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瘤是一种只能生长在寒带森林中的杉树，枝体黢黑，叶片鲜红。经过狰国生物学家膜癌鹖培育，又由国王溃鲶十一强力推广，在饕虼纪（蚓犯历2900-2999年），腌瘤已完成了耐热抗旱和土质适应性改良，遍布花羽大陆。
需上百人环抱才能合围的粗壮树干、千尺高不见顶的参天枝盖、硕大无朋的腌瘤果，以及夜间散发的紫荧光和檀香气，是腌瘤成为“树屋旅馆”得天独厚的优势。数世纪来割据战乱，枭雄辈出，多少商业帝国如泥泞车道上的嫩草，被历史轮辙一次次碾过，断折枯萎，唯有腌瘤休闲产业在膜家族掌控下，跨越风云际会，存活至今，目前在擅、疑、哑、莺、焚五国蓬勃连锁。
所有腌瘤旅馆的一楼大厅都是酒吧，宽阔的中空树心足以容下二三百人闭门酣歌。昏暗空间灯影幻魅，舒缓圆舞曲使所有人与物都染上柔色的颓唐。朦胧光点不着声际地浮掠过黑暗角落。这里，华灯映射着孤独，酒杯迷离了眼色，本是陌路的男男女女在这里卸下矜持，徨徨绰影蔓延交错，最终消弭在支离破碎的醉呓里。
冰血鸠拉着男友穿过酒客，径直来到吧台，取出四十薄尾扔到柜台，“双人间，七天。”
前台坐着一名圆脸青年人，正在闭目打盹儿，他抬起其中一只眼睑的一半，瞥了瞥台桌上的锡币，“六十，”又慢慢闭上眼睛。除了半个眼皮以外，身体其他部位纹丝不动，活像只守夜的猫头鹰。
“毒蝎。”冰血鸠亮出会标。猫头鹰就像被人用竹竿捅了似地扑棱棱跳起来，谄笑旋即覆盖了刚才的轻慢，“四十，嘿嘿。4412房间，水密码虾虾朊疑。”
历史上，毒蝎公会屡次从极度危难中拯救腌瘤，膜家族感激涕零，发誓世代报恩。几百年来，毒蝎会员可以随意入住，但总有些人假借公事尽沾便宜，膜家子孙感恩之心随基因递减，于是从免费变为打折。
冰血鸠取了房卡，哼着歌，与跟班小沐进入升降梯厢，选择44楼，厢门关闭，开始缓慢上升。
这无疑是沐灵菟第一次乘坐升降梯，但他的注意力却被猩红厢壁密密麻麻的人面浮雕吸引，这些脸只有巴掌大小，男女老幼百人百面，却无一例外都闭眼阖口，栩栩如生仿若沉睡，沐灵菟甚至想伸手探试他们的鼻息。
就在这时，冰血鸠取出一薄尾锡币，登时“浮雕”们尽皆睁眼，七嘴八舌叫道：“要！要！要！”，花花绿绿连成一片，争先恐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吵闹，令人手足无措，目乱睛迷。
沐灵菟从没见过这怪诞景貌，只好紧贴着主人，尽量居中站立，远离任何一方，冰血鸠擎着锡币，温温地笑问男友：“喂哪一个？”小沐慌忙就近指了指其中某个绿脸中年人。这张脸上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就像鲶鱼触须，随着女人把手伸向他的口腔，绿面男眦目欲裂，伸出长舌头紧够锡币，类似于变色龙捕摄昆虫那样粘着钱，圈进嘴里咂摸起来，而厢内几百个其他的脸一见此景，立刻纷纷又合上眼睛，如死睡一般，全过程不足半秒。
脸把钱含在嘴里，就像咂摸一枚橄榄，囵滚几圈，咕噜咽下，接着意满心足张口，“呃啊！！”发出过足瘾头的痛快叫声，犹如久渴之人刚刚饮尽一大杯碳酸饮料。
随后他阖目回味唇齿间的余韵，忽然睁眼，张口，神采奕奕，嘴巴越咧越大，两片唇的中点却诡异的靠拢闭合，逐渐形成一个∞的口型，渐渐竟然分裂成两张嘴！分别用不同的女声对话如下：
女甲：“姐妹，千万别和这个男人交往，他可小气了。”
女乙：“有多小气？”
女甲：“跟我们女人一样。”
言罢，两嘴又相互聚拢，合二为一，闭口阖目，就像迟到归队的列兵，融入人面浮雕队伍中，即刻归于沉寂。一眼望去，又是千人千面，浑然一体，毫无二致。
沐灵菟蒙头蒙脑，“是说我小气？”
“不，亲爱的，说的是个笑话。”
“我不明白。”
“尧鸽，狰国锅卵庙汤池出产，可以讲双口笑话，被腌瘤酒店栽培在树干里，娱乐住客的。”冰血鸠拇指搓抚着人脸，“它们只吃法定薄尾锡币，你要是拿出锡片，它们不会理你，所以也被称为‘薄尾验钞机’。”
“可他刚才说的话…”
“是个双口笑话啊。”
“笑点在哪呀？”男孩还是不懂。
“真笨，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冰血鸠皱眉，眼睑突突颤跳，“讽刺双标女呗。”
“但并不好笑啊。”
“因为双标女多得让人习以为常了。”冰血鸠又取出一枚锡币，“要不要再听一个？”
沐灵菟尚未开口拒绝，就又被满厢尧鸽七嘴八舌的聒噪淹没。冰血鸠就近塞进一个年轻女面嘴里，跟上次一样，这脸咂摸，吞咽，惊叹，咧嘴，字正腔圆地以两个男声发出以下对话：
男甲：“咱们国家公共设施从来不考虑残障人士。”
男乙：“谁说的，公厕不就专门为盲人设计的么，几十米外闻着就着能找到。”
沐灵菟莞尔：“这个还有点意思。”
“所有段子都是原创且唯一，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再讲第二回。尧鸽的工作就是闭着眼睛想新段子逗人。”
“即使这样，一个薄尾的价格也实在太高了。”
“只是想让你见识一下嘛，” 冰血鸠澹然一笑，“为你花钱我不会吝惜的。”
谈话间，升降梯已到44层，冰血鸠输入水密码，推门进入，踩踏玄关处的照明开关。室内十几个壁龛隔板缓缓张开，精致的滚筒玻璃杯里，光水母翩翩游弋，清冽光晕辐射房间，耀眼如阳。
“太亮了。”冰血鸠调拨开关，所有壁龛半关半阖。
树屋酒店房间由天然腌瘤果镂空而成，装潢古雅，地面铺着质地柔软的荧磷苔毯，淡金墙体光滑圆润，冬暖夏凉，贴花错落有致，繁简相宜，壁上挂着青绿色圆框板画，内容大多是莺国艺术家故作叛逆玩世不恭的颓废作品，阳台三扇彩色玻璃窗勾勒出安宁温馨的卵形弧度，蕾丝窗帘闪闪泛光。
房间中央的椭圆绣榻可以同时躺下五六个人，床单淡蓝如洗的底色条纹上五花八样的人体交合姿势图甚是扎眼，床头柜上摆满琳琅满目的辅助用品，**意味呼之欲出。
冰血鸠把行李卸下，指床笑道：“今晚我们就睡在这里。”
沐灵菟能听到耳蜗内血液滚滚奔流，脸上的汗毛都要烧着了。
其实冰血鸠何尝不紧张！虽说她经历丰富，但那些荒唐叛逆青春岁月的露水情缘，那些朝秦暮楚情薄颜厚的浮浪子弟，怎么能跟眼前这个要相伴一生一世的人相比？
啃野鸭子腿当然可以满嘴流油大快朵颐毫不在乎吃相，但这一次，她要品尝银餐盘上的天鹅肉，怎敢等闲视之呢？
该死。明明是美好幸福的事，怎么搞得像过关跨坎似的？
哎，差点忘了，不行，现在还不行。冰血鸠突然想起公事，“我先教你洗澡，”把男友带进套间浴室，大概几分钟时间，他俩又回到主房。
沐灵菟像发烧糊涂了一般，被女友带进带出，刚才冰血鸠讲解沐浴流程，他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今晚就放过你，我还有任务，要离开。”冰血鸠遗憾地说。
沐灵菟如释重负而又困惑不解，“主人今晚…”
“我刚接到新任务，这次赏金有二百六十薄尾，”冰血鸠两眼放光，“等这笔钱到手，我可以带你到虾国屮浍狭马厅玩玩。”
“比那个‘目款两’还有意思吗？”
冰血鸠想了想，“各有千秋，试试你就知道了。”
“这次任务，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你的任务是等我回来，”冰血鸠艰涩地笑，粗糙手掌插入他的紫发，如在清溪里翻腾，“还有看护好豸勺盒，水密码还记得么？”
“朊疑……”刚一出口，就被她的唇贴阻，临别一吻，浅淡无声。
“记在心里。不要说给任何人，包括我。”指尖抚触他的脸庞，女人满眼不舍，“洗完澡好好睡觉，每天三次有服务生送餐上门。安心休息，等我回来。”言毕转身就走，生怕看见他的失落。
“要多久？”身后男孩赶忙问。
“等就是了。”女人头也不回，声音像锉刀又干又硬。
沐灵菟呆愣在原地，惝恍片刻后，关上房门，并没有直接去洗澡，却推开了阳台上的玻璃窗。
冰血鸠乘坐升降梯出了酒店，唇上残留男友湿润的温度，迈进冷夜。不消回头，她也能感知身后几百米高窗口处有片薄影遥瞩着她。犹如无形绳索系着两颗心，每动一下都微微扯痛，却又不得不背对着，步步远离。那丝丝被牵挂被需要被依赖被担心的缱绻，是她二十六载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曦光，足以抵御暗夜寒凉。她嘴角挂起幸福的弧度，渐走渐远。
倚窗远望的人却没有她乐观豁达，心绪伴随愈发模糊的背影一并沉入黑暗，未来未知未卜未定未遇的天命，像这浑噩夜色，不可触摸，难以掌控，无力感紧贴胸口，引来阵阵抽痛，灵魂虚空落寞，因失依而悸动怅惘。直至完全看不到主人的身影，他才抬头看向夜空。群星森然，瞪着层层叠叠的怪眼不怀好意地睨视着这对刚刚分离的情侣，冷笑旁观他们聚散无常的脆弱情缘。
沐灵菟魂不守舍转回屋内呆坐了一会儿，将豸勺盒放在柜子上，进入卫生间准备洗澡。按照主人的讲解，他先将檀香和怒糜①抛进浴缸，把温刻计拨到暗黄，随着温水缓缓爬升，他脱去衣服，光着身子跳进了香氲袅袅的浴缸里。
卫生间装潢繁复，圆墙上荧磷壁毯放射出惨淡粉光，躺在浴缸里望着天花板眼花缭乱的线条，沐灵菟感到眩晕。水温恰到好处，微烫怡人。
沐灵菟洗热水澡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是他小姨沐垩鸥和表妹幻尾鸢的特权。这对母女迷恋热汤浴，却又向往远离尘嚣的隐居生活，选择用最原始方式满足她们既超然世外又奴役他人的心愿。几乎每天，沐灵菟和弟弟沐灵荔都要劳动数个小时到山涧取水，在庭院烧水，往浴室抬水，从盆里换水，幻尾鸢尤其麻烦，她的生活几乎除了练武就是泡澡，两兄弟往往要几十次抬水烧热维持浴温。
幻尾鸢洗完澡且心情好时，会允许他们使用她剩下的温水。沐灵荔总是一副被女王恩赏的兴奋嘴脸，沐灵菟却宁愿洗一辈子冷水澡也不愿意碰她用过的任何东西。
但是，每当沐垩鸥母女出远门剩下沐灵菟守家时（她们总是带上沐灵荔），沐灵菟就迎来了开心时刻，在他看来，人生至快就是泡热水澡。
腌瘤旅店先进沐浴设施提供自流活水，可循环保持热温，此刻他全身放松躺在暖水浴缸里，仰头看着四顶嵌灯散发冷冷蓝光，享受难得的惬意，思绪随弥漫蒸腾的水汽漂游迷离…
有一次，小姨带着弟弟出门，倒霉的沐灵菟自己伺候幻尾鸢泡澡，他换了二十多桶水，几乎累瘫在地，表妹突然醉眼朦胧望向他，似笑非笑：“把衣服脱了，进来。”
沐灵菟面无表情，摇头拒绝，幻尾鸢勃然大怒，跳出浴盆，赤身**直立在他面前，匕首抵住他胸口。
“你杀我，小姨回来怎么交待？”男孩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生无可恋的平静让她抓狂。对于她这样姣若秋月、绝代风华的美丽少女，他居然视若一块裹着饭粒浸着油的擦桌抹布，满心满眼的厌恶鄙薄。他不想与她有任何身体接触，就像不想碰一只蟑螂，摸一条蛆。
刀子差一点就顺进他的胸腔，却被扔掉到地上。她打得他鼻青脸肿，又把他投进浴盆，灌了个半死。
第二天小姨回来看见他的伤，一句也没有说，倒是弟弟沐灵荔表现出十足关注和好奇。
“因为那个变态想跟我洗澡。”沐灵菟并不避讳。
“结果呢？”沐灵荔追问，脸色铁青。
沐灵菟没有再说话，脸上的青瘀替自己作了答。沐灵荔松了口气，额上阴翳却如乌云郁结。从那天起，沐灵菟就愈发察觉弟弟的恶意与日俱增，与小姨表妹一起，给他惨淡劳碌的生活编织无穷的麻烦。
为什么要回忆不愉快的经历？沐灵菟恨恨冷笑，伸手把浴台上琳琅花哨的各种洗浴用品挨个拿过来翻弄把玩。他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听小姨的话找表妹要工作，即使没遇到主人，也不该去找她！真不知道错了哪根筋。大概是从小镇出来，没有见过世面所以只能依靠相识的人吧，可悲！
或者也并不奇怪，恰因为主人冰血鸠的出现，他有了幸福和依靠，被时时嘘寒问暖宠爱呵护，人格自尊渐渐觉醒，尘封久远的模糊记忆变得清晰深刻，绵绵恨意袭上心尖。
“总之，再也不用给那个母畜生干活了。”沐灵菟喃喃自语，从浴台果盒里抓了把软果脯，塞进嘴里使劲嚼，“以后只要一心跟着主人就好。”
话虽如此，男孩却隐约感到厄运远没有结束，幻尾鸢病态偏执，不会放过自己，如果某天遭遇了，冰血鸠会是她的对手吗？主人身手不凡，但能否敌过表妹，他心里可没底。浴缸里水浪翻腾，暖流四溢，热气像襁褓一样裹住身体，但心绪却鬼使神差似被恶寒侵蚀。与主人从相识到现在，出奇的幸福，太幸运了！
逆境往往孕育悲观的思维，他认为人生苦九乐一，过于幸运，即不正常。与冰血鸠短短数日的美丽缘分，已经用光他一辈子的好运气，那么，以后的路……
沐灵菟冷汗涔涔。
足足一个小时，男孩才昏头昏脑爬出浴缸，他刚穿好浴衣，就听见主室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呀，肯定不是主人，她知道水密码。男孩三两步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将安全链挂在扣槽里，将门打开一个缝隙。
“你好，冰血鸠在吗？”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她出去了。”
“那，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请问你找她什么事呀？”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却反问：“你是她的…？”
“男友。”沐灵菟坦然道。
“啊，那我找你说说也行。”
“你是她的？”
“以前的，男友。”
注释：
① 香料。取自唇形科薄荷属草本怒糜植株，该物种原产于塑国同名城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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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不得不暂时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