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祈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火盆里的火静静燃着，偶尔飘起几缕纸灰，附在苏时曦和元祈之间，像是一层屏障。
“你说话。”苏时曦的声音有些哑，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元祈，你看着我。”
元祈知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抬头和苏时曦对上视线。
浅黄的光晕映照在他脸上，仿若给他整个人蒙上了层薄纱，在苏时曦离远时还看得清楚，可等她靠近时却又反而显得朦朦胧胧。
苏时曦问：“因为我是苏会的女儿。你恨苏会，所以你也恨我。对吗？”
“苏相是苏相，你是你，朕不会因为他恨你，”他说，“而且宋兰死了，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时曦深吸一口气，攥紧膝上的孝服布料，指节泛白：“那你今日对我……”这么冷淡。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元祈说，“朕只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不必想这么多。”
苏时曦看着他的背影，只觉那股怒意像一团闷在胸口烧不出去的火，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灼得自己满身伤痕。
到最后，终究是心软占据了上风，苏时曦松开了紧握着衣袖的手指，转移话题道：“我还有一事想问陛下，昨日送我回去的那位侍卫，不知陛下可知其姓名？”
元祈不解地看她，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此人将我送回宫后，末了说了句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想找他问个清楚，因而想问问陛下可知其姓名？”苏时曦答道。
“那侍卫是宫里当值的指挥使派的，朕也不知是谁，你若实在想找，明日朕将人叫来问问，届时再同你说明。”
因为许久未曾添纸，盆内的火烧到了尽头，火舌吞噬尽最后一抹白，便不见踪迹，只留下黑色的灰烬和亮红的光。
苏时曦稍稍踌躇片刻，便又重新跪了下来。只是她这次并未跪在原位，而是选在了元祈的身侧。
元祈的目光投来，苏时曦却是恍若未觉，自顾自地拿起几张纸钱往盆内送。
盆内的火渐渐重新燃起，火光照在二人身上带着炙人的热。
不知为何，元祈此刻只觉眼眶中酸意渐生。
他低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移回火盆，以减轻这种感觉，可事与愿违，随着火焰而升腾起的烟进入眼中，他的动作不仅没能压下不适，反而使得眼中涩意更甚。
他该怎么办？
他只觉此刻的自己像个被锁在即将倒塌的悬崖边的哑巴，身后万丈深渊，而对面是不断向前要帮她解开束缚的苏时曦。他想开口，叫那人不要上前，告诉她锁链是锁死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近乎愚蠢地一言不发将人一次次推远。可纵然如此，却也挡不住面前人那不断向前的脚步。
他埋怨苏时曦的执拗，也唾弃自己明知会将苏时曦至于险地却仍会不自觉生出的贪欲。
你知不知道前方到底是什么？他想拉住面前的人直接质问。
只是事实上，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这人不知道，她才会愿意被他推远后再上前。如若是那个知道一切的苏时曦，只怕会不管不顾地抓住他死死不放，说什么要死一起死的混账话。
执拗，天真，对谁都好得要命，她向来如此。
这样好的人和他这种卑劣之徒死在一块，实在是……不值得。
一夜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天边就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报时的钟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门外宦官的叩门声。
“皇上，恭亲王他们到了。”
元祈轻应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走到苏时曦面前伸出了手，打破了二人保持近一夜的沉默：“你跪了一夜也该乏了，回去休息会吧。要不然今晚怕是会熬不住。”
苏时曦看着他伸来的手，神色有些复杂，不过她很快敛下眸中情绪，抬手附上，顺着元祈的力道站起身。
可经过一夜的跪坐，她的小腿在此刻近乎没了知觉，还未彻底站直，便觉腿间尽是酸意，脚下一软，下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倒是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竟是元祈上前接住了她。元祈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大抵是熬了一夜的缘故，苏时曦此刻大脑昏昏沉沉的，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就这般傻傻地在他怀里愣了几秒没动。
直至钟声又一次响起，才将她猛然拉回神。
只是元祈比她更早一步，在苏时曦有所动作前便松开了手，甚至还主动退到远处。
苏时曦抬起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停在了原处。
她压下心中说不清的郁闷，装作毫不在意地对元祈道：“我先回去了，陛下也早些休息。”
说罢便不等元祈回答，推门准备离开。
“苏时曦。”元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在急促的脚步声里。
苏时曦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过身，想问他还有何事，却被额间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止住了话语。
元祈的吻很轻，轻到如同羽毛拂面，只有近乎察觉不到的痒意，也很快，快到苏时曦还未缓过神来便已结束。
她面上发烫，眼中更是带着藏不住的惊诧看向元祈。
元祈此刻却显得格外害羞，面上像是上了层红霞，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但就是不落在苏时曦身上。
他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道：“好好休息。”
元敬之，你真是够贱的，元祈在心中不由对自己唾弃道。
可回想起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温柔触感，他又败下阵来：可……他又真的很想她……就当是最后一次吧。
回去的路上，苏时曦坐在步撵上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她前些日子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将元祈当弟弟的，元祈对她亦是类似于好友之类的感情。
可今天那个吻却像顷刻间将她的自以为是敲得粉碎，使得她反思起来的不仅是元祈对她的感情，也有她对元祈的。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喜欢元祈的，可他们相识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怎会如此快便生出情爱之情。
可若是不喜欢……
她想起自己在反应过来时那如鼓的心跳声——那为什么她的全身上下都在用最真实的反应告诉她对元祈的喜欢？
还有，真的有弟弟会去吻姐姐吗？
这些问题苦恼了苏时曦一路，甚至直到步撵稳稳停在宫门口，她都未曾想明白。
侍女的通禀传来，苏时曦不得不停下了心中还未想通的问题，下撵进了宫。
此刻宫中的侍从都已起了大半，在院子里各做着各的事。
这本不该有什么引起苏时曦注意的。
可今日赶巧，苏时曦在进屋前不经意扫了一眼，发现原先打扫院子的宫女少了人，于是便顺口向候在身侧的太监道：“青儿呢？今个怎么没见她？”
苏时曦和宫里的各个侍从关系都还不错，加上她在刚进宫时还时不时想帮些忙，一起打扫宫院，因而她宫中每个人的名字她都能叫得出来。
而她所问的那位青儿是苏时曦在宫里第一个熟络起来的宫女，是个十五六岁、性格很讨喜的小姑娘。
在苏时曦记忆中，青儿向来勤勉得紧，浑身上下像是有使不完的劲，每日天刚亮便起身清扫院子，从不曾有一天懈怠。
而今日猛然不见她的身影，实在是叫苏时曦有些不习惯。
整个院子里侍从的动作在她问出问题的瞬间都近乎静滞了一瞬。
那个小太监很明显愣住，随后磕磕巴巴地回答道：“青儿……青儿她……”
“前几日她家里出了些事，她急得厉害，便向刘嬷嬷去告假，说回家一趟看看。前天晚上刚走，奴婢本想着昨天早上和您说的，谁知一忙就给忘了，还请主子恕罪。”棠荫从屋里走了出来，接着小太监的话道。
苏时曦心中怀疑，因而并未回话，而是皱眉看着面前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忙应和道：“是，确如棠荫姐所说。”
他们肯定有事在瞒她。
纵然棠荫演得很好，可却非人人都有如此演技，比如她面前的这位小太监，可谓是漏洞百出。
她的目光在院内众人身上来回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棠荫身上，眼中尽是怀疑，语气中也不由摆起了架子道：“棠荫，你可知欺瞒主上该当何罪？”
棠荫迎着她的目光，低垂着眼不卑不亢地跪下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院内众人见苏时曦动气，也一同跪下。
先前其乐融融的宫院一时变得落针可闻。
“看来臣妾来得实在有些不巧。”带着些病气的陌生女声自苏时曦身后传来。
苏时曦回头看去，便见一位长相清雅的女子立于身后。
此人她不算陌生，昨日刚见过，白日哭临一直跪在她身旁。
“不知……”她想了半天实在猜不出此人身份，干脆直接道：“不知前来所谓何事？”
那人满脸病容，一副弱柳扶风之态，活像是被风一吹便要倒了似的。她轻轻咳了几声，才答道：“臣妾前些时日身子不适，一直未能下榻，这才一直未能来请安。如今得空，便想着来看看，只是……”
她的眸子带着歉意，“如今一看，却是来得不是时候。”
确实来得不是时候。苏时曦心道，可面上却也不好说出来，只得挥了挥手让跪着的宫女太监先起身退下，将此事先行搁置，等没人的时候再好好盘问。
“哪里，哪里。”她答道，“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妹妹来得正是时候。”
“如此便好。”那人似是想笑，结果下一刻便又不受控制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活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苏时曦面上有些不忍，走上前想帮她拍背顺气。
那人却似有所感，一只手拿着帕子掩面，另一只则是冲着苏时曦摆了摆，示意让她不必过来。
如此苏时曦也不好再上前，止了脚步停在她身侧。
咳嗽声渐渐停息，她开口有些自嘲道：“老毛病了。”
说罢她抬眼看着苏时曦，目光扫过她别在发间的木簪道：“上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真是叫人意外，没想到臣妾有生之年居然还有再见到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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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