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夜半,韦浣烛一身染血,在韦府门口被人发现。
据路过看到的人所说,他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刀子割的伤口,肉眼可见地遭了折磨。以致上京城人心惶惶,生怕哪方一个忍不住爆发战争,让他们无家可归。
“哎呀公子,不要再吃了!”阿暗弯下身子将食盒死死护在怀里,不让韦浣烛再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公子回来,那胃口就比以前见长,拦都拦不住。
“这桃花酥油腻不可多吃,公子想吃我去拿些爽口的东西。”
韦浣烛悄悄摸了摸肚子,又在心里把杨寂骂了几个来回,这几天虽说不能离开但饮食着实不错,让他胃口大开,哪怕回家也很想吃东西。
被阿暗制止,他矜持地放下手不再争抢,瘫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就在阿明将食盒悄悄放远时,韦浣烛开口:“人带出来了吗?”
阿明正色回道:“带出来了,只是……一直说着要见陛下,否则什么也不会说。”
“陛下呢?他什么想法。”韦浣烛用手扇了扇风,说不清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如常地询问。
阿暗回道:“陛下让我们自行决定。”
“嗤。”韦浣烛仰靠椅背,望着被风吹刮的榕树枝条,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还算清醒,没被女人迷昏了头,韦家可不会给他在这种事上擦第二次屁股。”
阿暗自觉噤声,知道公子想到夫人心里不痛快,平时憋在心里难受,如今却是思念夫人不吐不快。
二十年前的寒冬,夫人身子重本应在家安胎,不想却被当时的贺嫔召入宫中。
两人闺中密友,手帕之交,本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拜访。可谁也没有料到就是那一去,导致夫人动了胎气,险些早产。无人知晓当时的贺嫔究竟与夫人说了什么,让夫人哪怕身体恢复后也每日郁郁寡欢,致使最终难产而亡。
此后,贺蕊一路扶摇直上,升至贵妃,获得杜家帮扶,杜家亦在皇宫多了一个眼线。
只有韦峰没了妻子,韦浣烛没了娘。
“告诉审讯之人,不必留情,什么都问不出也无妨,直接上刑。”韦浣烛在躺椅里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拿过一旁的毯子盖在身上完全包裹,只将头露在外面,汲取着虚假的安全感。
韦浣烛知道贺蕊说了什么。
十二年前的三月二十二日,韦浣烛的生辰,母亲的忌日。
春寒料峭,不大的院子内空荡寂寥。小小的韦浣烛被韦峰抱在怀里,眼前是陈伯亲手为他做的长寿面,身后是喝醉的韦峰喃喃自语。
他可能以为韦浣烛小小年纪听不懂所以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大声,长大后的韦浣烛也每每奇怪自己的记忆力,自己怎么就记住了,且记到现在。
“为什么要告诉逢儿,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逢儿你是杜家的孩子,下药逼她帮你,她待你如亲姐妹,你怎么忍心害她……贺蕊,总有一天,我要你偿命、偿命……”
韦峰紧闭双眼,紧紧抱着怀里的韦浣烛。可韦浣烛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双眼愣怔,没有聚点。
呈元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韦浣烛拖着病体上朝,时不时咳几声,在众人怀疑审视的目光下,掏出折子猝不及防地参了杜家一本。
“臣韦浣烛有奏,弹劾吏部尚书杜继元。一为治家不严、失察失职,二为贪赃枉法,虐害官员。”
杜继元冷哼一声,不以为意,面向高坐龙椅,话却是对着韦浣烛开口:“韦侄儿可要想好了再说,可不能凭空污蔑啊。”
一句韦侄儿,长辈派头拉满。
韦浣烛不慌不忙,只扬声质问:“据周围住户证词,鸩南刘刺史灭门当日曾听见刀兵相接的声音,而现场也确实是有不同装扮的尸体,证实了有两波刺客。其一是江湖组织祭坛,收钱杀人,其二却不知为何人指使,可却与上京城外拐走我的贼人相同扮相。”
什么?满朝官员此刻内心都是一个问题,皇帝替众人开口询问:“掳走韦爱卿的贼人竟与传言不符吗?”
言外之意,竟不是杨寂吗?
韦浣烛也想说杨寂,可此刻地点、时间都不对,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只好主攻杜家。
韦浣烛行礼答话:“回陛下,那人掳走我时易容成杨寂的样子,不光是我的仆人,连我都险些被骗过去。还是在城外山洞那人以为事成不设防,才摘下面皮。”
“原来如此。”皇帝继续开口,“那此事与杜爱卿何关啊?”
韦浣烛直起身与杜继元相对而立,一身紫色官袍衬得他气势凌人。
“因为我在挟持我的人质身上发现了一封信。”韦浣烛扯出一个笑,剑指杜家,“信上却是有着杜家私印!”
世家门阀私印本不可为外人所知,可先皇在位时,四家为表忠心特意自毁旧印,重刻新章,将印文、篆法、形制一一奏报,由内廷备案,以示身家性命皆系于君上。
皇帝在上不紧不慢补充:“朕说昨日韦爱卿为何让朕许你去内廷,原是为了确认私印一事。”
杜继元看着对面的韦浣烛与皇帝一唱一和,心里恼火,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看着格外唬人。多年官场浸染,他知此事迹败露,为保全自身需拉出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顶,只不过这次的人官职还不能太小。
就在杜继元思考人选,朝堂陷入焦灼之时,一宦官小跑而进,尖着嗓子用足以全部人听到的声音喊道:“陛下,不好了!贺贵妃在殿内一尺白绫畏罪自尽了!”
杜继元猛然回头,看向跑进来的宦官,再骤然将视线落在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的韦浣烛身上。
上位的皇帝不慌不忙问那宦官:“贵妃畏罪,因何畏罪?可有留下什么?”
宦官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张纸,呈给皇帝:“这、这是贵妃留下的。”
皇帝展开信纸,越看越触目惊心,手中用力将纸都捏皱:“大胆贺氏!”
“她竟主动承认是她策划买凶杀人,使刘刺史满门葬身火海,亦使韦爱卿被劫。”
杜继元派系中人大胆迈出,虽不清楚信上内容,可听着皇帝的话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一甩衣袖抬手面向圣上:“陛下,这贺贵妃畏罪潜逃能否摘清杜家冤屈?杜尚书忠心为国,殚精……”
“住嘴!”皇帝一甩信纸,吩咐身侧太监,“给我读!给我大声地读!让满朝文武都听听!”
杜继元眉心一跳,深觉不好。
可不等他再开口,上方太监已扯着尖嗓开口:“罪女贺蕊,误信奸言,犯下滔天重罪。亲父杜继元以身份要挟,迫我经手买凶杀害刘刺史与韦世子,自知罪孽深重,天理难容,唯有以此白绫自缢,了结此生。”
韦浣烛方率先出击:“真是想不到啊,原来贺贵妃的亲父竟是杜大人,幼时弃之,如今胁之,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杜继元方再出一人:“贺贵妃定是被奸人蛊惑,她怎么可能是杜尚书的孩子!”
两派互不相让,周围吵闹异常。
杜继元知道瞒不住了只好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跪地认罪:“贺贵妃确是杜家人,都是老臣未尽抚养教导之责,以致如今让她酿成大祸。可老臣虽为父不仁却绝无害人之心,杀刘刺史与韦世子的刺客老臣以性命担保,绝非出自臣手。”
自始至终,韦浣烛从刚刚就一言不发,皇帝看了他一眼后又将目光落在杜继元身上:“我朝以孝治天下,此乃开国太祖钦定祖制,孝子之行,不独奉亲,更在守家法、正门楣、肃门内风纪。事已至此,杜爱卿更当以此为戒。”
皇帝话语稍顿,眸中戾色微露:“杜爱卿府中近来家事纷扰,心绪不宁,恐难专心理事。这朝中一应事务,便暂且交由他人,你且回府静心休养,料理家事,不必急于入朝当值。”
语气软硬兼施,抬祖制,不明着罢官,却变相停职。不杀、不罢、不查,只拿“孝子齐家”敲打,既定了案,又保了杜家颜面,还羞辱了他,他还得乖乖谢恩。
深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有,韦浣烛也不会让他得逞的,杜继元只好顺势双膝跪地:“谢陛下开恩。”
走出大殿,韦浣烛与杜继元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他本就没想过让杜家一下子败落,也不可能做到,只好慢慢将其势力吞吃换人。
韦浣烛揣着心事下朝回府,进入院子后就看见父亲站在院落中央,他步伐放缓,摩挲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唤了一声:“爹。”
听见声音,韦峰回头见到韦浣烛,有些局促地摸鼻。自从韦浣烛从鸩南回来,两人一直没有碰过面。
城外劫持消息虽被七星告知为假,可他还是不放心。那个杨寂不是什么好人,濯儿受欺负了可不行。“养伤”期间韦浣烛更是早出晚归,见不到人。
“爹,外面日头烈,怎么不进去啊。”韦浣烛上前扶着父亲进屋,为他倒了一杯茶才在旁缓缓坐下。
韦峰不知从何开口,只好先问起今日朝堂之事:“刘宗确为贺蕊所杀吗?”
“不是。”
韦浣烛没有一丝犹豫。
韦峰放下从未进口的茶杯,似有些颓丧:“何以见得?”
“因为刘刺史为自杀,且为设局之人,贺蕊不过是被两方当了刀。被杜继元哄骗助其登顶后位,回杜家认祖归宗,被刘宗发现后利用其买通的刺客做出假象诱导世人。”
韦浣烛拿出贺蕊交出的刘鸣间弟子完整名单让韦峰看。
“我竟不知父亲与刘刺史几十年前当过同窗,也不知……”韦浣烛似是也有些难以置信,可经此一事却又觉不愧如此,“刘刺史竟是那刘鸣间的关门弟子,仁德广被、心怀苍生,以身入局亦不悔。”
又拿出刘原交给他的那封信,韦峰颤巍着手拿起,打开。
【浣烛侄儿,我家那臭小子肯定把信送到你手里了吧。
且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死了,不用费力去查了,此事尽是我一人主导。
父亲在外常说我仁德广被、心怀苍生,我亦始终奉行,可又总觉不够。
到老了没几年活头想任性一回,也想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否借父亲之名成为撬动门阀掌握朝堂的其中一环。
也许只是我的不自量力也未可知。
也希望侄儿看到信后,替我向你原哥哥转告一声,我知他的性子,这是我第一次交给他的任务必会好好完成,不会私自拆开看。
就说原儿瘦了,一定要多吃饭,多睡觉,好好活下去。】
信到此结束,韦峰抬起衣袖抹了一把泪。
“鸩南的地方官想必也是猜到了刘宗的想法,才会在知道有人看守的情况下再三强调下葬,生怕别人不知道刘刺史的死有问题,好引我去调查。”韦浣烛又想到那位算命妇人,难得有些喘不过气,心情压抑,“刘刺史是真的对百姓很好。”
韦峰指腹轻磨,这信纸粗糙扎手,乃是师父刘鸣间自创,他说写字亦是磨砺身心,要在万般困难中书写正确的仁义道德。
纵使贺蕊是其中关键,可也终究是自己害了刘宗。
贺蕊所偷看到的名单,乃是十几年前他亲手……呈给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