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心里清楚,程子卿是为了她好。——大厂里利益错综复杂,好心有时候会办坏事——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是一个总裁该说的话。但正因为每一句都对,才让这顿饭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程子卿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目光稳定,表情管理得恰到好处。这是一个掌控全局的人,是一个在会议室里拍板决策的人,是一个能在复杂的商业博弈中游刃有余的人。
和当年那个口语磕磕绊绊,连问个路都要犹豫半天的小师妹,已经判若两人。
但刚才她微微蹙着眉,努力想看懂那些电路图的样子,又让林清寒恍惚看到了当年的小师妹。
程子卿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她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又给林清寒添上。茶是新换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面前笼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在国外这么多年,”程子卿开口,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有人追过师姐么?”
林清寒抬起头,看着她。程子卿的表情很轻松,嘴角带着笑意,像是随口一问,像是闺蜜之间的闲聊。
“有。”林清寒说。
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回答得简单又直接。程子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清寒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什么样的人?”程子卿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把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一个学长,读博的时候认识的。”林清寒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人很好,性格也合得来。”
程子卿没有接话。她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美国西海岸。”林清寒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就——无疾而终了。”
她说“无疾而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遗憾,也不是释然,只是平静。
程子卿看着她,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她还想问什么——“你喜欢他吗”,“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但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收到了足够的信息。
“你呢?”林清寒反问,目光落在程子卿脸上。
“没有。”
程子卿回答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程子卿的表情很坦然,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过分的坦然——目光直直地迎上来,好像在说:没什么好谈的。
“一个都没有?”林清寒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怀疑。
“没有。”程子卿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忙,没有时间。”
林清寒没有再追问。
程子卿二十岁接手公司,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成长为一家企业的掌舵人,她有多少时间属于自己。
车子驶出餐厅的停车场,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带,红色的尾灯在前方排成一条蜿蜒的河。
程子卿开车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标准得像是驾校教科书。林清寒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斜斜地勒在肩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车里放着广播,声音开得很低,是一个情感节目的片尾曲,女声温柔地唱着一些关于离别和重逢的句子。
“后面没什么大项目了。”程子卿开口,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像是在安排工作,“可以调整一下,整理一下之前的项目资料,给新人做个参考。”
“我也是这个想法。”林清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程子卿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着,下颌线绷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总结一下经验,和大家分享一下。”
“嗯。”程子卿点了点头,车子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她偏过头来看了林清寒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看信号灯,“不用太着急,慢慢来就行。”
林清寒没有马上接话。她听着程子卿说“慢慢来”这三个字——程子卿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林清寒知道,在程子卿的世界里,“慢慢来”是一个很奢侈的词。她的时间被会议、决策、出差、应酬切割成细碎的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有明确的产出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