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后面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钢琴的声音像雨滴一样落下来。林清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从公司到公寓,从公寓到公司。但今晚坐在副驾驶上,由程子卿开着车送她回去,这条路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街边的每一盏路灯都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暖暖的金黄色。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程子卿挂了P挡,手刹拉起来,发动机的嗡鸣声熄灭了,车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广播还在放,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那首歌到了尾声,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不舍得结束。
林清寒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有按下去。程子卿也没有催她,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去坐坐么?”林清寒问。
程子卿没有马上回答。
广播里的歌结束了,换成了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明快了许多,说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二十四度。
“不了。”程子卿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天气预报盖过去。林清寒转过头看她——程子卿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师姐早点休息。”程子卿说。这次她转过了头,看着林清寒,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你开车小心。”林清寒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从车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路边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林清寒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朝车窗里看了一眼。
程子卿降下车窗,仰起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发顶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圈。
“上去吧。”程子卿说。
程子卿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她没急着洗漱,而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在想林清寒。
不是那种心慌意乱的想——那是十八岁时候的事了。
林清寒在饭桌上说“对不起”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有些难受的。
不是因为林清寒做错了什么。那台设备的改造,她看过项目总结报告。厂方的验收意见里专门用了一段话来感谢林清寒的“额外付出”,孙总工在技术评审会说这是“最有诚意的合作”。结果是好的,所有人都满意。
但她不能不那么说。
程子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皮质表面。
——“以后要和我报备”“大厂里利益错综复杂”“好心有时候会办坏事”——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句都是她应该说的。
可她也知道,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其他上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不是因为她是总裁,而是因为她是程子卿。是那个林清寒曾经照顾过一年的小师妹。是这个身份,让那些公事公办的话变得格外刺人。
现在静下来想一想——林清寒绝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
她做事向来妥帖。在国外的时候就是这样,帮程子卿改论文、介绍她认识靠谱的房东、在她生病的时候送她去诊所,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从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从不让人觉得亏欠。她始终有一种边界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一个正式的项目里,不经任何沟通就去动甲方的设备?
程子卿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答案其实很简单——林清寒一定是得到了孙总工的默许,甚至是鼓励。那位老工程师在厂里干了三十四年,对那台设备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他看懂了林清寒的兴趣和能力,也信任她,所以才会放手让她去试。
林清寒不是不懂规矩。她是被一个同样热爱技术的老前辈“破例”允许的。在那个老旧的车间里,在那些手绘的图纸和锈迹斑斑的设备之间,有一种不属于任何合同和流程的信任在流动。孙总工信她,所以她做了。
但这件事,林清寒没有办法跟程子卿解释。
因为一解释,就变成了辩解。而辩解——在“上级”和“下级”这个框架里——是不合时宜的。程子卿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从公司管理的角度来说,每一个字都对。林清寒如果解释,就变成了一种推脱,像是在说“不是我的错,是别人让我干的”。
她不会那样做。
所以她说“对不起”。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不想让程子卿为难。
程子卿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