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儿怎么样?”刘宗看着下方站立的儿子,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
“府医说衿儿是急火攻心,开了药静养几天就好。”
“好。”
父子俩相顾无言,气氛怪异。
不知过了多久,刘宗才缓缓开口:“原儿回来了,在四方客栈住着,等明儿一早你带衿儿出去散心几天,也去看看你阿弟。”刘宗转身拿过身旁盒子,作势递给刘新归。
刘新归没有问为什么刘新原不在家住,而是上前一步接过盒子有些不解道:“父亲,这是何物?”
“你带衿儿出去散心途中也帮我做一件事,把这个盒子交给住在城外的说书先生就好,其他不必多说。”
“是。”
踏出屋门前,刘新归蓦地转身行礼,跪地俯身:“父亲多加保重,一切平安。”
挺拔青松身影渐行渐远,刘宗双眼紧闭却依旧有湿热泪水顺着缝隙而出,苍老面容细微抽搐。
这一天,刘府下人齐聚,管家给他们发放了月钱,说是刘刺史将要卸职归隐,于是遣散仆人。
刘耀听闻此事着实吓了一跳,被夫人一通解释尤其是告知坏处后这才慌忙前来,见二弟不慌不忙还在那里喝茶,他气不打一处来:“府内说你卸职归隐,可是真的?!”
刘宗怎么可以卸职,自己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呢,儿子也在赌场手里回不来,刘宗一走,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大哥喝茶。”
刘耀怒极:“我喝什么茶!你放着高官不当,归什么隐!”说到此处,又想起什么,伸手指着刘宗,“从前你离开上京回到鸩南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时我就应该拦着你,京官不当,现在地方官也不当,你想干啥?!”
不理刘耀在那跳脚,刘宗起身将他按坐在椅子上,又亲自倒了一杯茶。
“大哥,你听我慢慢说。”
“哼!”刘耀接过一饮而尽,没有好气儿,“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只见刘宗落座一旁,环视四周,一副要说大事还不能被发现的前奏。刘耀见这情况有些踌躇地放下杯子,心里慌得厉害,不能是……犯了什么罪,要掉脑袋诛九族吧?
刘耀急了:“快说!你快说!”他好做准备跑路啊!
“是白儿的事。”
白儿,刘新白,刘耀的儿子,刘丙争的父亲,刘新归口中因赌博被割掉一根手指的人。
“我托人运作了一下,明日晚间可以让你与嫂子还有小争和白儿见一面,但只有一个时辰。”
“真的?!”刘耀激动地起身,被身前桌子狠狠撞了一下都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瞬间忘了来意。
两年了,他已经两年没见过儿子了,那些人不让他去看,非说凑够百两黄金才放人,可他怎么会有啊!
不是没求过二弟,可刘宗说整个鸩南谁不知道他们一家住在刘府,这种事要是被传出去对他的仕途不好,到时候刘耀就不能肆意挥霍了。
所以,刘耀放弃了,也渐渐忘记了。
今日刘宗开口才唤醒了他迟来的、几要泯灭的父爱。
“大哥切记,不可声张。”刘宗提醒着。
“放心放心!我不会乱说的,我这就去和你嫂子说一声,去准备准备。”
刘宗脸上堆砌的笑在刘耀踏出门时转瞬不见,顷刻之间冷漠无情。
——第二日晚
刘府内烛光摇曳,一间屋内哭声与笑声交错传来。
刘耀夫妇看着形如枯槁不发一言的儿子,碰也不敢碰只是在那里啼哭。
“大哥大嫂,好不容易见到白儿你们一家团聚,我去厨房给你们做几个菜吃吧。”刘宗自觉想要离开,让他们一家团圆片刻,可谁知。
刘耀抬袖掩面擦泪:“不用,我已经和管家说了让那些下人明天再走,钱不能白给啊,何况也就一天,他们……”
“什么?!”
刘宗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他不确定地开口:“你让他们回来了?我为什么没看到?”
刘耀奇怪地看向刘宗,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我、我只是让他们晚饭这时候回来啊,顺便给白儿收拾收拾屋子。”
说到这儿,刘耀更是得寸进尺。他昨天回去与夫人一商量准备来个先斩后奏,就不让白儿回去了,反正刘宗也要辞官了,还怕什么仕途不好啊。
他们这几年也享受够了,也偷偷藏起来不少钱,够他们一家四口生活了。
他上前一步劝:“二弟,你趁着官职还在和赌场那边说说,钱咱们凑凑,让他们把白儿放了。”
怕刘宗不拿钱,还打上了感情牌:“他可是你亲侄子啊!”
刘宗没搭理他,准备出去遣散仆人,今晚他们绝不能留下!
“砰——”
刘宗脑后钝痛摔倒在地,视线模糊的过程中只看见刘耀夫妇关上房门的背影。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刘耀收回哆哆嗦嗦探鼻息的手,镇定下来指挥一旁拿着烛台吓傻了的刘夫人,“关门!”
“这可怎么办啊?”刘夫人害怕地扔掉手里的烛台,嘴里依旧狼心狗肺,“他刚刚不是要跑去和赌场那些人告密吧?白儿可是他的亲侄子,出点儿钱怎么了?”
“爹,娘,事到如今,我们拿钱跑吧?”始终没出声的刘新白扯出一个疯癫的笑,状似厉鬼。有了钱后他要再去玩几把,一定可以赢!一定可以发大财!
“当家的,你说呢?”刘夫人拿不定主意,问向家里的主心骨。
刘耀站在一旁看着趴在地上后脑汩汩流血的人,一狠心道:“那就跑!”
“不过走之前……”刘耀双手握拳,牙根颤栗,看向烛台的双眼猩红,“要让他死得干净,绝不能让官府的人发现是我们做的,所以……”
“爹!在吗?”
门外突兀传来的声音使屋内三人齐齐望过去,脸上如出一辙的恶毒终于破开一道缝儿。
刘耀控制住发抖的身子,仔细辨别:“是老大家的回来了!”
刘大夫人恨不得拍死身边的男人,非要大嘴巴给刘新归夫妇传信说什么白儿回来了,要一起吃个饭嘚瑟一通。
这下可好,他们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爹,把二伯扶到床上和小争躺一起,把被盖上。”两年牢狱生活早已把刘新白折磨疯,不人不鬼,此刻面对案发现场即将被发现的情形都比活了五十多年的父亲要理智。
“娘,一会儿你去把堂哥堂嫂请进来,就说二伯去催厨房了,到时候找机会挟住堂嫂。”
刘大夫人紧张地咽下口水,疑问道:“刘新归会武功,先把他敲昏了不行吗?”
刘新白眼底隐隐露出对母亲的不耐:“就是因为他有武功,所以才要先把控住堂嫂。”
他不再过多解释:“去开门吧。”
刘大夫人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理好衣服扶好发髻,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见到那两张熟悉的脸时,心里更是跳得厉害。她控制住想要看向床那边的眼神,努力扬起和往常一样的笑:“哎哟!归儿回来了!快进快进,你白弟弟刚还问起你呢!”
刘新归扶着有些精力不济的妻子进入屋内坐下,开口:“我爹呢?”
背对众人,夫妻俩没看见那一家三口的眉眼官司,只是许久无人回答他才再次开口:“我爹呢?”
刘新白率先打破沉默,告诉刘新归:“二伯去催厨房还没回来,我们先聊。”
“是啊是啊!”刘大夫人找到机会,边说边贴近元衿想要坐在她旁边。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狠下心来了。
刘新归直觉哪里不对却也说不清,只得将妻子护在身后不让大伯母近身。
“伯母,既然我爹不在,那正好衿儿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去歇一会儿,到时还麻烦和我爹说一声。”
“哈哈哈……好啊好啊。”刘大夫人尴尬一笑,搓搓手看向身后的刘耀与刘宗白,不知如何是好。
刘耀暗骂一声,这刘新归太敏锐了,还得他亲自出马。眼下形势紧迫,他也不管如何突兀只想用什么强行留下刘新归夫妇。
“衿儿,我们想向你道个歉。”
听到这句话,元衿一声不吭,仿似没听见。
刘耀抬手,掌心是刚刚在后面急中生智从小争身上扯下的玉佩,元衿送的那枚。
元衿睫毛轻颤,站在刘新归身后攥紧了他的衣袖,得到丈夫轻拍安抚后才轻声开口:“为什么?”
刘耀缓步上前,语气中充满悲怆:“小争不懂事犯下大错,是我们管教无方,这一句道歉本该在三年前说,却拖到现在,我也很后悔。”
“呵。”元衿抬眼,看向虚伪的刘耀,不知道他是怎么舔着脸说出这番话的。她从丈夫身后走出,来到刘耀面前拿起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
当着所有人的面。
“啪——”
碎了一地。
“你!”刘耀瞪大了眼睛,只觉她不可理喻!
“你去地下和我的阿宝说去吧!”元衿从袖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入刘耀心脏。她这个被嘲笑的元家孤女,可是比奸懒馋滑的刘耀会武,他没有躲开的机会。
鲜血迸溅喷涌而出红了所有人的眼。
最后甚至怕他死得不彻底,元衿蹲下持刀左右旋了几下。整个人如坠梦魇,挣不脱,一刀又一刀、一圈又一圈。
“娘子,他的血脏,放开吧。”刘新归从身后拥住元衿给予她倚靠,抬起手将元衿用力到僵化的手指一根一根轻柔拿下,又拿手帕擦干净脸。
元衿也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丈夫怀里,泪水夺眶而出。视线扫过一旁早已被吓得捂嘴不敢出声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的刘大夫人,还有尿了裤子的刘新白。
她拧眉呜咽着哭诉:“你们当我傻的吗?这点儿小伎俩也想骗我?”
元衿怒上心头,只觉他们不可饶恕:“还拿阿宝来哄我,你们是最不配提阿宝的人!”
等到发泄完心里的不快,刘新归扶着情绪激动导致昏厥的元衿来到里间坐下休息,随后开始清理现场。刘大夫人和刘新白被绑起来,丢在小角落。
完成后回到里间,他扫视一圈只见床上的刘丙争一人睡得正香,可他还是眼尖地注意到里面有些凸起。
直觉不对,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是父亲!
刘新归绷着一张脸,只恨那刘耀死得太快,娘子了却一桩心事将刘耀手刃甚好,可还是便宜了他,没将他活着剥皮抽筋。
这边刘新归为父亲解开身上缠绕的床帘,动作没收着,可刘丙争还是睡得很死,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知道,刘丙争也快要咽气了,那枚玉佩有毒,哪怕戴一天都会受不了,如今已是快两三天了。
“爹!爹!你醒醒!”刘新归感受着刘宗微弱的呼吸,深知不能再拖,打算出去找大夫。
迈出里间,刘新归急促的步伐蓦地停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身前火光冲天,刘新白守在门口看见他的一瞬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的好父亲竟然想烧死我们,在这屋里隐秘处洒了火油,我可还要谢谢你把我绑在这里啊!哈哈哈哈——”
刘新白一脸癫狂,手上是忍耐火烧挣断绳子的伤口。不顾刘大夫人的痛苦怒骂与摔打,只是对着恶狠狠看向自己的刘新归说道:“我们一起死吧!哈哈哈哈——”
刘新归不欲与他争吵浪费时间,快速看了一圈发现周围因大量火油导致火势蔓延很快,门窗亦被紧紧封锁。
刘新归冲刺上前将刘新白推开,可门也上了锁!
他边怒极踹门边冲刘新白吼去:“钥匙在哪里?!”
“哈哈哈——咳咳!”
浓烟呛鼻,刘新白躺倒在地望着上方摇摇欲坠的房梁,不怀好意说道:“问你的、咳咳、好父亲去啊!咳咳!”
“咚——”
房梁断裂,刘新白嘴角溢血,死不瞑目。
不远处的刘新归无处可逃,亦被粗长的房梁砸到了腿,可他依旧努力想要把这扇门打开。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但好像很快,刘新归逐渐呼吸不上来,视物模糊,唯有一双手不断地抬起又放下。
“咳咳……”元衿被浓烟呛醒很快发现不对,扭头看到刘宗躺在地上,又费力拖拽着刘宗往外。可她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三年前小产时落下了病根,今年更是鬼门关里走了一趟,时日本就无多。
气喘吁吁来到门口,只见丈夫身处火势猛烈处,身上多处被灼伤,一动不动。
元衿惊慌失色,咬着唇忍着膝盖疼痛酿跄着一路跪过去,不顾滚烫抱住刘新归摇晃。
“醒醒!醒醒!”
刘新归眼皮几经开合,努力睁眼看向面前悲伤的妻子,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却又在看见脏污的手后放下,扯出笑容安慰她:“不要……哭。”
可他却是转瞬委屈:“娘子,怎么办,我没有用……打不开门。”
泪水决堤糊了双眼,元衿捧着刘新归的脸,想要为他擦去脏污却怎么也擦不掉,她摇了摇头告诉刘新归:“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很好,阿归哥哥,你很好!很好!”
“不要睡!我求求你不要睡!”元衿扭身想要推开紧闭房门,又怕刘新归失去意识不断与他说话,即使浓烟侵入嗓子疼痛难忍,她也不曾放弃。
听见少时记忆里那久违的一声归哥哥,刘新归终是不再克制,将元衿紧紧搂入怀中护在身下。
身上先是灼红发烫,很快便泛出死白,再往后,皮肉一点点枯黑、蜷缩,最后只剩焦硬的炭色。即使疼痛难忍,刘新归依旧挣扎着动作,希冀有人听到声音来开门。
刘新归嘴唇翕动:“哥哥保护你……”
男人的脸早已看不清原本面容,元衿感受着身后人胸膛徐徐慢下来的震颤,仰头抽泣落泪。眼前浮现过往一幕幕,少时翻墙、耍剑让父母头疼,后与青梅竹马的刘新归结为夫妻,琴瑟和鸣,再到怀阿宝时两人的期盼笑颜。
“阿归哥哥,你说我们给阿宝取一个什么名字好呢?”
“就叫刘宝,挺好听的。”
“什么啊!”元衿轻轻拍打刘新归的手臂,低头对着刚刚隆起的肚子玩笑道,“阿宝快快出生,和娘亲一起打坏爹爹好不好?”
刘新归将妻子拢在怀里,十指紧握,笑着说:“好,打坏爹爹。”
“阿归哥哥……”
两人眼角热泪不等流出即被蒸发,无形、无声,亦了无生息。
藏匿满屋的火油使得火势蔓延过快,门窗紧闭封死看不见内里冲天火光,等韦浣烛派过去的骨死侍撞破门时已经晚了。
一间不大屋内,刘家七人尽数被火烧而死。
府外东西两拨刺客望着火光,不知道还要不要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拨黑衣刺客齐齐冲进府内,只是一波目的明确直入内院,一波丧心病狂,府内下人被尽数斩杀。
双方终有相遇时刻,可如出一辙的想法是,对方不能走。
隔壁院落的人伴着烈火听着刀兵相接的声音与凄惨的叫,躲在家里不敢出去,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夜。
日头东升,远处盘旋千年的胡杨依旧挺拔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