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曦一脸尴尬地挠了挠脸,说道:“抱歉。”
宋黎枝嗯了声:“确实该道歉。”
苏时曦:“……”
她转移话题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宋黎枝斜靠在祭堂的红木门上懒散回道:“再怎么着人也到底得活着。”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苏时曦见她看得开,心中也放心大半,却仍不忘问出自己想说的话:“最近不太平,要不你去我宫中住段时间。”
宋黎枝听了只是摇了摇头道:“我自己一个人住个宫院挺舒服的,干嘛要去你那吃苦住偏殿?”
苏时曦:“住主殿也不是不行。”
宋黎枝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苏时曦,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她真想敲开这人脑袋看看她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欺辱皇后,霸占主殿,你觉得这件事若是传到苏会耳朵里我会是什么下场。”
苏时曦也是想到了这点,她脸色难看,不知何言以对。
宋黎枝宽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道:“此事你放宽心,我在这宫中待了这么长时间,知道怎么护住自己。”
苏时曦点了点头,开口准备再问她些别的事,谁知恰逢此时,宋黎清竟走了过来。
她瞧着比宋黎枝好些,孝衣虽也沾上了泥土,倒也没到狼狈的地步,身上也算得上是干燥舒爽。
她面色温和,有些心疼地看着宋黎枝的狼狈样,将手里的伞递给了她:“身边人怎么做事的,怎么淋成这样。”
宋黎枝原本唇角的笑意从注意到宋黎清时开始慢慢淡了下去,直至宋黎清站在她面前时彻底消失不见。
她颇为淡漠地看了眼递到眼前的伞,并未去接,语气疏离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我回去时搭乘轿撵怕是用不着伞。至于方才姐姐所问的问题,我来时毕竟拿着姑母的牌位,若是还有他人随行伺候怕是于理不合。”
见她一直不接,宋黎清也不觉尴尬,十分自然地将手又垂了下来,说:“妹妹有心了,姑母在天之灵知晓,定会感到欣慰的。”
“呵!”宋黎枝轻嗤一声,说出的话也是火药味十足:“会不会保佑我不知道,不过说不定会化成厉鬼去找某人,你说是不是啊,好、姐、姐。”
苏时曦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杀宋兰是苏会的事,宋黎枝在这阴阳宋黎清做什么?
宋黎清被她的话堵的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只能干站着保持沉默。
宋黎枝也不需要她去回答些什么,留下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后便扬长而去。
说到底宋黎清也是宋黎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二人关系如此之差倒是叫苏时曦有些意外。
“她一贯如此。”待宋黎枝走远,宋黎清才叹口气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保持这脾性,以后怕是要吃苦。”
苏时曦看着宋黎枝的背影,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人渐渐走远,不久身影便彻底消失于雨中。
见周围没什么人,苏时曦便压低声音同宋黎清聊起了先前关于出逃的计划。她顿了一下,终于问出口:“你觉得什么时候最为合适?”
她基本已经安排妥当,只有这出宫时间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毕竟既要能顺利逃出去,又要尽量避免被过早发现的可能,实在非易事。想起宋黎清对目前形势了解大抵还算清楚,便想着去问她来着。只是苏时曦这几日被各种事砸昏了头,倒是一直没想起来去问,这才一直拖到现在。
“至少要夏至的祭祀之后。”宋黎清想也不想答道。
这么晚,苏时曦没想到居然还要等这么久,心中不由有些失落。
纵是如此,宋黎清也不忘继续往她心口补刀:“不过这是在前线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苏时曦:“……”
自太后葬礼后,江宁一连半月都是阴雨连绵,原本还算舒适的气温也陡然降了下来。
清早,屋外昏沉一片,雨下得并不算很大,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响,空气中也都带着泥土的气味。
苏时曦坐在窗边,有些出神地从那微微漏出的窗缝中向外看去,纵然有溅入的雨水打在她身上也浑然不觉。
她方才自噩梦惊醒后便一直心悸,总觉要有大事发生,可转念间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两种情绪在她脑子里打架,也将睡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经大半月雨水的洗礼,树枝混着刚出芽没多久的绿叶被打落在地,铺得满地皆是,配上这红墙倒是平添了几分凄寂。
苏时曦瞧着这满地无人清扫的落叶,脑中不由冒出个熟悉的身影。
半月前的事仍记忆犹新,怀疑如同发酵的陈年老酒一般,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她猛然站起身,拿着油纸伞便孤身走出了门。
到门口时棠荫要跟着,却被苏时曦借口想独自散心给拒绝了。
青儿先前闲聊时无意中同她提及过自己的住处,她准备亲自去那里探探情况。
不过为防止过于显眼,她在支开侍从后便去找了个无人的空殿换了件宫女服饰。
这个时间除却那些染病的,宫女们都各处当值,因而苏时曦一路十分顺利,未碰到一人,直至到门口时才遇见了一个老嬷嬷。
那人在看到苏时曦时吓了一大跳,随即狠狠皱起了眉头,问道:“你哪个宫的,这个时候不去当值,回来干什么?”
苏时曦未想到她会这么问,稍稍思索片刻才回复道:“奴婢是永和宫里的,这几日染了风寒不大舒服,淑妃娘娘开恩这才派奴婢提前回来休息。”
老嬷嬷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这个借口。
苏时曦在心中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便准备离开。
却听身后的老嬷嬷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永和宫什么时候有新人了,要分也该先分给坤宁宫才对。”
苏时曦被她惊得停了下来,回过神后满目尽是惊疑。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老嬷嬷似有所感,抬头竟与她对上了视线。
“看什么看?!”那嬷嬷喝道,“宫中最容易死的便是那些好奇心重的人,你若是想活命,就收好眼睛和耳朵!”
苏时曦也察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忙垂下头,点头哈腰地胡乱应了一通,这才得以离开。
她站在这排排相似的房门前有些踌躇,一时不知该从何找起。
当时青儿对自己的住处只是无意一提,并未讲太多的细节。
因而苏时曦此刻与其说是有备而来不如说是瞎找罢了。
只是方才老嬷嬷的话却像是给她本一直动摇的意志加固了一层锁链,使得她去找寻真相的想法愈发强烈起来。
不知到底逛了几圈,她才停在了一间房门前。
这间屋子简单瞧去同其他并无不同,可若是细瞧的话便会发觉屋顶脊兽竟是缺了一个。
大抵就是这间了。
在门口站了片刻,确定屋里没人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霉味混杂着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让苏时曦不由皱紧了眉头。
室内的采光并不算好,两侧是一长条状的木板,上面放着被褥之类的东西,中间并无挡板,只能用各个被褥间的缝隙来辨认各个宫女之间的位置。
中间留出的小道也显得有些窄,只能够一人通过。
苏时曦看着这说是一般都有些勉强的环境,心中莫名不是滋味。
她走到最后的位置,却见那里确实是空着的。
本该堆放着被褥的地方空无一物,仅有一侧墙面上刻着的那些熟悉的话语强调着此处本该住着一人。
宫女回乡探亲是不会将东西尽数带走的,尤其是被褥。
且进宫不过半年,出宫就更不可能了,如若什么东西都没了,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死了。
苏时曦只觉心中闷得厉害,却仍有些自欺欺人地在心中想,万一她真是得了什么恩典提前出宫了呢?
浑浑噩噩出了门,苏时曦不知不觉中竟就这副模样走到了御花园。
她此时神情恍惚,竟忘了在此处碰到熟人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玄色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苏时曦半晌都未曾反应过来。
只是如同失了魂似的傻站在原地,视线近乎是黏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大胆,见到陛下还不快行礼!”
苏时曦这才如同大梦初醒,忙收回了视线,跪下准备行礼。
可却为时已晚,元祈在太监出声前便注意到了她,包括长相。
他先是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才反应过来竟是苏时曦。
只是穿成这副模样出来,竟叫他一时不知是否要开口主动搭话。
为防止尴尬,元祈最终还是放弃了开口的想法,装作并未发现地说了声起来吧,便带着侍从们就这样从苏时曦面前绕了过去。
苏时曦松了口气,可心中却不由地有些疑惑,元祈这是没看见她?可……她方才分明和元祈对上视线了啊。
待回到坤宁宫,她第一反应便是去找棠荫想问个清楚,可站在棠荫门前时她却开始犹豫了。
先前在她询问时明显便是棠荫瞒得最狠,不过半月时间她又怎会一下改口,且她和棠荫这些时日,本就因为坦白身份的缘故十分尴尬,这时候再去问这个,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思来想去苏时曦还是退缩了,她最终放下了伸出的手,回身朝主殿走去。
只是因为满腹心事她竟一时不察,走到了路两侧的草地之中。
苏时曦一脚踩进松软的泥土里,脚下传来。的触感有些异常,不是雨后泥土的湿软,像是踩到了什么质地偏硬的东西。她蹲下身,拨开半掩的杂草和湿泥,一抹蓝色从土里露了出来。
那片蓝色不大,还沾着不少泥土,看着大概是什么布料的一角。
苏时曦迟疑片刻,伸手捏住那块布料,慢慢往外拽。
雨后的泥土并不紧实,连着几日的雨水已经把泥泡透了,故显得十分松软,苏时曦并不算费力地将东西拽了出来。
那东西被整个拉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是一个香囊,上面用紫色线绣着几朵兰花,下方被泥水浸透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时曦盯着它,手上的泥土沾到了衣袖上,浑然未觉。
她颤颤巍巍地抬手,抚上香囊上的刺绣,想去找寻记忆里的不同之处。
可翻来覆去地找了个遍,却仍发现不出一丝不同。
这就是青儿的香囊啊,那小丫头对这东西向来宝贝得紧,一直挂在身上,从未曾摘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