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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偷吻

三人走出集市,尾随的闲汉越来越少,直至阒无一人。夜色浓重,万物陷入死寂,只有主街还燃着昏黯路灯,二女一男穿街过市,快步走着,黑魆魆的角落里时常投来不怀善意的目光,两个女人必然有一个没有男伴,况且这男人看起来弱不禁风。

当这些眼睛扫到冰血鸠手中的弩箭时,邪欲也就被浇灭大半。

涳锔鹊走在最前,一为引路,二因心急。身后的年轻情侣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远,紧紧跟随。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涳锔鹊不时回头。作为被救助者,她生怕身后俩人不耐烦走掉。

“不急,”冰血鸠缓声安慰她,“我们本来就无所事事,闲逛逛挺好,你说呢小沐?”

“嗯。”沐灵菟惬意地点点头,“我最喜欢在这样的夜景里溜达了。”不过他只愿意和女友冰血鸠两人悠然漫步,并不希望有第三人。当然这话肯定不能现在直说。

“对了小沐,”冰血鸠突然发问,“你说,咱俩谁个子高啊?”

沐灵菟抬头看看主人的头顶,略踮起脚尖,“差不太多吧?”

“什么差不多,”冰血鸠吃吃笑道,“我比你高。锔鹊,你说我俩谁高?”

涳锔鹊回过头来瞟一眼他俩的头顶,又看了一眼脚下,笃定道:“远鸥高一点。”

“对对,主人最高了。”沐灵菟承认。

“主人?”涳锔鹊纳闷,“你们不是恋人吗?”

“是的,但他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三人很快到了恼嫂髓嫌区,虽然冰血鸠时常驻留在这座城市,但城北的这块区域还真是头一次来。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人类住宅却似乎遵循相反的规律:富人区各有特色,贫民窟却大致相同。青砖碎瓦堆砌的排排土屋如鳄鱼参差不齐的丑陋牙齿,寄居其间的人就是牙缝中的蛆虫。有别于上层社会猎奇**、颓废堕落的风貌,穷人的日子永远是那么乐观不屈、生机勃勃的。这里人人都长着一副饱受欺凌又热衷施虐的脸:裹着肥大围裙的悍妇叉着腰怒吼肺痨丈夫;赤膊男子用锅铲狠拍哭泣女人的头;衣着暴露的情侣斜倚着土墙又摸又啃;三五个孩子在残垣断壁上滚爬追逐,满脸童真,嘴里却互相骂着足以让业务最熟练的妓女都脸红的脏话。

尽管经历多次台风,髓嫌区的破房烂屋却能像杂耍艺人高空叠垒的板凳,始终保持摇摇欲坠却悬然不倒,如一群溃烂流脓又不肯咽气的绝症病人,守柔无争地吞吐着没有希望的苦涩时光。

涳锔鹊领路,在歪七扭八的穷街陋巷里转弯抹角,来到一处狭长得不像话的烂泥小径,鸠菟二人紧跟其后,在尿渍和污水坑的间隙中左蹩右跳,终于到达一个矮屋院前。

“可算到家了,” 涳锔鹊松了一口气。

沐灵菟心想,这地方哪怕我来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肯定也会找不着。

涳锔鹊急匆匆大步冲进屋里。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未婚夫的病况。

鸠菟迈入房内,一股闷臭冲进肺腔,就像是掺着胃酸的新鲜呕吐物的味道。地面坑洼不平,反着潮气,让不足十平米的密闭空间像沼泽发酵一样难闻。墙皮霉烂斑驳,几件家具在垂死烛光中形影相吊----一个发黑变形的床板、两个破皮烂角的衣柜、五个跛腿断背的矮凳、还有满地横躺竖卧的杯瓶坛罐,全部家当就都在这里了。

床板脏兮兮被褥下躺着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面色狼狈,冷汗直流,“锔鹊你怎么才回来啊?”他挣扎坐起,略微抱怨的口气里透出刚从极限痛苦中缓醒过来的疲惫和轻松。

“差点都没回来呢!”涳锔鹊蹲在床边察看他的脸色,“你好点了吗?赶快把药吃了。”

“挺过来就不必吃药,留着等下次吃,”男人虚弱地抬起头,问道,“这两位客人是谁?”

涳锔鹊用脏手为他擦去额汗,“要不是这两位恩人,我恐怕就回不来了。”

“只是打跑了几个小流氓。”冰血鸠淡然说。

“呸!我早就说过这个城市----这个国家都不能待!”男人激动起来,“你们两位,咳,看起来像是旅行者吧,”他前倾脑袋,鼻翅扇动,像只愤怒的犰狳,“你们说说,走南闯北,见过这样的变态城邦吗,你们是有见识的人…”

“别激动嘛,我答应你,我只是想办了婚礼再走,”涳锔鹊局促地打断他,“我想让邻居们都知道我们结婚了,是正式的夫妻。”

“我们哪有钱办婚礼!” 床上男人苍白的脸急得绯红,“婚礼有那么重要?”

“有些女人很看重,有些女人无所谓,” 涳锔鹊也有点生气了,口吻有些生硬,“可真不幸我是前者。”

“那么我们去虾国,那里随便找一个工作都能养活自己,还没有这么多歧视和白眼,” 男人反驳她,“挣了钱再办婚礼不好吗?”

“故土难离!我一定要办了婚礼再走,”涳锔鹊毫不示弱,“再说我弟弟还在读书…”

“在这种鬼地方能读出什么鬼名堂!”男人大怒,“我说了多少次我们带他一起离开,”他换了一副无奈的表情,转向两位客人求助,“你们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啊,固执得像脑袋里掺了水泥似的。”

冰血鸠不喜欢看人争执,尤其吵架的还是一对情侣,“我们的陪送任务完成了,再见吧!”打着哈欠牵过小沐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别别,”涳锔鹊赶忙拦住他们,“恩人起码坐一会儿歇歇呀。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一下呢,这个男人,”她指着余怒未消的未婚夫,“就是我的爱人,凄罪茸。”她贴近冰血鸠的耳朵低语,“他看起来凶,其实人挺好的。”

接着又向凄罪茸介绍了鸠菟,“这是叏远鸮和她的男朋友小沐,刚刚从流氓手底下救我脱困,是两个武技高强的侠客。”

“一个。”沐灵菟指着冰血鸠,纠正道。

涳锔鹊在无处下脚的褊狭空间里转来转去,从五个矮凳里挑选最好的两个,邀请他们坐下歇脚,又从那堆瓶瓶罐罐中熟练摘出比较像样的杯子,倒上温水送到他们跟前,“请用。”

沐灵菟有些口渴,一饮而尽,冰血鸠只是出于礼貌接过来润了润嘴。

“说真的,婚礼对你那么重要?”冰血鸠抬眼看着涳锔鹊。

本来殷勤赔笑的脸庞瞬间笼罩失落,女人僵默片刻,低眉轻语:“我怀孕了。”大滴泪珠滚下,“我不想带着非婚子在异乡颠沛流离。”

床上的男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刚刚恢复点血色的脸又染上惨白。涳锔鹊坐到床边歉疚地说:“对不起,我知道这很不是时候,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每次我都说不能侥幸,”凄罪茸擦掉她的眼泪,纠结地埋怨,“你非…你非说没事。”

“我建议,”冰血鸠仰脖把杯里的水喝掉,“你们就在恼嫂举办婚礼,然后生下小孩,以后再考虑出不出国的事。”

“可是我们…”涳锔鹊刚开口,剩下的话又被冰血鸠噎回去了。

被打断的原因不是冰血鸠说了什么,而是她的动作----拿出整整十薄尾。

“足够办一场体面婚礼了。”冰血鸠嘻嘻笑。

离开涳锔鹊家时,早已是下半夜了。二人染着溶溶月光,漫步在刚洒过水的空旷街道上,晚风清冽,空气湿爽,沐灵菟心情大好,时而走在冰血鸠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围着主人天南海北说个没完,而冰血鸠却面色凝重,只是偶尔挤出笑容应付小男友的叽叽喳喳。

细心的沐灵菟很快就察觉了,“主人,您怎么不爱理我,有心事?”

“没什么”冰血鸠摇摇头,从烦扰思绪中挣脱出来,“宝贝,你注意到涳锔鹊的纹身了么?”

“嗯,右手上,一朵花。”

“花是后掩盖上的,我能看出它的初形。”

“是什么?”

“一个握紧的拳头。”

沐灵菟惊惑,他清楚记得,小姨手就有拳形标志的刺青,不仔细看,像猫咪的头,“这代表什么?”

“游坦。”冰血鸠无谓笑笑,“不说她了。小沐,你说现在我们是恋人了,而刚才我根本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直接给了他们三十薄尾,你不怪我么?”

“才不会,哪有啊!” 沐灵菟开心地笑,“我早说过,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我有一个超级正义又勇敢的女友,上天眷顾,把您赐给了我。珍惜都来不及,还会怪您?”

听到这句话,冰血鸠身子微顿,一抹失落掠过面庞,“可…如果我也做坏事呢?”

“怎么可能!您做不出来吧?”

“嗯。”冰血鸠轻轻点头,继续缓缓前行,沐灵菟还是那样,时而跟随左右,时而面朝着她,却倒着走路,一边说个不停。冰血鸠温和宠溺地笑笑,依然心不在焉。

忽然,沐灵菟显出认真模样,凑近冰血鸠,“主人,您脸上蹭了什么脏东西…”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探触她的面庞。

冰血鸠静立不动,等着他为自己擦拭,但只见小沐面色绯红,踮起脚尖,如蜻蜓掠水,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碰,点到为止,旋即分开。

触感如糯米饴糖,甜而温暖。

他竟然主动吻我!

“你!…”

“怎么,”沐灵菟笑嘻嘻,“就兴您吻我,我回吻不行?”

冰血鸠努力回味刚才幸福瞬间,却懊丧由于分心没有好好体味,“再吻我一次啊,小沐。”

“哎,”沐灵菟得意地摇着食指拒绝,“多了就不珍贵了。而且您准备好了,就没意思了,就是要您毫不经意心不在焉的时候,才好‘下手’。”

“我还要。我命令你,再吻我一下!”冰血鸠故意板起脸。

“什么呀!早知道还不如不…”沐灵菟撇着嘴抱怨,“给了一次,反而惹您不高兴。”

“我不管我不管,我还要。好宝宝,求你了。”冰血鸠铁血坚韧,平生头一次软着口气撒娇。

“么。没有了。”

“再来一个嘛,好不好?”

“么么。没有了。”

“再来一个。”

“么。没有了。”

“再来!我还要。再来一个。最后一个!”

“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