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那句“好好走下去”带来的微妙变化。
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
无声无息。
却悄然晕染了书店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沈砚辞依旧毒舌。
依旧会在温软差点撞上门框时用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
(并附赠一句“你的导航系统是年糕负责维修的吗?”)
依旧会在看到书页折角时皱眉。
(然后面无表情地用镇纸将其抚平,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古董)
但他擦拭书架时停顿的次数变少了。
望向窗外的目光里。
少了几分等待审判的紧绷。
多了几分寻常的专注。
温软则完全沉浸在她日益繁忙的咨询事业里。
她的“宠物行为咨询”。
不知从哪天开始。
仿佛被某个隐形的宣传委员在全城的宠物家长群里广而告之了。
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多到她那个印着卡通爪印的日程本。
快要被各种颜色的标记填满。
多到她接听咨询电话的频率。
快要赶上书店门铃响起的次数。
于是。
书店里开始出现一些奇特的景象。
比如。
温软会抱着一本厚厚的《犬类心理学》。
一边啃着沈砚辞“顺手”多烤的两块小饼干。
一边对着视频里一只对着吸尘器狂吠的柯基。
温和而坚定地说:“它不是讨厌吸尘器,只是害怕那个声音。”
比如。
她会蹲在“宠物友好区”。
对着手机屏幕那端一只不肯出门的社恐猫咪。
轻声细语地模仿着猫咪的叫声。
试图与对方建立沟通。
(年糕通常会在一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不屑地甩甩尾巴走开)
再比如。
她甚至会因为一个紧急的“拆家案”。
在晚上十点还抱着笔记本电脑。
坐在书店的阅读灯下。
研究那只哈士奇的心理活动轨迹。
(沈砚辞则会面无表情地在她身边放下杯温牛奶,然后“啪”地一声关掉她头顶那盏“过于耗电”的主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美其名曰“节约能源”)
这种日益增长的繁忙。
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
温软的“办公设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侵占书店的空间。
她的背包变得像一个哆啦A梦的口袋。
随时能掏出各种奇怪的玩意儿。
——记录动物行为的小型摄像头。
(曾经不小心录下了沈砚辞对着爷爷的旧盆栽发呆的侧脸,温软偷偷保存了,没敢说)
——不同频率的安抚声波发生器。
(某天不小心启动,导致年糕和路过的一只流浪猫同时对着书架顶层炸毛哈气)
——还有各种肉干、冻干、磨牙棒等宠物零食。
(经常在温软接电话时被她无意识地拿出来,然后被眼尖的年糕叼走,导致她对着空荡荡的零食袋发愣)
她的咨询“办公室”。
也从最初的柜台角落。
蔓延到了阅读区的软垫上。
甚至偶尔会占领窗台那个年糕最爱的位置。
(为此年糕用绝食抗议了半小时,直到温软献上双倍的小鱼干才勉强原谅她)
沈砚辞看着这一切。
眉头皱起的频率与日俱增。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将温软不小心落在哲学区的《猫咪情绪解读》。
放回到她那个越来越鼓囊的背包旁边。
只是在她对着电话讲解到声音沙哑时。
“恰好”泡好一杯桂花茶。
推到她手边。
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
只是在她因为研究案例而忘记吃晚饭时。
“顺带”多做一份清淡的夜宵。
(并声称是“试验新菜谱,需要小白鼠”)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书店里人不多。
温软正试图在历史传记区和一只视频连线中的、患有分离焦虑症的贵宾犬主人沟通。
她需要保持安静。
但旁边书架有位读者在低声讲电话。
年糕则在追着自己尾巴玩。
制造出不小的动静。
温软努力集中精神。
声音依旧温和。
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砚辞站在柜台后。
擦拭着一个刚收来的、有些年头的黄铜书立。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温软那边。
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和因为专注而抿紧的嘴唇。
他擦拭书立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时。
温软大概是需要记录什么。
下意识地去摸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笔记本。
结果手一滑。
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便签、书签、各种颜色的笔记纸撒了一地。
像下了一场五彩的雪。
年糕被这动静吸引。
兴奋地扑过来。
爪子精准地踩在了一张画着狗狗行为分析图的纸上。
留下一个清晰的梅花印。
温软“啊”了一声。
连忙蹲下去捡。
视频那头的贵宾犬主人还在焦急地询问着。
“温老师?温老师您还在吗?它又开始挠门了怎么办?”
温软一手捡着纸张。
一手拿着手机。
还要分神阻止年糕的“帮忙”。
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显得有点……
狼狈。
沈砚辞放下了那个已经被擦得锃亮的黄铜书立。
他绕过柜台。
走到温软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也蹲了下来。
伸出他那双修长干净、更适合修复古籍的手。
开始默不作声地帮她收拾满地狼藉。
他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拾起。
按照边缘的痕迹。
精准地将它们分类、理齐。
动作迅速而有序。
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刻板般的条理。
年糕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沈砚辞的手背。
被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
“别捣乱。”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却奇异地让有些焦躁的温软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他专注整理的侧脸。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张被她不小心折了角的纸抚平。
看着他将自己那些画满了奇怪符号和爪印的笔记。
像对待珍贵文献一样对待。
心里某个地方。
突然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收拾好一切。
沈砚辞站起身。
将整理好的厚厚一叠笔记递还给温软。
目光却越过她。
望向了书店通往后院的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里。
通往一个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常年锁着。
除了沈砚辞定期进去清扫。
几乎无人踏足。
温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有些疑惑。
“怎么了?”
沈砚辞收回目光。
重新落到温软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
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清冷而专注。
“后院。”
他开口。
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温软耳中。
“有间储藏室。”
温软眨了眨眼。
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嗯?”
沈砚辞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词句。
或者说。
在克服某种“领地意识”带来的本能抗拒。
“闲置很久了。”
他继续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东西不多。”
“主要是些旧书架和……我以前不看的书。”
(温软内心OS:原来你也有不看的书?)
“收拾一下。”
沈砚辞的目光再次扫过温软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和散落在旁边椅子上的各种咨询工具。
“应该够你放东西。”
温软愣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
像是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沈砚辞似乎有些不耐烦她这种迟钝。
微微蹙眉。
语气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我是说。”
“把那间屋子整理出来。”
“给你做工作室。”
他顿了顿。
补充了最关键的定义。
“正式的。”
“宠物行为咨询工作室。”
这句话落下。
书店里仿佛安静了一瞬。
连一直在追自己尾巴玩的年糕都停了下来。
歪着头。
看着这两个两脚兽。
温软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沈砚辞。
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着他镜片后那双似乎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
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噗通。
噗通。
跳得飞快。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比如“这太麻烦你了”。
比如“那间屋子不是放着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比如“我其实在现在的地方也挺好的”。
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
却都哽住了。
最后。
只化成了一声带着不确定和惊喜的。
细微气音。
“……啊?”
沈砚辞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
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不愿意?”
他的语气带上了点惯常的嘲讽。
“那算了。”
“当我没说。”
“反正那堆东西放着也是落灰。”
他说着。
就要转身走回柜台。
仿佛刚才那个提议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随口一说。
“愿意!”
温软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因为急切而比平时高了一点。
引得旁边书架那位讲电话的读者都看了过来。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像是晚霞初染。
她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轻柔。
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我……我是说……”
“谢谢……”
“会不会……太打扰了?”
沈砚辞停下脚步。
背对着她。
看不到表情。
只能听到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传来。
“打扰什么。”
“空着也是空着。”
“总比你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
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侵占公共空间。”
“影响书店秩序。”
“来得强。”
说完。
他不再停留。
径直走回了柜台后。
重新拿起那个黄铜书立。
继续擦拭。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改变温软工作状态的提议。
就像拂去书上的一粒灰尘一样寻常。
温软还站在原地。
怀里抱着那叠被沈砚辞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
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脸颊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她望向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眼神亮晶晶的。
充满了憧憬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一个正式的。
属于她自己的。
宠物行为咨询工作室?
年糕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喜悦。
走过来。
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发出“喵呜”一声。
像是在说——
“恭喜呀,两脚兽,你终于要有自己的地盘了!”
窗外。
阳光明媚。
透过玻璃。
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仿佛也在为这个即将开始的新篇章。
无声地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