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像一只充满电的扫地机器人。
在周一九点整。
精准地出现在了书店门口。
(甚至比沈砚辞开店门的时间还早了五分钟)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依旧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
但头发梳得更整齐了。
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温软刚把年糕从试图霸占整个咨询软垫的睡姿中挪开。
(年糕对此表示强烈不满,用尾巴抽了一下她的手腕)
就看到玻璃门外站得笔直的林晓。
她忍不住笑了笑。
走过去开了门。
“早啊,林晓。”
“温老师早!”
林晓的声音洪亮。
带着军训喊口号的精气神。
引得柜台后正在给旧盆栽浇水的沈砚辞。
手腕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水珠差点洒到旁边待修复的古籍上。
他的眉头瞬间蹙起。
周身散发出“噪音污染”的不悦气息。
温软假装没看到沈砚辞那边飘来的低气压。
将林晓引到后院那间已经通风完毕的工作室。
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味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比温软之前隔窗偷看时显得更空旷了些。
只有靠墙放着一张沈砚辞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旧书桌。
(桌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和两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头椅子。
(椅背的高度被调整得一模一样,符合某人的强迫症审美)
除此之外。
空空如也。
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白画布。
林晓站在门口。
看着这间干净得近乎简陋的屋子。
眼睛瞪得圆圆的。
“温老师……”
“这就是您的工作室吗?”
“好……好干净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
温软看着这间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工作室。
心里也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激动。
她走进去。
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
“嗯,刚开始。”
“东西还很少。”
“慢慢来吧。”
她转过身。
对着林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整理资料。”
于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林晓见识到了温软那个看似普通的背包。
到底能掏出多少神奇的东西。
各种颜色的文件夹。
(分类标准是“已解决”、“进行中”、“疑难杂症”和“年糕捣乱档案”)
贴满便签的宠物行为学书籍。
(书页间还夹着几根不同颜色的猫毛,疑似年糕的“批注”)
不同型号的宠物安抚玩具。
(其中一个会发出松鼠叫声的橡皮鸭子,被林晓不小心按响,吓得年糕从窗台直接跳到了书桌上,炸着毛对着鸭子哈气)
还有一堆记录着各种宠物“黑历史”的视频U盘。
(标签上写着“哈士奇拆家实录”、“橘猫偷吃罪证”、“柯基骂街合集”等字样)
林晓看得眼花缭乱。
同时也干劲十足。
她按照温软的指示。
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
在空荡荡的书桌上开辟出暂时的“领地”。
动作麻利。
眼神专注。
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只是在给文件贴标签时。
她试图把边缘对齐到毫米级别的精确。
(显然是被书店里某位大佬的无形气场影响了)
温软看着她这副过于认真的样子。
忍不住轻笑。
“不用那么精确。”
“大致分类就好。”
“我们这项工作。”
“有时候更需要一点……”
她顿了顿。
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模糊的包容。”
林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手上的动作稍微放松了些。
但眼神里的专注丝毫未减。
整理间隙。
温软会随手拿起一个案例。
给林晓讲解。
“你看这只狗狗。”
她指着平板电脑上一只对着门低吠的金毛。
“它不是在凶。”
“而是分离焦虑。”
“主人每次出门。”
“它都觉得是被抛弃了。”
林晓凑过去仔细看。
“那……该怎么办呢?”
“网上说可以给它穿镇定背心?”
“或者用那种防舔舐项圈?”
温软摇了摇头。
声音温和却坚定。
“那些都是辅助。”
“或者说是最后的手段。”
“我们首先要做的。”
“不是用技巧去‘矫正’它。”
她放下平板。
目光看向窗外。
那里。
年糕正试图用爪子去捞阳光里漂浮的灰尘。
“是观察和理解它的情绪。”
“它为什么焦虑?”
“是缺乏安全感?”
“还是曾经有过不好的经历?”
“我们要找到那个‘因’。”
她转回头。
看着林晓。
眼神清澈而认真。
“技巧很重要。”
“书本知识也很重要。”
“但最重要的……”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是这里。”
“要用心待它。”
“让它感受到。”
“你不是来‘修理’它的。”
“你是来帮助它的朋友。”
林晓怔怔地看着温软。
看着她脸上那种柔和却充满力量的神情。
看着她眼中对动物毫无保留的理解和包容。
像是有某种东西。
轻轻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温老师!”
“用心待它!”
接下来的几天。
林晓就像一块被投入大海的海绵。
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
她跟着温软学习观察宠物的微表情。
(虽然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年糕练习,而年糕通常只会给她一个“愚蠢的两脚兽”的眼神)
学习记录行为数据。
(她的笔记本很快变得和温软的一样“丰富多彩”,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爪印)
学习如何与焦虑的宠物主人沟通。
(第一次独立接听咨询电话时,紧张得差点把“您好”说成“您喵”,被路过的年糕嫌弃地瞥了一眼)
她学得很认真。
甚至有点过于拼命。
常常抱着资料看到书店打烊。
被温软笑着“赶”回去。
“不急在这一时。”
“休息好更重要。”
沈砚辞对书店里多出来的这个“**噪音(偶尔)和移动障碍物(经常)”。
表现出了惊人的忍耐力。
他依旧每天准时开门。
准时浇花。
准时修复古籍。
只是在林晓因为激动而稍微提高音量时。
会抬起眼皮。
没什么温度地扫过去一眼。
(效果堪比静音开关)
只是在林晓不小心把水杯放在他刚擦过的柜台上时。
会默默拿起一旁的软布。
重新擦拭那个区域。
(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只是在林晓抱着一摞资料差点撞到书架时。
会恰好伸出一根手指。
抵住她的额头。
将她拨回安全方向。
(并附赠一句“你的空间感知能力和年糕半斤八两”)
林晓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
到后来渐渐发现。
这位看起来像冰山一样的书店老板。
似乎……
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
他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做什么。
甚至。
在她有一次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一叠废旧打印纸上时。
(那叠纸刚好放在一个标着“无用杂物(待处理)”的箱子里)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包纸巾。
和一瓶高效清洁喷雾。
“擦干净。”
“包括地板。”
“缝隙。”
林晓手忙脚乱地清理。
差点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沈老板!我马上弄干净!”
沈砚辞站在一旁。
看着她笨拙但努力的动作。
半晌。
才没什么情绪地补充了一句。
“那堆本来就是废纸。”
林晓:“……啊?”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一位年轻的女孩抱着一只航空箱。
急匆匆地来到书店。
她是温软的客户。
预约了今天的线下咨询。
箱子里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猫。
名字叫“雪球”。
但此刻。
这只本该优雅从容的猫咪。
却缩在航空箱的最角落里。
浑身毛发炸起。
瞳孔放大。
发出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声。
女孩急得眼睛都红了。
“温老师!不知道怎么回事!雪球从出门就开始这样!”
“我都不敢打开箱子!”
温软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
示意女孩将航空箱放在工作室里那个临时准备的软垫上。
“别着急。”
“让我看看。”
林晓也紧张地凑了过来。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应激反应如此严重的猫咪。
温软没有立刻靠近。
她只是蹲在距离航空箱一米多远的地方。
静静地观察着。
她的目光柔和。
呼吸放缓。
像一片轻盈的羽毛。
生怕惊扰到箱子里那个受惊的小生命。
“它最近有受到过什么惊吓吗?”
温软轻声问女孩。
“没有啊……”
女孩带着哭腔。
“就是早上我带它去打了年度疫苗……”
“回来就这样了……”
温软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她没有使用任何工具。
也没有播放所谓的安抚音乐。
她只是继续蹲在那里。
用极其轻柔的声音。
对着航空箱里的猫咪说话。
“雪球。”
“没事了。”
“我们现在很安全。”
“这里没有针。”
“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只有阳光。”
“和……”
她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林晓。
“和关心你的人。”
她的声音像温暖的泉水。
缓缓流淌在安静的工作室里。
林晓看着温软的背影。
看着她近乎虔诚的侧脸。
看着她如何用最纯粹的耐心和温柔。
去安抚一个受惊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林晓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蹲麻了的时候。
航空箱里。
雪球的呜咽声渐渐小了。
炸起的毛发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它小心翼翼地。
从角落里探出了一点点脑袋。
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抽动着。
似乎在辨认空气中的信息。
温软依旧没有动。
她只是微笑着。
继续用那种能融化冰雪的声音。
轻轻呼唤它的名字。
“雪球。”
“真勇敢。”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其实大概只有五分钟)
雪球终于完全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它站在航空箱门口。
犹豫地看了看温软。
然后。
小心翼翼地。
迈出了一只爪子。
踩在了软垫上。
女孩激动地捂住了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晓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地。
她看着温软缓缓伸出手。
让雪球主动嗅了嗅她的指尖。
然后轻轻地。
抚摸着它依然有些颤抖的背部。
一下。
又一下。
直到雪球彻底放松下来。
甚至发出了细微的、表示舒适的呼噜声。
咨询结束后。
女孩千恩万谢地抱着已经平静下来的雪球离开了。
工作室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和林晓尚未平复的激动心跳。
她看着正在收拾软垫的温软。
看着她依旧平和温柔的侧脸。
回想起刚才那神奇的一幕。
回想起这段时间温软教给她的一切。
不仅仅是知识。
更多的是那种对待生命的态度。
那种近乎本能的理解和包容。
那种……用心传递的温度。
一股热流突然涌上心头。
林晓忍不住开口。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温老师……”
温软抬起头。
看向她。
“嗯?”
林晓看着她。
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仿佛镀上一层柔光的脸庞。
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耐心和笑意的眼睛。
由衷地。
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就像太阳。”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感动。
“又温暖。”
“又有力量。”
这句话落下。
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在温软的心底。
轻轻。
漾开了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