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蒋殊君梳洗完后，照例坐在炭盆旁发呆，却不想门忽地被人叩响。
她在心中算了算时间，大抵猜出了来人，于是便没什么防备，抬头示意身旁在烧药的宫女去开门。
果不其然，开门后便听侍女慌张的声音传来：“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苏时曦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至极，大抵是没休息好。
也对，这人现在心里乱着呢，能休息好才怪。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起身去门口迎苏时曦，却不想对方脚步更快，她刚绕过屏风便和苏时曦打了个照面。
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苏时曦那憔悴模样她仍是有些失神，恍若看到了两年前的那道身影，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似乎也是这幅神情。
她强迫自己收回了有些跑远的思绪，适时露出疑惑的目光，问道：“不知娘娘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你我二人宫苑相邻，你可知我宫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真是为此事啊。
蒋殊君压下心中兴奋，在苏时曦的目光注视下装作回想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那日臣妾刚回宫便梳洗歇了。”
苏时曦本就不曾对蒋殊君抱什么希望，她点了点头，并无多少失落。
“不过，”蒋殊君话锋一转，“前一天夜里臣妾倒是听到了您宫里传出哭喊声，初始是尖叫，后面便成了哭声，好像是有好几个人边哭边喊谁的名字。”
“什么名字？”苏时曦忙问道，活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
“好像是……青儿？”蒋殊君缓缓道，期间还不忘细细观察苏时曦面上的表情。
只见苏时曦在听到这名字时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才满意地继续向下说道：“是娘娘宫中的宫女吗？不知是出了何事，竟闹这么大的动静？”
苏时曦藏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收紧，她并不想在蒋殊君面前暴露自己的事，因而只是浅浅勾了勾唇角道：“无事，只是宫里的人闹着玩，不小心丢了东西。”
蒋殊君掩面咳嗽了几下，看了苏时曦一眼，意味深长问道：“是吗？”
“不然呢？”苏时曦坦坦荡荡地同她对上视线，丝毫不心虚。
“如此便好。”蒋殊君轻笑一声，“那夜正逢宫变，臣妾还以为是有贼人进了后宫，杀了人，不是便好。”
苏时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得到了想要的她也不准备多留，起身便要离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了，今日蒋殊君给她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蒋殊君哪肯顺了她的意，见她要起身，并未起身相送，反倒是拿起面前的茶壶给对面的杯子倒了杯茶后轻咳一声，使得苏时曦停住了动作，她开口道：“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来一趟，怎这般急着走，臣妾看时间还早，娘娘何不留下喝杯茶再走？”说着将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朝苏时曦面前推了推。
苏时曦的目光从茶杯顺着她的手向上最后停在蒋殊君脸上，只见她面上带笑，瞧着并无不妥，一时也不好拒绝，只得又坐了回去。
“请。”蒋殊君将茶盏又朝前推了推，道。
苏时曦坐了回去，在心中不由腹诽道：这么急着让她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往茶里下毒了呢。
她端起杯盏的手一顿，好像也并非毫无可能诶。
毕竟平阳侯和苏会向来不和，一个是股肱之臣，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奸相，且苏会这几日在朝上的风头可不低，既是颁布新令又是弹劾政敌的，先倒了个宁国公，保不齐下一个便会是平阳侯，而平阳侯若是不想再忍准备先下手为强，杀她挫挫苏会的锐气，也不是不可能啊。
嘶——
苏时曦想到这，心中也生出警惕心，她将茶盏放在嘴边，并未饮下，而是将里面的水在袖口处倒出来些，用手帕接住。
她自以为动作做得隐蔽，却不知都被对面的蒋殊君尽数看在眼里。
蒋殊君知晓这人大抵是想偏了，不由在心中感叹：怎么两年过去，这人爱胡思乱想的毛病还是没变啊。
她和母族向来不和，没必要为了平阳侯府做到这份上，再说他便是真做了，苏会恐怕也不会多动容的。
除了惹到元祈那疯子被折磨死，对她可谓是一丁点儿好处都没有。
她在元祈那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了，可不想再惹到那疯子。
不过算算时间，也该快到了吧。
她撑着头，百无聊赖地在心中倒计时。
果真，还未待她数到一，便见有一宫女慌忙地跑了进来。
好像是苏时曦身旁的那个随身宫女，跟着她挺久的了，叫棠荫还是荫棠来着。
棠荫看了她一眼，颇为敷衍地行了个礼就忙跑到苏时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便见苏时曦猛然站起，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她。
她挥手叫棠荫先退了出去，顺便将门也带上。
棠荫虽不明所以，却仍是乖巧地照做，走了出去。
待关门声传来，她才开口问道：“你早便知道？”她像是气急，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知道什么？”蒋殊君装傻问道。
“宋黎枝。”
“噢——”蒋殊君拉长了音调，挑眉道：“你说她呀？”
蒋殊君：“我当初不就告诫过你了吗，太后死了紧接着被报复的就是她，毕竟这几年她可没少借着太后的宠爱欺辱宋黎清，宋黎清能放过她才怪呢。”
“宋黎清不是这样的人！”苏时曦怒道。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蒋殊君也未辩驳，而是顺着她的话道：“毕竟你和疯子都能处出那种感情，觉得宋黎清是好人我倒也不意外了，可你真的觉得宋黎枝会自戕吗？”
苏时曦简直要被蒋殊君的话给气晕过去，却又找不着辩驳的理由，浑身都被气得发起了抖。
蒋殊君却像是被她这副模样给激起了快意，现在说不招惹元祈的念头早不知道在何时被抛诸脑后，她继续刺激苏时曦道：“前朝的消息你估计也知道的不少了吧，你觉得宋昱真是卖国出逃了吗，就这么说吧，那家伙虽然蠢，但也向来贪生怕死，没本事干这种一暴露就是满门抄斩的事。”
“还有半月前的宫变……”
“娘娘……”她的话忽然被叩门声混着宫女的通报声给打断，“皇上来了。”
待人走远，元祈才将视线从门上移开，转到了跪在自己面前的蒋殊君身上。
他语气嘲讽：“看来静贵妃这是最近身子好转了，觉得自己又能蹦跶了。”
蒋殊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却仍是低头保持沉默。
元祈也不需要她回答，抬手吩咐宫女将新熬好的汤药呈上来：“朕见你这几日精神不错，不如就加大剂量，多喝一点吧。”
这是连演都懒着演了吗？
蒋殊君面前的药碗，只觉胃中翻涌。
就是因为这东西，使得她一身武功被废，从能提枪舞剑的女将军变成了连走路都需要搀扶的病秧子，她简直恨死这东西了。
本以为这些日子将药停了元祈良心发现，不曾想竟是在这等着她。
呵呵！
她看着元祈，被自己蠢得笑出了声。
她真是个大傻子，怎会信吃人无数的野兽会忽然改吃素了呢。
元祈没什么反应，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笑。
不知过了多久，蒋殊君才终于笑够了，她抹了抹眼尾笑出来的泪水，对着元祈道：“我当时还好奇你能装多久，怎么？不过半月就演不下去了？”
“元敬之，你是不是忘了她之前是怎么死的了，你怎么还敢接近她的？还是说，想开了，准备带她一起下地狱了？”
不过同想象中应该出现的暴怒并未出现，元祈反倒始终都冷静至极，仿佛被指着鼻子挑衅的人不是他。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蒋殊君这副疯样，像是无意提及似的说道：“夏至的祭祀，不出意外，那人大抵会来。”
蒋殊君满脸不可置信，她喃喃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来？！”
元祈：“年宴时沈霁许都来了，他怎么就不能在祭祀时来呢？蒋殊君你猜他届时若是看见你这副模样，他会怎么想？”
“啧，昔日名满天下京城的将门虎女，怎就成了个弱柳扶风的病秧子了呢，真是叫人唏嘘啊。”他的语气羞辱意味十足，丝毫不顾及蒋殊君的崩溃模样：“朕本想着你这两年还算安分，让你在他面前保足颜面，可你为何要一意如同两年前那般在苏晗面前找死呢？”
想起曾经风光，在回看如今，何其讽刺！
所剩的理智彻底消失殆尽，蒋殊君指着元祈骂道：“元祈你不得好死！”
“借你吉言。”元祈权当这是对自己的祝福应道，转头又向身旁的宫女吩咐：“再去熬一碗。”
蒋殊君此刻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元祈看着她，冷声道：“蒋殊君，你有时候真应该庆幸朕不杀女人，否则你觉得你的下场真会比元祯宋昱好到哪去吗？”
门被重重地阖上。蒋殊君看着面前排满的药碗和恭候在一旁的太监，脑中却不由浮现出陈黯那张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脸，竟难得觉得后悔。
她闭了闭眼，在心中设想，如果两年前自己没有……
眼泪自她眼尾流出，再次睁眼后，她认命地端起了面前的药碗一饮而尽。
可惜……没有如果。
“你真觉得对外宣称我自戕不会引起那人怀疑吗？”
宋黎枝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宋黎清，丝毫没有囚犯该有的自觉。
“如何解释那是元敬之的事，”宋黎清看着面前的棋盘，连头都没抬，冷淡地回道：“与我无关。”
关于蒋殊君，其实她不傻，但一遇到跟小晗有关的事就容易强行降智，做事不过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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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