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饭桌上，她说“以后要和我报备”，林清寒点头说“知道了”。代价是——她把自己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想法，也一起藏在了心里。
“以后有想法了可以直接跟我说。”程子卿说，“不是找程总，是……告诉小师妹。”
林清寒抬起头，看着程子卿。程子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总裁的严肃，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小师妹。
这个称呼从程子卿自己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它不只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邀请——邀请林清寒越过“程总”那堵墙，回到那个更早的、更简单的坐标系里去。在那个坐标系里，她们不是上下级，不是程总和林工，而是师姐和小师妹。
林清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程子卿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开口解释的时候，林清寒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妥帖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眼角的细纹都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明显了。
“好。”林清寒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一种很深的暖意，像是冬天的热茶，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程子卿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那说回正事。”程子卿收了一点笑，但眼角的弧度还在，“回去做一个详细的培训和考核计划给我！给……小师妹”
她特意强调了“小师妹”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像是在提醒林清寒：你刚才答应了的。
林清寒被程子卿这个语气逗得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第三天的下午，林清寒把计划书放到了程子卿办公室。
计划书写的很详细，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培训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集中培训，一周时间，内容涵盖项目流程、风险识别、现场决策；第二阶段是跟岗实习，让候选人在现有项目中担任副手，由资深工程师带教；第三阶段是独立驻厂考核，通过者正式晋升。最后一页附了一份名单，都是之前做过完整项目的一线人员。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的项目经历、技术特长和需要提升的能力，写得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
“可以。”程子卿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角。
“不要让人知道是我写的。”林清寒补了一句。
程子卿懂林清寒的意思。
暂缓新项目、调整薪资结构、重新定义技术团队的分工——方案涉及到多部门的利益，这种层面的决策，需要绝对的权威。
这只能是“程总”的决定。而不该是一个工程师提的意见。
周五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参会的不只是技术部，还有人事部、业务部、财务部。程子卿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那份计划书。
程子卿把目前的项目情况和人员缺口用三句话概括了一下，然后抛出了方案。
“现有的项目正常进行，暂缓新项目洽谈的开工时间，腾出两到三个月的空隙。培训考核合格的人员，会做职位调整，相应岗位的薪资也会同步调整。”
“暂缓新项目”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业务部总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程子卿看到了，但没有解释。有些话不需要在会议上说——业务部担心的是市场机会流失，但如果不解决人手问题，接再多的项目也是烂尾。这个道理，业务部总监会想明白。
人事部总监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问：“培训期间的薪资怎么算？”
“按原岗位标准发放，通过考核晋升后，按新岗位薪资执行。”程子卿说，“具体的调整方案，人事部会后和技术部对接一下。”
会议的最后，程子卿让助理把详细的培训计划分发到每一个人手里。从培训目标到考核标准，从时间安排到责任人，写得清清楚楚。
散会之后，大家陆续离开。业务部总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子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人事部总监留下来问了几个执行的细节，程子卿一一回答，然后她也走了。
程子卿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技术部的老张。老张手里拿着那份培训计划，正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看到程子卿，他停下来，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程总，这个方案不错。”老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可，“一线有上升空间，我们这些老家伙以后也不用长期驻厂了。大家都有盼头。”
程子卿点了点头。
程子卿之前约林清寒出来，其实只是想倾诉一下自己的苦恼，并没有期待林清寒会提出什么解决办法。她需要找一个可以不用端着“程总”架子的人，把这些话说出来。林清寒只需要倾听，然后温柔地说一句“慢慢来”——她就跟满足了。
但她没想到林清寒早就意识到了这种情况，并已经有了可行的方案。从人员梯队的建设到甲方人员的培训，从时间节点到落地执行，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更让程子卿触动的是——林清寒一直是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
不只是从技术层面的人手调配考虑，而是从整个公司的管理节奏，市场机会的权衡和团队的稳定性考虑。那套方案从林清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程子卿就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以技术工程师的身份在思考，而是站在一个管理者的位置，替她把后面的路都想了一遍。
重逢到现在，林清寒一直在以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与她相处——妥帖、周到、绝不让她为难。
而程子卿，一直在端着“程总”的架子。
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她不知道怎么放下，或者说，她害怕放下之后自己会变得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