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城东,某处私密会馆。
苏未央站在会馆后院的天井里,仰头看着二楼某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这里是剑气阁在青州的一处暗桩,表面是茶艺会所,实则是门派联络点。
她没走正门,直接翻墙而入。院里有几个练剑的弟子,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纷纷拔剑。
“苏……苏师叔?”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认出了她,声音发颤,“您、您不是……”
“死了?传闻而已。”苏未央脚步不停,走向主楼,“柳横江在楼上吧?告诉他,故人来访,讨杯茶喝。”
弟子们不敢拦,也没人敢去通报。苏未央就这样畅通无阻地上了二楼,推开那扇雕花门。
房间里,柳横江正在泡茶。对面坐着红脸长老。两人看到苏未央,同时僵住。
“果然是你。”柳横江最先恢复镇定,放下茶壶,“昨夜听雨斋外那个气息……我就在猜。二十年,你倒是保养得不错。”
“比不得柳长老,剑气越发精纯了。”苏未央自来熟地坐到空着的椅子上,自己斟了杯茶,“开门见山吧,我要博物馆丢的那件‘璇玑玉衡’。”
红脸长老拍案而起:“放肆!那是本阁——”
“——从国家博物馆偷来的赃物。”苏未央打断他,抿了口茶,“当然,你们可以说那是剑气阁祖传之物,暂时‘请’回来研究。但这事要是捅出去,江湖规矩可护不住你们。”
柳横江示意红脸长老坐下,盯着苏未央:“你要定星针做什么?修复观星台的封印?”
“你果然知道下面有什么。”苏未央并不意外。
“剑气阁的典籍不是白看的。”柳横江冷笑,“二十年前浩劫,本阁损失惨重,我们追查多年,早就怀疑根源在观星台下。沈砚突然提出七天之约,地点又定在那里,猜也猜到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剑:“苏未央,你真要帮沈砚?帮那个可能毁掉一切的小子?归藏的真意,还有下面那些‘东西’,是灾难,也是机遇!如果能掌控——”
“——你就会变成第二个我,或者更糟。”苏未央放下茶杯,眼神冰冷,“柳横江,我试过了。用二十年时间,用最理性、最科学的方法去‘理解’和‘掌控’。结果呢?我差点变成没有自我的规则傀儡。那股力量,不是人类该碰的。”
“那是你无能!”红脸长老忍不住喝道。
苏未央没理他,只看着柳横江:“把定星针给我。今晚,我们会尝试彻底解决下面的隐患。成功了,天下太平,你们剑气阁也能从守护秘密的重担里解脱。失败了……”
她顿了顿:“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青州遭灾。到时候,你们可以打着‘拯救苍生’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接收一切残骸和资料,说不定真能研究出点什么。”
柳横江沉默。他在权衡。
“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信沈砚能成功?”
“你不必信。”苏未央站起来,“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今晚我们失败了,而你们又没有定星针来稳定局面,那么泄漏出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二十年前那种程度的‘胃酸’了。可能是下面那些……啃了一千多年都没消化掉的‘硬骨头’。”
她走到窗边,望向观星台的方向:
“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离得最近的剑气阁暗桩,和里面……你悉心培养的这些弟子。”
**裸的威胁。
柳横江脸色铁青,手指捏得茶杯咯咯作响。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扔给苏未央。
盒子里,是一枚苍青色、形状不规则的玉片,表面天然生有七点凹陷,宛如微缩北斗。
“滚。”柳横江闭上眼,“今晚,剑气阁不会参与。但如果你们失败……”
“随便你们。”苏未央收起玉盒,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柳横江,当年浩劫,你师弟为了救你,死在了真意泄漏里,对吧?”
柳横江猛地睁眼。
“今晚,别再让更多人,为你的野心陪葬了。”
苏未央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死寂。红脸长老欲言又止。
柳横江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最终,一拳砸在茶桌上。
“……通知下去,今夜……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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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观星台地下石室。
陈禹盘膝坐在天坑边缘,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正在第三次尝试移动种子。
文气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缓缓流向掌心,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掌心的种子感应到同源的牵引,开始松动、微颤。然后,它沿着文气的路径,开始向上“爬”。
痛。像有烧红的铁砂在经脉里滚动。陈禹咬紧牙关,控制着呼吸,想象自己是一棵正在将养分从枝叶输送到根部的树。
一寸,两寸……种子艰难地越过手腕,进入前臂。剧痛让陈禹眼前发黑,但他能感觉到,经过的经脉在灼痛后,传来一种奇异的、拓宽后的通畅感。
坚持……快到肘部了……
突然,石室入口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沈砚或苏未央。他们的气息陈禹熟悉。
陈禹心神一乱,文气路径顿时不稳。正在移动的种子猛地一滞,然后疯狂反噬,释放出一股混乱的意念洪流!
“呃啊——!”陈禹闷哼一声,抱着手臂蜷缩在地,感觉脑子里有无数声音在尖叫、嘶吼——那是归藏内部那些残骸的混乱回响,因为种子移动的不稳定而泄漏了一丝。
入口处,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是那个净火教的老妪。她捧着铜灯,苍白的脸在玉壁微光下如同鬼魅。她显然没料到石室里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锁定了痛苦挣扎的陈禹,以及他手臂上那截正在失控鼓胀、透出暗金光晕的经脉。
“……真意污染……必须净化……” 她喃喃着,举起了铜灯。
灯焰暴涨,化作一条苍白火蟒,扑向陈禹!
陈禹根本无力躲闪。他眼睁睁看着火蟒袭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种子不能在这里被毁!
求生本能下,他强行调动刚刚被拓宽、还灼痛不已的经脉里那点残存的文气,不是防御,而是全部灌入右手掌心——那种子原本所在、此刻空空如也的位置。
嗡——
掌心那个树叶形状的印记,原本随着种子离开已经黯淡,此刻在文气刺激下,竟猛然亮起!它像是一个残存的“门”,虽然没有种子本体,却还保留着一丝归藏的“通道”特性!
苍白火蟒撞上掌心印记。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火蟒……被吸了进去。
就像水流进漏斗,苍白火焰疯狂涌入那个小小的印记,消失不见。陈禹感觉掌心一凉,然后那股阴冷的火焰能量顺着刚刚被种子拓宽的经脉,一路逆行,直冲肩膀!
净火老妪惊呆了。她的“净世苍焰”从未被这样破解过!
而陈禹这边更糟。苍焰是专门焚烧记忆与精神能量的,它冲入经脉,直逼大脑!陈禹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陌生的画面——那是老妪一生中焚烧过的无数记忆碎片,此刻全部倒灌进他的意识!
“不……停下……”陈禹抱头痛吼。
就在混乱要淹没他时,手臂里那枚停滞的种子,似乎被外来的苍焰能量“激怒”了。它猛地一震,释放出一股纯粹、厚重、包容的归藏之力,沿着经脉席卷而上,迎头撞上苍焰!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在陈禹体内交锋、湮灭、融合……
最终,归于平静。
陈禹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湿透。他检查体内:苍焰消失了,种子也安静下来,停留在肘部上方不远处。更重要的是……种子似乎“消化”了一部分苍焰的特性?他感觉种子的气息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过滤”感。
净火老妪连退几步,铜灯里的火焰萎靡到只剩豆大一点。她惊恐地看着陈禹,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吞噬了净火?!”她声音嘶哑。
陈禹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印记还在,但颜色变成了淡金色与苍白色交织的奇异纹路。
归藏 净火 = ?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滚。”陈禹嘶声说,举起那只异变的右手,对准老妪,“不然……我把你的火全吃了。”
老妪脸上闪过恐惧、不甘,最终,她捧着残灯,踉跄退入通道,消失不见。
陈禹这才彻底松懈,瘫软在地。
他看着玉壁上流转的星图,听着天坑深处疲惫的心跳。
沈老板,苏前辈……你们可得……快点回来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调息。
距离酉时,还有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