉了幻尾鸢。幻尾鸢决定顺水推舟，买通了我俩。就卡在其他三人下手的瞬间，出手相救。”
“这算什么意思！”
“虽然是二对三，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被害者身上，我俩在断后位，很容易偷袭成功。你可以想象到，伏地就戮的一刻，发现要杀他的人被杀了，揪紧的心会是多么释然，而又会对策划救他的女孩多么感恩。”
“我还可以想象到，这个矜持又腹黑的阴谋者得知了被我无意撞见并破坏了计划，会恨得怎样咬牙切齿呢！”
“你的出现真吓坏我了。我第一反应是幻尾鸢又留后手，先派我们两人杀掉其他三个，又派单人除我们灭口。但不管怎么说，她爱沐灵菟确切无假，我就抓那孩子来挡住你了。我真没想到你最后放我走。”溟贼莲双目漏出一闪被油腻自负遮掩未遂的真诚感激。
冰血鸠不敢睁眼，醉意摇动她的时空感官，天旋地转，“逃走之后你又去哪呢？”
“我折返回去察看我可怜的亡妻，然后远距离跟着你们，冰血鸠，你是显眼人，我早就认识你，羔氕王那次，我见过你，只是我一个小角色，你似乎又不太记脸……”
羔氕王刺杀行动任务完成过程狼狈不雅，她越来越讨厌面前这个了解她过往经历还能看透她现在心情的男人了，冰血鸠面色一红，“都饶你了还跟着我们干什么，烦不烦？”女人叉开五指，用掌心拍击左太阳穴，这个动作让溟贼莲担心她右耳会震出酒来。
“因为我无处可去啊！不敢回见幻尾鸢，想依附你们，又不能跟得太近，怕你误会我要伤你的心肝宝贝。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走脑益嗪，只好绕远续随，一直到恼嫂腌瘤，我订了你们旁边的房间，打算找机会归顺投诚。我可不想你们**一刻的时候敲门扫兴，就计划第二天，但没想到你提前离开。
“不久，好像又来了个谁，我在走廊贴着门听谈话，知道了更多关于你们的事情…”
“我谨代表花羽大陆全体女性向你致敬，”冰血鸠拿起酒杯碰了下溟贼莲的手，“男人一旦八卦起来，我等妇道人家可真是自愧不如。小沐和饰羽菸都聊些什么？”
“开始是你的黑历史，后来似乎吵了起来，沐灵菟大声说了句‘谁在乎她以前的事！你出去好不好？’接着脚步声靠近门口，我赶紧躲开，一个穿着考究的不得了，容颜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怒气冲冲走出来。我想这人挑拨你们的关系，干脆把他脑袋砍下来，以示归降诚意…”他露齿而笑，一副投机者的流氓嘴脸。
冰血鸠扬眉，“小沐真是那么说的吗？”
“这是我听得最真切的一句话了。”
女人心中酸涩，“说得好听，可他最终还是走了呀。”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内容’。”
“是什么？”
“沐灵菟的下落啊。”
“无所谓了，”冰血鸠垂目苦笑，用手指梳理自己深黑的头发，“无论他在哪里，反正他已经离开我了。”她毫无羞隐地向男人晃了晃那几张香艳画片。
溟贼莲接下来的话，如冰锥直扎后脑，烂醉如泥的冰血鸠从椅子上触电似地弹蹦起来。
“离开是不假，”男人拾起地毯上的公老鼠布偶，搁到它的伴侣旁边，“可是你的心肝宝贝，是被幻尾鸢抓走的啊。”
注释：
① 疑国武人流行的紧身衣裤。
② 哑国的身份证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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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不速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