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验收那天,孙总工站在新改造的产线跟前,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控制柜换上了新的触摸屏,那台老设备接入了新系统,原本需要多个工人配合的操作,现在一个人就能完成。孙总工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蹲在设备旁边看林清寒给他演示新的控制逻辑。
“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四年,这台设备跟了我三十二年。”他拍了拍设备的外壳,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父亲夸孩子似的欣慰,“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林清寒站在旁边,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调试用的笔记本。她看着孙总工弯腰检查每一个接线端子的样子,想起自己的研究生导师——他也是这样,验收设备的时候从来不只看数据,一定要亲手摸过每一颗螺丝才放心。
厂方的领导在旁边商量了半天,最后生产厂长把林清寒拉到一边,态度诚恳:“林工,那台设备的改造不在合同里,你加了一个月的班,这个报酬我们一定要付。”
林清寒把笔记本合上,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想做的,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我刚好有这个时间,也有兴趣。”
厂长还想说什么,被孙总工拦住了。
“那就不谈钱了。”孙总工说,语气平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去了很久。
大约二十分钟后,孙总工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攒下的一点东西。”他把档案袋交到林清寒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东西,“图纸、参数、以前处理过的故障记录,还有一些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这些,说网上什么都有。但有些东西,网上没有。”
林清寒低头打开档案袋。
那是一份手写的工作笔记的复印件。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电路图都用手绘的,标注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台老设备的内部结构图——正是她改造的这台。图纸的右下角签着日期,一九九八年,旁边有一行小字:“新设备到厂,接线方式与旧款不同,需重新整理图纸。”
林清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孙工,这——”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是复印件。”孙总工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原稿我留着呢。”
林清寒抱着档案袋,手指收紧。她想起自己的导师,在她离校前,也是这样把一个纸箱子放在桌上,说“拿去看看”。那个纸箱子里装的是几十本手写的实验记录,每一本都编了号,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
孙总工此刻的语气和她导师如出一辙。
“孙工!我一定好好看。”
验收结束后,厂方安排了工作餐。林清寒本来想推掉,但孙总工说“不吃白不吃”,她就留下来了。饭桌上厂长又提了一次报酬的事,被孙总工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是程子卿发来的消息。
“验收怎么样?”
林清寒拍了张档案袋的照片发过去,“很顺利。还收到了件宝贝。”
“什么宝贝?”
“孙工几十年的工作笔记。”
“回来请你吃饭。庆祝项目顺利完成,也庆祝你收到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