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的车在医院宿舍楼下停稳时。
温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印着“甜心坊”logo的纸袋。
里面装着两个芒果班戟和一杯全糖奶茶。
（以及沈砚辞结账时“顺手”多拿的一小盒据说能缓解孕吐的柠檬糖）
她解开安全带。
转头看向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男人。
“那个……谢谢你了。”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要不你先……”
沈砚辞抬手推了推眼镜。
目光扫过这栋他来过不止一次、甚至能精准说出林夏住在哪个单元哪一层的宿舍楼。
“我去附近书店转转。”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结束打电话。”
说完。
他甚至没给温软再次道谢的机会。
便重新发动了车子。
流畅地倒车。
汇入街上的车流。
消失在了拐角。
干脆利落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滴滴司机的任务。
温软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愣了两秒。
随即失笑。
这家伙……
还真是把“不多管闲事”和“保持距离”刻进了骨子里。
她摇摇头。
提着甜品。
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林夏的宿舍在三楼。
温软刚敲了一下门。
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速度快得像是一直有人守在门后。
林夏穿着皱巴巴的睡衣。
头发乱得像鸟窝。
眼睛又红又肿。
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
或者哭了一场。
或者两者皆有。
她看到温软手里的纸袋。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一把抢了过去。
“吃的！”
她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
嗖地一下又缩回了房间里。
温软跟着走进去。
反手关上门。
宿舍不大。
有些凌乱。
符合林夏随性（或者说邋遢）的风格。
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
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薯片和几本摊开的兽医专业书。
那三只猫——胖橘“元宝”、黑猫“警长”、三花“妹妹”。
正各自占据着沙发、猫爬架和窗台的有利位置。
用它们猫科动物特有的、深邃而淡定的眼神。
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两脚兽。
以及它们那个明显不太对劲的铲屎官。
林夏已经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包装盒。
拿起一个芒果班戟。
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仿佛在啃咬某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温软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个班戟。
又咕咚咕咚喝掉了大半杯奶茶。
然后。
满足地（或者说撑得）打了个嗝。
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嗝——”
林夏放下空杯子。
揉了揉肚子。
眼神依旧有些茫然。
“现在……怎么办？”
她看向温软。
像一只迷路的小狗。
温软叹了口气。
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首先。”
“你得告诉江叙。”
林夏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
“再等等！”
“我……我还没准备好！”
“而且他最近接了个大项目！”
“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告诉他不是添乱吗！”
温软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子。
有些无奈。
又有些心疼。
“这件事。”
“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而且。”
“你觉得。”
“能瞒多久？”
温软指了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等这里……”
“慢慢藏不住了。”
“或者你孕吐反应更严重了。”
“他迟早会知道。”
林夏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表情更加纠结了。
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球。
“可是……”
她小声嘟囔。
“万一……万一他不想要呢？”
“万一他觉得是负担呢？”
“万一……”
“没有万一。”
温软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语气温和却坚定。
“那是江叙。”
“是那个追了你三年。”
“知道你所有缺点还觉得可爱的江叙。”
“是那个把你家三只猫当祖宗供着的江叙。”
“你觉得。”
“他会是那种人吗？”
林夏沉默了。
她想起江叙看着她时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他笨手笨脚却坚持给她家猫铲屎的样子。
想起他听说她父母的事情后。
心疼地抱着她说“以后有我”的样子。
好像……
确实不会。
但她心里那点因为父母失败婚姻而留下的阴影。
还是让她无法轻易踏出这一步。
“再……再给我一天时间。”
林夏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恳求。
“就一天。”
“让我想想怎么跟他说。”
温软看着她这副样子。
知道不能再逼她。
只好点了点头。
“好。”
“就一天。”
她在心里默默对可能还在加班的江叙说了声抱歉。
希望他明天得知这个消息时。
心脏足够坚强。
……
然而。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就在温软陪着林夏。
试图梳理混乱思绪（主要是听林夏反复念叨“怎么办”和“他会不会……”）的时候。
林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赫然是——
【江叙叙??】
后面还跟着一个蠢萌的爱心表情。
林夏像被烫到一样。
猛地从地毯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可能的）孕妇。
“他他他……他怎么打来了？！”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温软。
又看看手机。
像看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接啊。”
温软示意她。
“说不定只是日常查岗。”
林夏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颤抖着手。
按下了接听键。
并下意识地点了免提。
“喂……？”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夏！”
江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背景音有点嘈杂。
似乎还在外面。
“你下班了吗？”
“吃饭了没？”
“我这边刚忙完一个阶段！”
“给你带了东街那家你最喜欢的砂锅粥！”
“大概十分钟后到！”
他语气轻快。
带着完成工作后的放松和对见到女友的期待。
“啊？粥？”
林夏愣了一下。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刚刚被甜品填饱的肚子。
“我……我吃过了！”
“而且有点累！”
“想早点休息！”
“要不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
江叙那边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吃过了？”
“吃的什么？”
“该不会又是零食对付的吧？”
“我跟你说……”
他的话音未落。
林夏这边。
大概是晚上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又猛地吃了两个甜腻的班戟和冰奶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
“呕——”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
虽然她立刻捂住了嘴巴。
但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电话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的嘈杂音都消失了。
过了足足有三秒钟。
江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
“夏夏？”
“你怎么了？”
“胃不舒服吗？”
“是不是又乱吃东西了？”
林夏的脸色白了白。
连忙否认。
“没……没有！”
“可能就是……有点着凉了！”
她试图掩饰。
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飘忽。
电话那头的江叙沉默了一下。
没有立刻说话。
温软注意到。
林夏旁边的沙发上。
随意扔着一本摊开的《实用兽医手册》。
而手册旁边。
赫然是一个她之前没留意的、某药房的塑料袋。
袋口敞开着。
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根清晰的、带着两条红线的验孕棒？
温软的心猛地一跳。
这东西……
林夏居然就随手放在这里？！
而电话那头。
江叙的呼吸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
然后。
他用一种异常冷静。
甚至冷静得有点过分的语气。
缓缓地。
一字一顿地问道。
“林夏。”
“你上个月……”
“是不是没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猛地劈在了林夏的头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看向沙发上那个该死的、暴露了一切的药房袋子。
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软也扶住了额头。
完了。
江叙太了解林夏了。
了解她的生理期。
了解她藏不住心事的性格。
甚至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她近期的反常。
只是之前忙于工作没有深想。
此刻。
这突如其来的干呕。
和她慌乱掩饰的态度。
再加上那个可能被他眼尖瞥见的验孕棒……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电话那头的江叙。
没有等到林夏的回答。
但他似乎已经从这漫长的沉默和异常中。
得到了确认。
听筒里传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
是钥匙碰撞的轻微响动。
和引擎发动的声音。
“在原地等我。”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巨大的震动。
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五分钟就到。”
说完。
电话被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林夏拿着手机。
维持着接听的姿势。
僵在了原地。
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只有眼睛里还闪烁着“彻底完蛋了”的绝望光芒。
“他……他知道了……”
她喃喃地说。
声音轻得像羽毛。
温软叹了口气。
走过去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
“去洗把脸吧。”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更何况是孩子他爹。”
……
江叙说的五分钟。
实际上只用了四分钟。
当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时。
林夏刚胡乱地用冷水扑了把脸。
头发还是乱的。
眼睛还是红的。
她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
视死如归地看了温软一眼。
门被从外面推开。
江叙站在门口。
气喘吁吁。
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养生粥铺logo的保温袋？
他穿着白天工作的衬衫。
领带扯得有点松。
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完全不见平时那种开朗潇洒的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
混合着极度紧张、难以置信的狂喜。
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迅速扫过林夏全身。
最后定格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眼神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
然后。
他的视线越过林夏。
落在了沙发上那个敞开的药房塑料袋。
和里面那根清晰的验孕棒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夏夏……”
他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沙哑不堪。
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真的……？”
他几乎不敢问出后面的话。
林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肚子。
事到如今。
瞒是瞒不住了。
她心一横。
眼一闭。
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的。
“嗯。”
这个微弱的音节。
像是一道开关。
瞬间点燃了江叙眼中所有的光芒。
巨大的、汹涌的喜悦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手里的保温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都顾不上去捡。
一个大步跨上前。
猛地将林夏紧紧地。
用力地。
抱在了怀里。
手臂收得那么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要当爸爸了……”
他把脸埋在林夏的颈窝里。
声音闷闷的。
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哽咽。
“夏夏……”
“我们要有宝宝了……”
温软站在一旁。
看着这对相拥的准父母。
看着地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粥。
看着林夏从最初的僵硬。
到渐渐放松。
甚至伸出手。
轻轻回抱住了江叙。
看着江叙肩膀上微微颤抖的布料。
显然这位准爸爸也激动得不轻。
她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她悄悄地。
后退了几步。
拿起自己的包。
准备把空间留给这对需要独处的情侣。
在她轻轻带上宿舍门的那一刻。
她听到江叙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对林夏说。
“别怕。”
“从明天开始。”
“所有产检我都陪你。”
“所有的工作安排我都会调整。”
温软的嘴角。
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看来。
接下来的日子。
有人会比她更忙了。
而且。
是心甘情愿。
欣喜若狂地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