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不大,灯光暖黄,桌上摆着两碟凉菜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林清寒坐在程子卿旁边,把牛皮纸档案袋打开,像小朋友翻出珍藏的画本一样,小心翼翼又满眼兴奋。
“你看这张。”她把其中一页转过来,推到程子卿面前,指尖点在一张手绘的电路图上,“这是九八年画的,那台设备刚进厂的时候。孙工把每一个接线端子的编号都标出来了,用的还是老国标。”
程子卿低下头,看着复印件。线条工整,标注密密麻麻,但排布得很有条理。她能认出那是电路图,能看出哪是电源线哪是信号线,但再往深处——那些手写的计算公式、那些用箭头标注的信号流向、那些在图纸边缘写下的调试心得——就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你再看这个。”林清寒又翻了一页,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少见的雀跃,“这是零三年改过一次参数之后记的。原厂给的参数范围太保守,他自己试了两个月,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那时候没有仿真软件,没有数据分析工具,就靠一块万用表和一支笔,硬是把这台设备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她抬头看了程子卿一眼。
程子卿目光落在笔记上,听得很认真。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那是她听汇报时惯有的表情,专注、严肃,不轻易流露情绪。
林清寒看得出来,程子卿在努力跟上。她看得懂“电路图”和“接线端子”这些词,也能理解“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是什么意思,但那些藏在图纸深处的、让林清寒兴奋到手心发热的东西——那个零三年的参数调整背后有多少次试错,那张九八年的图纸上每一根线的走向意味着什么——这些东西,程子卿并不能完全理解。
林清寒的手指停在纸页上,突然觉得自己讲得太多了。
“这个工作笔记真的太珍贵了,”林清寒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解围,“忍不住要和你分享。”
程子卿抬起头,看着她。林清寒脸上的兴奋已经收敛了许多,眼睛里的光还在,但多了一层小心——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分享没有被当成炫耀,又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愿意听这些。
“其实我能听懂大概。”程子卿说,“毕竟做这个行业,基本的知识还是有的。”
这句话是真的,但她和林清寒都知道,“基本的知识”和“能看懂那张图纸上每一个符号的含义”之间,隔着一整条专业壁垒。程子卿的“大概”,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
林清寒正要把笔记收起来,程子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
这个转折让林清寒的手停住了。程子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笔记移到林清寒脸上。
“对不起。”林清寒先开了口,“为了自己的兴趣,做了与项目无关的事。”
林清寒没有提那台设备改造最终给厂方带来了多少实际效益。她知道程子卿要听的不是这个。
“这个确实不好。以后要和我报备。”
林清寒认真地点头。
程子卿没有就此打住。她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清寒脸上,语气从刚才的严肃转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有时候好心会办坏事。”她说,“这次是孙总工慧眼识珠,但是大厂里利益错综复杂。如果换一个环境、换一个甲方、换一个对接人,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哪怕结果是好的,在有些人眼里,也是越界。”
林清寒知道程子卿说的是事实。不要做工作之外的事,这是基本准则。“工作之外”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灰色地带。今天甲方欣赏你,是慧眼识珠;明天甲方提防你,你就是别有用心。
“知道了。”林清寒说,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
热菜好了,服务员敲门进来,一盘一盘地摆上桌。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本来是要给林清寒接风的。现在倒搞得像是在兴师问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