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蕊认罪伏法,杜继元其一势力被分食,贺蕊异想天开要回归杜家反而被当了刀使,罪有应得。
刘耀的雇主,其中一波刺客的雇主,间接加害母亲的凶手。
哪怕没有韦浣烛私心设局在前,杜继元这种险恶的人当堂推出去的也会是她。
日升月落伴生死交接,这看似胜利的结局却是郢朝权力争斗中的一个小插曲,皇权与世家的一场试探性较量。
史官寥寥数笔,几字囊括。
而鸩南一家的爱恨离愁亦在计划巢穴的坍塌下被掩埋。
刘宗在得知被刘耀下慢性毒药吞并家财后,他开始下定决心将十几年前与韦峰未完成的计划继续进行,并拿自己做饵。
就连刘新白这个被众人遗忘的赌狗都在他的算计之内用来代替突然归家的刘新原。刘新归夫妇会有新的庇护,刘新原会“死”,继续他无拘无束的游山玩水。
刘宗唯一低估的,就是刘耀一家的恶。
甚至到死,也没有想到会害了刘新归与元衿。
该说庆幸吗?或许吧。
鸩南真相历时近一个月等到结果,既荒唐,亦满目疮痍。
谁也不能完好走出。
韦浣烛心绪不宁,起身正要拜别父亲,适时韦峰开口:“明日随我去一趟周府吧。”
韦浣烛什么也没问,恭敬道:“是。”
“对了……”
——第二日
在去周家之前,韦浣烛去了贺府。
找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被引进去后,门房告知韦浣烛说贺阜在见一位故人。
可门房看着两人与五公子宅院越来越近的距离,他倒腾着步子慌忙道:“韦世子请稍等,容我与五公子说一声再……”
尾音将落,那扇没有丝毫用处的院门就被推开。
韦浣烛毫不费力地推开院门踏进去,果然在这里看到了刘新原。
隔着几棵粗大树木,院内二人并未发现闯入的两、一位不速之客,而韦浣烛也丝毫没有偷听的心虚之感。
说偷听就太难听了,他这叫情报处头子亲自深入一线获取情报。
只见空旷院内有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手臂横亘胸前手持匕首对着心脏,一人斜于胸前手握细鞭,其上密密麻麻的尖刺绕了脖颈好几圈。
诡异的是,都将武器对准自己。
贺阜眼眶湿热,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真的不要我这个朋友了?啊?你说话啊!”
刘新归太阳穴突突跳,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你把鞭子放下再说话行不行?我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你我之间隔着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叫我怎能当作无事发生!”
贺阜很难过,这些事情明明和他无关啊……
一夜之间,平日待人和善的姐姐变成杜家人,更是杀害朝廷重臣的凶手,朋友惨遭灭门欲与自己割袍断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个一个方法地试。
拦路,刘新归会武;装死,刘新归横跨迈过。最后一步一步发展到伤害自己,可刘新归太知道怎么治他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是在无理取闹,会让刘新归厌烦、痛恨他,可他真的不想失去刘新归。
他与刘新归相识于沙砾漫天的沧澜,横南跨北,抵于上京,途中结拜成为情深义重的好兄弟。
变成现在这样,贺阜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脖颈处尖细的刺鞭更近一分:“我当然知道,可……”
因过于伤心贺阜的手隐隐往下拽,手中刺鞭慢慢靠近脖颈危险处。
一旁看戏的韦浣烛看准时机伸脚踢出一颗石子打在他手腕,贺阜吃痛松开致使刺鞭掉落在地。
“可什么可,你这条命现在可不属于你。”韦浣烛大喇喇出现并直言,一点儿不心虚。
“韦世子……”
“韦世子。”
韦浣烛不废话,指着刘新归说道:“你与我一起去趟周闫周大人的府邸,之后想见谁、想去哪都没人管。”
紧接着转身指着地上的刺鞭警告贺阜:“小命守好,记住我们的约定。”
“一切恩怨都给我往后排。”
韦浣烛带着刘新归走了,身后跟着个亦步亦趋的贺阜,小鸡仔一样。
“我们真的做不成朋友吗?”
贺阜有些伤心。
刘新归沉默一秒,只觉贺阜一如既往地天真,他彻底狠心道:“做不成。”
韦浣烛听着身后两人的窃窃私语,没说什么。
只是忆起贺阜的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半分没有继承到帝师贺之陵的风骨。风流成性、浪迹花丛,子嗣多得更是上京头一份——二十八个,且个个惦记着他那点财产,明争暗斗防不胜防。
怪不得底下小妾因心善在郊外捡个孩子都不知道。
也多亏他脑子没老糊涂,被哄骗着做了贺蕊手里的替死鬼。
听见那句刘新归在方才说了无数遍的话,贺阜就不再跟着了,站在身后默默看着那道相处近一年的背影。
那个曾给予自己所渴望的,如兄长一般关怀的人。
刘新归,活下去吧。
去周府的路上,韦浣烛与刘新归坐一辆马车,韦浣烛觉得有必要让他提前知道,防止当场昏厥。
可没想到刘新归是那个沉不住气的。
“不知韦世子是如何找到我的?”
刘新归自鸩南在当地官员的帮助下从牢狱离开,韦浣烛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上京后他又回刘府待了几日。
家人的尸身化作枯槁,留给他的只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一丝焦味,嗅觉仿佛失灵,一时分不清是从遍地焦土里透出来的还是……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立了四座碑、磕了数不清的头、洒了每人最喜欢的酒,只有一人最为特殊。
“阿宝还小,喝奶好不好?”
刘新归兀自点头:“好,小叔听到了。”
待了快三天,刘新归才携着一身煞气,不顾满眼血丝地回到了上京。
而韦浣烛当然是暗中派人跟着他。
韦浣烛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刘新归指甲深陷掌心血肉,眼里格外醒目的红至今未消去半分又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难道贺蕊没死?不可能!
“……何人?”
“是个孩子。”
刘新归低声喃喃道:“孩子?”
刘丙争死了,还有什么孩子?
“是阿宝。”韦浣烛叹了一口气,只觉造化弄人,“你们家的阿宝。”
昨晚与韦峰分开前,他突然叫住韦浣烛告知了这个消息,说让他带刘新归去看一眼,防止打击过大起了轻生的念头。
刘宗虽留了信,却只能勉强保住他的生机。
其他的,难。
韦浣烛还有其他要紧事,身后刘新归失魂落魄地浑像被掏空,脚步虚浮没有落点,被他生拉硬拽着往前走。
要不是时机不对,百花剑就掏出来了。
周家下人认识韦浣烛,和他爹一样又不务正业看孩子了,下人自觉放他进来再带去双生子的卧房。
却没想到,周闫也在。
韦浣烛做足礼数,将提着的礼物递给旁边下人,和周闫介绍道:“伯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刘刺史家的二公子刘新归。”
周闫知其来意,韦峰那个莽夫都跟他说了,遂直接摆摆手让那个早已魂不守舍的人过去。
刘新归莫名地有些害怕,他不敢太大声,怕吵醒了那两个孩子,也怕自己在做梦,他们一睁眼梦就醒了。
韦浣烛与周闫看着刘新归,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一步、两步、三步,屋子明明不大,可刘新归依旧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头发发白身体佝偻,步子僵硬又缓慢。
可终有抵达的那一刻。
刘新归一眼就认出来哪个是阿宝,简直是太像了。
与他嫂子元衿少时几乎一个模子里长出来的,笑时的眉眼,皱眉的弧度,与记忆里潇洒肆意的元家姐姐一样。
那边,韦浣烛早已逗上两个孩子,看着只觉惊奇,真是一天一个样。
他问身旁的周闫:“伯父给孩子取名了吗?”
周闫捞起其中一个来到刘新归身旁含笑道:“一个叫周居琅,小名叫阿乖,这个……叫居瑾,小名是阿宝,是他的父母亲自取的。”
“眼睛大大的那个是阿宝吗?”
“对,小虎牙、红嘴、圆眼那个是阿宝。”
刘新归强忍着泪开口:“真好看,周家小公子长得真好看。”
说话的两人一愣,互相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刘新归这是不准备带走阿宝吗?
刘新归猝不及防跪地磕头,重重一响:“周大人,我刘新归此生可能也就这般了,没有什么大造化,所以请容我以逝去的家父为胁,还望周大人认下这孩子。”
再一响。
“永远,不要让他知道真实身份。”
最后一响,久久未抬身。
“不求有多大出息,只要快活一生。”
“……足矣。”
人多睡不安稳,阿宝迷迷糊糊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在周闫怀里转了个身,视线又在几人里绕了一圈,最后抻着身子向下张开两只小手要抱抱。
“啊咦……啊、啊!”
看地上姿势怪异的刘新原没有动作,阿宝瘪着小嘴,越来越着急。在他仅存的、将要消失的记忆中,只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想要贴近。
甚至,还有一个更温柔的……
“我答应你。”
阿宝转着刚起还泛着水光的眸子,思考着什么。
嗯,这个也好熟悉,每天都在他耳边说话,好像是……
爷爷!是他的爷爷!
阿宝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