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爬上群山,经曦光温柔勾勒,金光灼灼,笔挺的白梣立在木樨草盆地中央,如绿海碧波中的灯塔,孤独守望着远方旅人的归途。一抹嫣丽,像流动的焰火,是苍凉荒土中难得的暖色,它朝梣树快速靠近,渐现单薄身影,戴着蓝黑色铁面具,仅露双目,裹在猩红大氅里。
哪怕她中等身高,也能成为这荒野晨光中的绝佳点缀,命运却把她打造得如此矮小,为这肃杀景致填充了一丝滑稽,就像是一只戴着面具的浣熊刺客,说不准算是更酷还是更萌。
刚走到白梣前,她就听到枝桠上传来嘲笑声:“穿这么个衣服,也不怕被狙杀。”披着艾檞卫衣的颀长身材从树上跳下,“任务完成。”
“目标除掉了?”
“没有。”
“什么?”
“不想杀他。”
“但任务就是…”
“是让我确保目标不会进入狰国。”
“意思你该懂,非要处长说出来?”
“猝栽鹂,我们宣过誓的。你忘了吗?毒蝎公会如果滥杀无辜,还叫惩恶扬善呢?”
“落入踝囊女王手里,他也是一死,踝囊不死,狰国肯定…”
“我确保他不会。”
“怎知?”
“他现在筱雪枭手里,她亲口保证…”
“你遭遇筱雪枭!”
“他们在恋爱,相信我,她绝不会带他去狰国。”
“冰血鸠,你擅自行事,后果严重,我要上报。”
“唉!毒蝎大概要失去一个忠诚的会员了。”
“你该不会是犯花痴,不忍心下手吧?”
“守护美好的事物,本就是毒蝎的使命啊。”
“那指的是内心的美德。”
“我说的就是。”
“公会知道你在热恋,但没想到把你脑子冲成这个样子!”猝栽鹂冷冷道,“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你迟早会被男人害死。”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冰血鸠反唇相讥,“不要相信其他女人的直觉。”
“酬金照付,”猝栽鹂将布袋抛到地上,“但我必须上报处长。”
“谢谢!只要给钱,”冰血鸠笑嘻嘻拾起袋子,核点数量,“告诉局长我都不在乎。你还在找那个人吗?”
“你有线索?”
“我哪有。”查实无误,冰血鸠收好锡币,“你还是放不下?”
“如果你是我,”矮小的猝栽鹂轻轻摘下面具,“会放过他吗?”说完立刻戴回,擦肩离开。
冰血鸠骇然失神,对方消失在北方远雾里。
“不管怎样,”冰血鸠自宽心道,“杀死一个无罪的人,换来天下苍生幸福,我做不出来这种事。”她审慎避开毒葛灌木,从盆地与山谷口袋状的交汇处脱身而出,沿着山脊上浅不及踝的小涧一路向南。荒黯的高原湿地里,无数蟛蜞和弹涂鱼上钻下探,搏生斗死,水珊瑚宛如初生小狗粉嫩的牙床,玲珑可爱,东方则是延绵无际的赭色山岱,身后,淹没猝栽鹂的晨雾被乌云驱散,沉默的闪电挣扎扭曲,正酝酿一场雷暴。
半个小时后,冰血鸠来到崽跄虾车站,站牌下围着几名黑袍女孩,闲聊等车。从校服可以轻易地辨认,她们来自崽跄二中。
“船老师被抓了。”
“必须的。他把鬓烯鹆都整床上去了。”
“我听说鬓烯鹆是自愿…”
“那谁知道,这事谁说得清。”
“三班最近怎么了,宰驴鹩那事还没到一个月。”
“和紊蜈葱吧?怎么处理的,宰老师没被开除?”
“没,就是处分。我看了通告:‘违反师德,和男学生胡搞。’听听!胡搞!这词都能写在正式通告里,你说咱这倒霉学校什么水平?”
“船酗茴都抓进监狱了,宰砝鹩只得个纪律处分?”
“男老师睡女学生,女老师睡男学生,那能一样吗?咱校女生都在骂老船是个流氓,都在后怕呢。而那些男生一窝蜂打听宰砝鹩的住址,个个拍大腿跺脚顿足捶胸‘这种好事怎么不找我?’自己都自轻自贱自污自辱,能指望法律为他们出头?”
“哼,三班男生都想被女人性侵啊?”
“不光三班,我们班一小半男生都沸腾了。我同桌膏喂篱,他说他父母都觉得,这种事男孩子不吃亏。”
“只要女老师主动,这些男生就愿意吧?”
“嗯…也不尽然,比如,四班天文老师,痔…”
“痔牌鸽!哈哈哈哈,她现在有没有二百五十斤?”
“哪有!二百都不到。痔老师要是主动,男生就丢脸了。所以啊女人一胖毁所有,只要不太肥,丑点也没事,反正白来的不要钱,男生巴不得……”
崽跄二中校规,男生穿白袍,女穿黑袍,宽衣遮身,面具罩脸,上贴姓名学号,防止学生貌卷早恋,所以孩子们都练就了一副好嗓音。女生细语如燕,如山溪轻泉,在冰血鸠内心搅起涟漪。她的小沐会这样么?如果有陌生的漂亮女人投怀送抱,他是会守身如玉,还是来者不拒呢?
虾车来了。
城际公路上,硬木轨道铺向目穷之处,银光可鉴的巨型虾蛄由远驶来。这个庞然大物的脊背覆盖薄锡纸一样棱角分明、波光闪闪的介壳,鳞片层叠交错,如精心堆砌的琉璃巨瓦,每叶末端尖刺上都悬挂椭卵状的水母彩灯,摇摆晃荡,叮当直响。铠甲之下,柔软内脏像树蛙的卵,蠕蠕颤动。它的头颅大如城门,三角脸上永远是那副低等动物特有的看似高冷实则蠢笨的淡漠表情,桅杆粗的触须直伸在外,在公路上东探西捅,清除路障,颚螯如大珍珠光泽熠熠,轻轻一弹便可劈山碎石,眼节高挑上耸,黑瞳像两根行刑柱上插着的死尸,随风飘摇。
虾蛄三对细脚伶仃的步足撑起数吨重的胸节,让人想起北方水畔上的高脚楼屋,五双腹肢如战舰桨叶,仪仗队般整齐森严,在光滑的硬木轨上无声扫过,推动这长达十几米、重近上百吨的移动堡垒,快速前行。
它山丘状的胸节部位构建出三米见方的驾驶舱,司机佩戴风镜,双手紧握椭圆形檀木控制盘,盘底直连虾蛄神经枢纽。通过它,司机指挥坐骑的每个细微动作,轻动手指即可得到身下庞大生物的精准回应。
司机揿下刹车键,盖在虾蛄腹脊上的长车厢稳稳停住,售票员推开折叠门,抛下绳梯,“崽跄站到了,请各位有序下车!”
停车当口,司机也跳出来吸烟休息,取下紫色石英车站牌上的输食管,其径宽足可伸进人头,小心翼翼将管道插入了虾蛄口器中,输送腥黏流食。
一刻钟之后,他爬回驾驶舱,瞥一眼挂在颚螯上的后视镜,确定乘客都已上车,于是开档启动,以职业惯有的粗俗不耐烦的嗓音,大声吆喝:
“皮皮虾,我们走!”
冰血鸠交了一薄尾,找了个靠窗位坐下,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心绪翻腾。三小时后将回到恋人身边,她憧憬着沐灵菟见到她时的清澈笑颜,期待他扎进自己怀里温暖蹭蹭,幻想两人激情拥吻,在软床上疾风骤雨般翻滚缠绵。企望与紧张的复杂情绪在心田的沼泽里厮斗,阵阵怆惶奔逸袭来,冰血鸠心脏欢然跳腾,太阳穴血管搏搏拱动----幸福遥遥在望而尚未触得时才有的极致快乐,竟使她近乡情怯,宁愿多渴盼一会儿,甚至隐隐祈祷路途更远,或者虾车开慢一些。
虾蛄离开崽跄,进入腥插境内。这座工业化转型失败的城市化散发着朽败的铁锈味,荒落景况惨不忍睹。冰血鸠拉上窗帘,取出前椅背置物盒里的免费读物,鳗国发行量最大的《遥遥报》,刊载着除鳗国以外所有国家的负面时事和宫闱丑闻,今日头条的标题大字赫然跃入视野:
『女王病重,狰国百姓人心惶惶。』
『沉耽酒精,莺国贵族暮气沉沉。』
『校园霸凌,哑国父母忧心忡忡。』
『手足相残,疑国王室磨刀霍霍。』
『高温自燃,焚国森林烈火炎炎。』
『连日降雨,塑国首都洪水滔滔。』
『经济低迷,虾国穷人饥肠辘辘。』
『瘴气笼罩,朊国现状迷雾重重。』
第一行字让冰血鸠眼前一亮。赶紧死!女王一咽气,枭芊从此安全,毒蝎大概也不会通报处分我了。第四条新闻也与她有关,肽白菠王子脱险后尽知亲姐的阴谋,两人目前视同水火,霾砖王又最喜欢看儿女们相爱相杀…
最后的标题颇有些滥竽充数。朊国被毒雾遮蔽数千年不散,位处万米峻山之巅,封闭自给,敌视一切,极少有人踏足,谣言浩如烟海,但哪怕当今国王是谁都还有争议。鳗国记者为了维持版面工整,也只能写出这样毫无新闻价值的话。
相对公认的传闻是,朊国产朊,身体构造、相貌五官、智商情感和健康寿数都和人类一般无二,却只有人类食指那么高。朊数量众多,没有公民权,数千年被奴役杀戮。
诸位读者可以想一下,如果拥有这种两三寸长的微缩版小人儿,像老鼠一样,多如蝼蚁,卑贱孱弱,尽可随心处置却不受法德干预,你会怎样做?
虾车在头盖骨公路上慢慢爬行,车厢由虾蛄蜕壳改装构架,厢壁遍涂青蜡,微沁磷光,弥漫着咖啡豆的味道。冰血鸠昏昏欲睡,后座那几个叽喳谈笑的女学生也渐渐闭了口。冰血鸠把报纸放回置物盒,又取了一本薄册子《朊命贵》,这是介绍朊国文化的趣味读物,朊国劳动人民从生活经验总结精选出最普遍的一百四十种虐朊法,共分为:食(食用)、刑(折磨)、淫(性侵)、戏(娱乐)、劳(支配)、探(实验)、控(洗脑)等七类,冰血鸠随手翻阅跳看几页:
食第十二
数日不饲,净其肠。置朊于釜,冷豆腐一方,水少许,以朊腰高为准。文火煮之。朊饥,食豆腐,渐热,争入冷豆腐中,互斗以夺隙地。知将死,有朊竟末日宣淫。及水沸,朊尽毙,腹中满豆腐汁,味甚美。
食第十七
筴取朊,朊痛呼“啊”一;蘸酱汁,朊闷呼“啊”二;入口嚼,朊死呼“啊”三。此谓“三啊”。
戏第七十五
朊视鼠如虎。同置沙盒,使斗。乃惧号推攘,栗伏待啖。此为佳趣。
戏第八十二
虐杀幼朊,令众朊观,以生畏。缚其稚为质,驱群朊入战棋盘,身披彩牌,饰为棋兵,按志入位,对弈者交替发令,朊兵依序而行,进止杀伐。弗从、逃、拒死者,复虐杀稚朊。回合每毕,朊工入场移尸。弈终,释稚赏存者。
……
“父亲,快看!马显武!”一名年轻乘客喊叫。
众人齐齐回头,透过后舷窗玻璃往外望着一幕壮观景象:远处地平线边缘,绛紫色絮团交汇凝结,遮天巨怪横空出世。它绵延数万公里,如悬浮之城邦,漫过远山,吞噬青云,盖住天际,令人作呕的庞大疣瘤和囊泡密布全身,像一坨生机勃勃的淋巴在苍穹流淌。无序气旋中,沸腾的活肉痉挛抽缩,酷似刚被剥皮的牲畜。马显武密布全身的多瓣睑皮一一翻张,数千只水蚺般的圆眼球颗颗饱绽,寂然无声地洞察尘世沧海,眼神中找不到丝毫凶残戾气,有的只是阅尽人间万苦后的大彻大哀。
马显武富有节律的搏动,宛如云海中受惊的水母,摆开上千簇几十公里长的惨白触肢,与疣瘤头颅的柔软黯淡截然相异,肢条像石英一样棱角狰狞,几十个平整如镜的金属切割面粼粼夺目,古怪的关节扭曲上扬,以生物学角度极其痛苦的姿势硬生生向内折返,刺破每一只眼球,铬色血雨滂沱而下,空气也因惊惧而狂澜拂起,如鱼鳞在沸水中翻涌出粒粒银光。
马显武哭了。
虾车里的人们马上捂住了耳朵,活像一群望见闪电,坐待惊雷的孩子。几秒钟后,山崩海啸的哭声汹涌袭来,在封闭空间肆虐狂奔,震心荡魄,那是亿万男人在地狱幽渊呼唤至亲的绝望哀嚎。声波如千百鬼手,扒裂车厢,撕剥乘客,向每个人的心田灌注万顷哀伤。
女学生们流下泪水,却不敢摘面具,学校明令,凡私自抛头露面者被人举报,一经查实即终身终止学业,而举报人可以保送本硕连读。况且,马显武虽雌雄未定,却普遍认为是雄浑之声,女人为“他”哭泣,会被认定是“爱男”举动,将广受鄙夷。
冰血鸠反应淡然,这种自戕型生物,她见过十余次不止,都是一样的只会哭,不久它就会泣血至殇,形消身殒,过段时间又会在花羽大陆的另处重生。而被马显武血泪淋湿的人,会得“信病”:无论谁说了什么都相信,如果前后矛盾,以最后一句为准。
这怪病数小时后就会自愈,因此马显武总体来说可谓人畜无害。
许久之后,车厢里才悲音渐弱,空余蜂翅般的嗡嗡嘤嘤。没人知道,它是哭泣的残续,是并发的耳鸣,亦或只是颅内挥之不去的哀啸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