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间储藏室的钥匙。
沈砚辞是在提议后的第三天早晨。
像递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一样。
随手放在温软正在整理的咨询笔记上的。
黄铜钥匙。
带着陈旧的锈迹和冰冷的触感。
落在写满了“猫咪应激反应”、“狗狗分离焦虑”字样的纸张上。
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温软当时正试图从年糕爪子底下抢救一张被当成新玩具的便利贴。
(上面画着复杂的宠物行为分析流程图)
看到钥匙。
她愣了好几秒。
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
“这……这是……”
她拿起钥匙。
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却带来一股奇异的暖流。
沈砚辞正在给窗台那盆爷爷留下的、半死不活的茉莉花浇水。
动作一丝不苟。
水珠均匀地洒在每一片叶子上。
连叶片背面的灰尘都被精准冲刷。
(年糕曾经试图在这盆花旁边磨爪子,被沈砚辞用“再靠近就用你的毛给爷爷织手套”的眼神逼退了三米远)
他没有回头。
声音隔着几排书架传来。
带着一贯的平淡。
“杂物清空了。”
“蜘蛛网扫了。”
“灰尘……”
他顿了顿。
似乎在回忆那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
“大概擦了五遍。”
温软想象了一下有严重洁癖的沈砚辞。
挽起袖子。
在那间堆满旧物、蛛网密布的储藏室里。
与灰尘和蜘蛛大军奋战的情景。
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又赶紧捂住嘴。
沈砚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浇水的手停都没停。
“笑什么。”
“味道还有点大。”
“通风三天。”
“自己看着办。”
说完。
他放下小巧的喷壶。
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软布。
开始擦拭茉莉花叶片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结束了这个话题。
温软握着那把钥匙。
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她看了看不远处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钥匙。
感觉像做梦一样。
年糕凑过来。
用鼻子嗅了嗅钥匙。
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嫌弃地走开了。
仿佛在说:“两脚兽的爱好真奇怪。”
接下来的三天。
温软几乎一有空就溜到后院。
隔着那扇旧木门的玻璃窗。
眼巴巴地朝里望。
像个等待糖果的小孩。
她看到里面确实变得空空荡荡。
地面干净得反光。
墙壁似乎也被重新粉刷过。
透着一种崭新的、略显清冷的气息。
只有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纸箱。
上面贴着沈砚辞手写的标签。
字迹瘦硬清峻。
「待修复古籍(勿动)」
「旧书签及文具(分类中)」
「无用杂物(待处理)」
一切都井然有序。
符合沈砚辞式的极致整洁。
但也正因为过于整洁。
反而让温软有点不敢轻易踏足。
怕自己那个总是塞满奇怪物件、带着猫薄荷和宠物零食味道的背包。
会打破这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无菌”秩序。
她只是每天去看一眼。
然后在心里默默规划着——
这里可以放她的书桌和电脑。
那里可以放一个舒适的宠物安抚垫。
窗边可以摆几盆绿植。
(最好是不怕猫啃的那种)
还要有一个小小的档案柜……
光是想想。
就让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连给客户做咨询时。
声音都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转折发生在通风期的最后一天下午。
书店里没什么客人。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
沈砚辞坐在柜台后。
修复一本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的《诗经》。
戴着专用放大镜。
神情专注得像在修复国宝。
温软则窝在“宠物友好区”的软垫上。
一边撸着打呼噜的年糕。
一边回复着积压的咨询邮件。
年糕被她摸得舒服极了。
四爪朝天地摊开。
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发出拖拉机引擎般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
书店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铃铛发出清脆却略显迟疑的声响。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孩。
约莫二十出头。
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脸上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
和显而易见的紧张。
她的目光在书店里快速扫过。
带着一种寻找和确认的意味。
当看到软垫上的温软。
以及她身边那只睡得毫无形象的猫时。
女孩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随即。
她又看到了柜台后那个气质清冷、戴着眼镜、连头发丝都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沈砚辞。
刚亮起的眼神又瞬间瑟缩了一下。
脚步犹豫地停在门口。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温软抬起头。
看到女孩。
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您好,需要找什么书吗?”
女孩像是被这声询问鼓励了。
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
朝着温软的方向走了几步。
却在距离三米远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双手紧张地绞着双肩包的带子。
“请……请问……”
女孩的声音有点小。
还带着点颤音。
“您是温软……温老师吗?”
温软有些意外。
来找她的客户。
通常都是提前预约好的。
而且大多是线上联系。
很少有直接找到书店来的。
她放下笔记本电脑。
轻轻把睡着的年糕挪到旁边的软垫上。
(年糕不满地“咕噜”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站起身。
语气依旧温和。
“我是温软。”
“您是……?”
女孩听到确认。
眼睛更亮了。
像是瞬间注入了能量。
她往前又迈了一小步。
语速因为急切而稍微快了些。
“温老师您好!”
“我叫林晓!”
“树林的林!”
“春晓的晓!”
“我是南城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的大三学生!”
她像背诵简历一样飞快地说道。
“我在网上看过您的好多案例分享!”
“还有您发表在《伴侣动物》杂志上的那篇关于猫咪应激反应的论文!”
“我……我特别佩服您!”
女孩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热切。
温软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弄得有点懵。
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谢谢你的关注。”
“是家里的宠物有什么问题需要咨询吗?”
“啊!不是不是!”
林晓连忙摆手。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双肩包带子被她绞得更紧了。
“我……我是想来……”
她顿了顿。
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
声音又低了下去。
但眼神却格外坚定地看向温软。
“请问您这里……”
“需不需要实习生?”
“我……我可以不要工资!”
“只要能跟着您学习!”
“做什么都行!”
这话一出。
连柜台后一直专注于修复《诗经》的沈砚辞。
都几不可查地抬了下眼皮。
目光隔着镜片。
没什么温度地扫了林晓一眼。
温软彻底愣住了。
实习生?
她看着眼前这个叫林晓的女孩。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写满了渴望和真诚的眼睛。
那眼神。
像极了多年前。
她刚踏入这一行时。
看着带教老师的模样。
带着对未知领域的好奇。
对这份职业的热爱。
以及一点点……
害怕被拒绝的不安。
那时。
外婆摸着她的头说。
“我们软软啊,只要用心,一定能做好的。”
回忆像潮水般轻轻漫过心头。
温软的心。
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她并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想学这个呢?”
林晓似乎没想到温软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
随即眼神变得更加明亮。
甚至带着一种光。
“因为我喜欢动物!”
“我想真正地帮助它们!”
“不只是治病!”
“还想理解它们!”
“想让它们和主人都能更开心地生活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充满了坚定和热情。
“我觉得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特别棒!”
温软安静地听着。
看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却燃烧得很旺的火苗。
像看到了曾经那个抱着一本《犬类行为学》。
在图书馆啃到深夜的自己。
那个因为一次失败的案例而偷偷哭鼻子。
却又擦干眼泪继续查资料的自己。
那个坚信“万物有灵”。
想要用温柔和理解去搭建与毛孩子沟通桥梁的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
书店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和年糕细微的呼噜声。
沈砚辞已经低下了头。
继续修复他的《诗经》。
仿佛对这边的事情毫无兴趣。
只是他擦拭镊子的动作。
似乎比平时更慢了些。
温软看着林晓。
看着她因为等待答案而屏住呼吸的模样。
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终于。
她微微笑了笑。
笑容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
“我这边……”
她顿了顿。
看到林晓的眼神瞬间紧张地缩紧。
“确实刚开始筹备独立的工作室。”
“事情会比较多。”
林晓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
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温软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以先来试试。”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
林晓几乎是跳了起来。
“不介意!不介意!”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谢谢温老师!谢谢您!”
“我一定会努力的!”
“我明天……不!我下午就可以开始!”
看着她这副样子。
温软忍不住又笑了。
“不用这么着急。”
“下周一吧。”
“到时候具体的工作内容和时间。”
“我们再详细聊。”
“好!好!下周一!”
林晓用力点头。
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温老师再见!”
她朝着温软深深鞠了一躬。
又下意识地朝着柜台方向也鞠了一躬。
(虽然沈砚辞连头都没抬)
然后才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
脚步轻快地冲出了书店。
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铃铛因为她过大的动作幅度。
发出了一串急促的、欢快的脆响。
温软看着重新关上的店门。
听着渐渐远去的、轻快的脚步声。
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播下了一颗种子。
期待着它未来的模样。
年糕不知何时醒了。
伸了个懒腰。
跳下软垫。
迈着猫步走到温软脚边。
蹭了蹭她。
“喵~”
像是在说——
“恭喜呀,两脚兽,你也有自己的小跟班了。”
柜台后。
沈砚辞放下镊子。
拿起旁边一杯已经冷掉的桂花茶。
喝了一口。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吵。”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不知是在说刚才铃铛的声音。
还是在说那个雀跃离开的女孩。
抑或是……
在说他自己此刻。
并不那么平静的心绪。
窗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照在湿润的街道上。
也透过玻璃。
悄悄溜进书店。
在那把放在咨询笔记上的黄铜钥匙上。
折射出一点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