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几乎是踮着脚尖。
做贼一样溜出了沙龙会场。
心脏还在为沈砚辞刚才那番演讲激动地砰砰直跳。
指尖却因为林夏那条没头没尾、带着一串惊恐表情的信息而微微发凉。
她快步走到展览馆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角落。
手指有些颤抖地回拨了林夏的电话。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速度快得惊人。
“软软!!”
林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带着一种温软从未听过的、混合着尖锐慌张和虚弱无力的调子。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又强装镇定的猫。
“你……你在哪儿呢现在?”
“说话方便吗?”
温软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在外面,方便。”
“你说,出什么大事了?”
“是……是家里的猫生病了?”
“还是医院那边……”
“不是猫!也不是医院!”
林夏急促地打断她。
声音又猛地压低。
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
“是……是我……”
她吸了吸鼻子。
听起来像是刚哭过。
或者快要哭了。
“我……我那个……迟了……”
温软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迟了?”
“稿子迟交了?还是约会迟到了?”
“不是那个迟!”
林夏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和莫名的烦躁。
“是……是月经!月经迟了!!”
温软:“……”
温软的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
卡顿了好几秒。
才缓缓地。
“咯噔”一下。
转了过来。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迟了多久?”
“快……快两周了……”
林夏的声音越来越小。
带着点心虚。
和更多的慌乱。
“我本来没在意……”
“你也知道我以前就不太准……”
“但是……但是这几天总觉得不对劲……”
“莫名其妙想吐……”
“闻到油腻味就难受……”
“还……还特别容易累……”
温软听着电话那头好友带着鼻音的、断断续续的叙述。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林夏大大咧咧说着“结婚有什么好,一个人带着猫过不香吗”的样子。
林夏对着哭哭啼啼来给宠物看病的小姑娘翻白眼说“哭有什么用,解决问题要紧”的样子。
林夏撸起袖子跟难缠的宠物主人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样子。
那个永远风风火火。
嗓门洪亮。
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林夏。
此刻却用这种近乎脆弱的声音。
说着“月经迟了”和“想吐”。
这反差实在太大。
大得让温软一时有些失语。
她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需要先消化一下这个惊人的信息。
“……你测过了吗?”
温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就……就那种验孕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林夏更加虚弱的声音。
“买……买了……”
“在厕所……”
“还没敢看……”
温软几乎能想象出林夏此刻的样子。
大概是缩在自家卫生间的角落里。
对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棒。
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就像面对一个即将宣判她“死刑”或者“无期徒刑”的法官。
“你去看看。”
温软轻声说。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总要面对的。”
“我就在电话这边陪着你。”
林夏在那边磨蹭了足足有一分钟。
温软能听到她细微的、带着紧张的呼吸声。
还有塑料袋被拿起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
是更长久的。
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温软以为信号断了。
忍不住“喂?”了一声。
“……软软。”
林夏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奇怪的。
飘忽的。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调子。
“……”
“两条杠。”
温软:“!!!”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亲耳听到确认。
温软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防止自己惊呼出声。
休息区空旷安静。
只有她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像擂鼓一样。
“你……你确定没看错?”
温软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就是……那种很清晰的两条线?”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林夏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崩溃。
“跟教科书上的示例图一模一样!”
“我想骗自己说是眼花都不行!”
她说完这句。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声音又低了下去。
带着浓浓的茫然和无措。
“怎么办啊软软……”
“我……我怎么会……”
“这……这不对啊……”
“我们明明有注意的……”
温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理顺。
“江叙……知道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提到江叙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林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反应更大了。
“不能告诉他!!”
“绝对不行!!”
“现在还不能!!”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锐。
“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他知道了肯定要……”
林夏的话没说完。
但温软明白她的意思。
江叙那个开朗健谈、行动力超强的性格。
如果知道了。
大概率会立刻进入“狂喜—规划—执行”的模式。
这对于此刻脑子还是一片混乱的林夏来说。
无疑是雪上加霜。
“好,好,先不告诉他。”
温软连忙安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林夏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是……就是害怕……”
“软软……”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家里还有三只猫……”
“我……我怎么当妈妈啊……”
这句话。
林夏说得格外轻。
却像一块石头。
重重地砸在了温软的心上。
她想起林夏平时那副“老娘天下最酷”的模样。
想起她对自己那三只猫虽然嘴上嫌弃。
实则宠得上天的样子。
想起她因为父母失败的婚姻。
而对“家庭”这个词抱有的、深藏在洒脱外表下的不信任和恐惧。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像一颗投入她平静(?)生活的深水炸弹。
把她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都炸得七零八落。
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害怕。
也会迷茫的。
真实的林夏。
温软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放柔了声音。
像平时安抚受惊的宠物一样。
“别怕,夏夏。”
“没事的。”
“有我在呢。”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吗?”
“我……我在医院宿舍……”
林夏吸了吸鼻子。
“刚下夜班……”
“本来只是想买个验孕棒让自己死心的……”
结果……
温软看了一眼时间。
又估算了一下从规划展览馆到林夏医院宿舍的距离。
“你就在宿舍等我。”
“哪里都不要去。”
“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她顿了顿。
补充道。
“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班戟?”
(虽然她自己也紧张得忘了沈砚辞对芒果过敏这回事)
林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
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了一声。
“要……要两个。”
“再加一杯全糖的奶茶。”
温软差点笑出来。
又有点想哭。
“好。”
“给你买。”
“你乖乖在宿舍等我。”
挂了电话。
温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长长地。
舒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手脚都有些发软。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林夏……
怀孕了。
那个整天把“恐婚恐育”挂在嘴边。
扬言要和他的猫过一辈子的林夏。
居然……
要当妈妈了。
这消息的冲击力。
简直比看到年糕主动把磨爪板让给别的猫用还要惊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林夏需要她。
她得赶紧过去。
温软收拾好心情。
正准备离开。
一抬头。
却猛地愣在了原地。
休息区入口处的阴影里。
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身形挺拔。
穿着深灰色的棉麻衬衫。
戴着细框眼镜。
气质清冷。
不是刚刚还在台上发表完精彩演讲的沈砚辞又是谁?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温软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
沈砚辞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
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指尖随意地晃动着。
金属钥匙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在这安静的休息区里。
显得格外清晰。
他朝温软走了过来。
步伐依旧平稳。
在她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讲座结束了?”
他开口。
声音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软有些慌乱地点点头。
“结……结束了。”
“你讲得特别好。”
她试图转移话题。
“真的!”
“我……我都听到了!”
沈砚辞对此不置可否。
只是微微挑眉。
“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泛红的耳朵上。
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没什么温度的调侃。
“宠物医院见习……”
“需要躲在这里。”
“偷偷接听‘疑难杂症’?”
温软:“!!!”
他果然听到了!
温软的脸更红了。
像熟透的番茄。
她张了张嘴。
想解释。
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毕竟这是林夏的**。
她不能随便透露。
“我……我……”
她支支吾吾。
眼神飘忽。
不敢看沈砚辞。
沈砚辞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将手里的车钥匙抛了一下。
又稳稳接住。
“要出去?”
他换了个问题。
温软如蒙大赦。
连忙点头。
“嗯!有点急事!”
“要去林夏医院宿舍那边一趟!”
沈砚辞点了点头。
表示知道了。
他侧过身。
给她让出通道。
“这个时间点。”
“这边不好打车。”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后。
在温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我开车。”
“顺路。”
温软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问。
“你……你知道林夏医院宿舍在哪儿?”
沈砚辞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导航。”
温软:“……哦。”
她摸了摸鼻子。
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那……那麻烦你了。”
她小声说。
心里却因为这不期而至的“顺风车”。
而悄悄松了口气。
沈砚辞没再说话。
只是转身。
率先朝展览馆的停车场走去。
背影挺直。
步伐从容。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软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乱糟糟的。
既为林夏的事情担心。
又为沈砚辞这突如其来的“顺路”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暖意。
这家伙……
有时候。
其实也挺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
沈砚辞那辆和他本人风格很像的、低调而干净的黑色轿车前。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看了温软一眼。
“上车。”
温软乖乖坐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
沈砚辞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子。
动作流畅而熟练。
车内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了旧书的味道。
是独属于沈砚辞的气息。
让人莫名安心。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汇入傍晚的车流。
温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脑子里还在想着林夏的事情。
想着那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想着林夏语气里的慌乱和不确定。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旁边传来沈砚辞的声音。
依旧平淡。
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温软回过神。
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还是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就是觉得……生命真奇妙。”
沈砚辞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温软一眼。
看到她微微蹙着眉头。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联想到她刚才那通电话里隐约听到的“两条杠”、“怎么办”之类的只言片语。
以及她此刻的感叹。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似乎……
猜到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不动声色地。
将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然后。
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时。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
“医院旁边。”
“是不是有家‘甜心坊’?”
温软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闻言愣了一下。
“啊?”
“好像……是有。”
“他们家的芒果班戟……”
沈砚辞说到这里。
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似乎想起了自己对芒果过敏这回事。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才继续道。
“听说不错。”
温软眨了眨眼。
猛地想起自己答应给林夏带甜品的事!
她居然差点忘了!
“对!对对!”
她连忙点头。
“就在医院旁边那个路口!”
“你能在那里停一下吗?”
“我买个东西很快!”
沈砚辞“嗯”了一声。
绿灯亮起。
他打了转向灯。
朝着“甜心坊”的方向驶去。
嘴角。
在温软看不到的角度。
极轻极快地。
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完成了某个隐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
助攻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