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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几番催促

旌珲山不同于云崖山高耸,树木繁茂,作为皇家狩猎场地它更多的是距离近、地势易围。

白日,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城门出发。韦浣烛骑御赐的高头大马开路护着圣驾,代表着尊贵身份的玄紫甲沉如墨色,里身玄色流云纹劲装,一身利落装扮使他周身气度更盛。

行走近一天,一行人于夜晚安全抵达旌珲山。

明日狩猎才正式开始,皇帝觉今日赶路累了一天,遂允了众人去休息。而韦浣烛则带着一队人马亲自查看了一遍山内布防,确保万无一失。

至第二日,场地中间集结许多参与狩猎之人,皇帝亦一身骑射服站于众人前,脸上戴着他少时随军打仗的龙虎面具。他扬声开口:“此次夏苗狩猎取害不取孕,只打害稼兽,不围泽、不掩群,不焚林、不滥杀。”

“狩猎最多者,赏银百两、貂皮十张。”

害兽早已被人驱进围场,众人先后上马,皇帝先行。入了深处后看见一头成年野猪,双眼凶相毕露,口中发出低吼驱逐,齿中涎水横溢,顺着嘴角流落满地。

众人屏气噤声,皇帝从侧边箭筒抽出一支锋利的箭,拉满弓瞄准射出,正中要害。

天子首射结束,皇帝朗声宣布:“出发!”

马蹄“哒哒哒”向着四周跑开,尘土飞扬,大地震颤,所过之处顽强冒头的花草被尽数碾入干土,汁液横流成泥。

韦浣烛未与众人一起出发,而是寸步不离皇帝身边,两人身后则是十余名韦家骨死侍扮的禁军。皇帝回头目视前方,看着汩汩流血的野猪,问他:“确定会来人吗?”

韦浣烛轻摇头:“不确定,所以只能请陛下在众人未发现之前随微臣换衣掩藏,速速下山。”

无论何时,命都是最重要的。

皇帝轻叹:“我这个皇帝当的……真是愧对父皇。”

韦浣烛牵着缰绳候在旁边没有出声,他与十岁跟随先皇征战沙场、护卫郢朝边疆有着理想抱负的韦峰不同,他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少时在韦峰潜移默化的灌输下产生。

说句大逆不道的,其实他完全可以抽身离开,远走上京,让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互相厮杀、啃咬。

但……他已经被灌输完成,哪怕心里有挣扎的声音也是微乎其微的,不等壮大,即被他亲自摘除。

最后只能机械麻木地做着一切。

未来或凯歌纵马离京,或如这遍地野草,将这副蹉跎二十多年的身躯献给郢朝。

谁也说不准。

很快,韦浣烛与皇帝等人分开。他孤身一人纵马进入围场深处,行至一空旷地带,四周树木高大繁茂,半人高的杂草丛生。

他左右环视听声辨位,自箭筒里拿出三支梅针箭搭于弓弦,眼神紧盯前方粗树枝干,身姿微沉,臂弯沉稳,向后拉弓至紧绷发出裂空声。

“嗖——”的一声射出,三矢齐发,箭道却是开始偏移向左,奔向突然现身的一头鹿。

三箭分别锁定心脏、脖颈大动脉与脑部,韦浣烛连续的动作几乎快到看不清,转眼之间那头鹿“哐当”一声倒地咽气。

黑雕翎箭羽成一排,红色水流顺着皮毛缓缓淌出。

一片静谧中,韦浣烛拉紧绳使马转身,面向后方:“出来吧,躲躲藏藏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人自隐蔽处现身,两人相隔半百。杜继元看向前方出手狠辣、专击要害之人,虽戴着龙虎面具亦用着皇室专用的梅针箭可却不是皇帝。

他肯定道:“你不是皇帝。”他们的计划被发现了,但怎么可能?

韦浣烛唔了一声,眉眼弯弯很是高兴:“陛下看我大病初愈,所以特别准许我于今日狩猎穿戴这些,杜尚书是羡慕了吗?”

皇帝早已被秘密护送回皇宫,他也在暗地里调遣了精锐部队守护皇城。且他虽有所准备,但终究没想到杜继元这么等不及,第一日狩猎就出手,当了那个打狗的包子。

也多亏了他小心谨慎的性子,一经暗探禀告有风吹草动半点不犹豫,直接将皇帝送走。

可他依旧坚信杜继元不敢出兵宫变,只是小打小闹,因为杨家和裴家不会允许自己百年士族有任何污点,必计划周密堵住悠悠众口。杜继元自己一人又成不了什么气候,如今只是仗着皇室式微想要为自己出口气罢了。

韦浣烛叹了一口气,皇帝没说错,他确实愧对先皇。将一个好好的王朝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让世家蹬鼻子上脸,随意动剑。

哪怕之前成功削弱杜继元的部分势力亦是因为动了刘宗——大儒刘鸣间之子,这是他不得不平息天下学子怨气做出的让步,可世上仅此一个刘宗。

下一个牺牲之人,又会是谁?

“呵,说什么笑话。”杜继元不理这装疯卖傻、拖延时间之人。

右手向前一扬,林间瞬时出现无数黑衣人将韦浣烛包围住,且源源不断有马蹄声,又是近十骑兵。他扬声道:“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抓不到皇帝,那就把你抓回去!”

韦浣烛拽紧缰绳,将百花剑抽出直指那自信到过了头的人:“话不要说得太早,你的好女儿还在地下等着呢。”

听罢,杜继元面部扭曲,恶狠怒吼:“都给我上!”

一声令下,数十人一齐围攻而上,韦浣烛双脚夹紧马腹部冲出,他持剑挥过打飞几人兵器。身下兵马与他配合默契,前蹄抬起后仰而下,韦浣烛抓住机会用力抓握缰绳躺倒,一剑穿喉三人。

须臾,近一半黑衣人没了生气。远处观战的杜继元第一次正视起韦浣烛的武功,只觉不愧是韦峰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他对身后待命的骑兵道:“你们也一起上。”

又见场上之人动作隐隐有变慢的趋势,杜继元兴奋大喊:“将他活捉,如若反抗,就地斩杀!”

为了不被谋划之人发现自己计划已经暴露,韦浣烛将阿明一行人安排在了十里远处,需一刻才能抵达。

这期间,韦浣烛只能靠自己。

人群一拥而上,将韦浣烛团团围住,身下战马因被伤到腿有些发抖站不住,呼吸粗喘。

手掌摸了摸它油光顺滑的毛发,韦浣烛俯身将脸贴近,轻声道:“百目,不怕。”

这时,数柄利剑对准韦浣烛,似是要将他捅个对穿。韦浣烛虽俯趴但动作敏捷,他抬手横亘剑身拦截住一侧,腿部运力站起再借后方几人的力道快速踢飞对面。

出乎所有人意料,韦浣烛停手了,在骑兵到达他身边的前一秒。

边安抚百目边对杜继元说:“不是要活捉我吗?来吧。”

杜继元不懂他这是个什么路数,但亦丝毫不怕他使诈出手,大不了就是死几个手下罢了,他眯起眼开口:“一起上,将他给我捆住带走!”

十分钟后,此次徒留尸山血海,阿明自知来晚,公子已经被抓,他虽心慌意乱,但脑子还算清醒,立即做出反应策马跑回:“去找老爷!”

韦浣烛被抓的消息传开了,上京城的天要变了,这是自那日兵荒马乱的狩猎潦草结束后,上京百姓一致的想法。

这两日,杜家府内偏僻处的一间屋子,人来人往,日夜不歇。房间内门窗皆被锁死,外面一刻一换岗且每批人数就有近百人,都是些练家子。

室内黑暗久不见光,空气稀薄不流通,唯有床上一莫名鼓包引人注目。

韦浣烛猜测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两天了,期间水米未进,不知日夜,他只能尽量少动以备留存体力。

突然,他睁开眼。

有人来了。

数不清的门锁碰撞相击,“叮呤咣啷”声响起,似是被人随意扔弃掉落在地,发出沉闷声音,足以听得此物有多重。

一线光亮逐渐变大、变阔,直至照亮门前那一片。

可韦浣烛依旧感觉不到暖,只觉眼前视物倒是明亮了些。

“你的苦日子可是真要来了。”来人上前将手脚被绑住的韦浣烛从床上拽起,带他往外走,“我家主人心善,本想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或是砍下手脚送给韦峰与皇帝,可有人觉得不够。”

他幸灾乐祸:“你知道是谁吗?”

韦浣烛舔了舔因缺水有些干裂发白的唇瓣,默不作声。

那人满不在乎,只当他死到临头前的无用气节,自顾自解答。

“杨世子亲自向我家主人要了你去。”

“似是等不及,从昨天你被抓消息传开时就亲自来催了好几次。以你二人水火不容的身份,怕是不会死得太轻松,各种酷刑少不了也免不了。”

听见熟悉的称呼,韦浣烛内心如锣鼓惊敲,他睫毛轻颤,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情绪。

杨世子,杨寂?据他所知,这上京城可只有一个杨世子。

韦浣烛突兀地笑出声,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哪怕嘴唇渗血扯伤也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他上一秒还在宽慰自己,忍忍痛挨一肩膀就能逃走了,也不是没体验过,大不了多躺一个月,再被韦峰和陈伯骂上个十年八年的,听到耳朵起茧。

可现在来看,他能毫发无伤地走了。

“?”旁边那人见韦浣烛竟还有心情笑出声,只觉真是死到临头前的疯魔,也就大发善心不再言语刺激,带着他前往府外早已候着的马车。

杨世子可是一早就派了马车来接,几番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