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并非突然爆发，而是像水位一样，一点点地涨上来的。
业务部的喜报一张接一张——又一家企业通过了初步筛选，又一个合作意向达成，又一个项目的框架协议签。程子卿每次看到这些消息，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她手里握着这么多项目，但没有人去做。
技术部的人她已经盘了三遍。能独立驻厂的骨干就那么几个，早就撒出去了，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用。剩下的人里，有经验的在做项目收尾，没经验的新人还在培训期，根本不能独立上岗。她总不能把人从项目上撤回来——那些项目都是真金白银的合同，延期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高新挖人这条路她也想过。猎头那边报过来的价格让她沉默了很久——不是出不起这个钱，而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现有的技术团队怎么办？同样的岗位，外面挖来的人待遇比老员工高出一截，人心浮动，队伍就没法带了。
程子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方案的利弊分析，但每一行都被她画了圈或者打了叉。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清寒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林清寒回得很快：“好。去哪儿？”
程子卿选了公司附近一家茶馆。她到的时候林清寒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泡开的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程总。”林清寒习惯性地叫了一声。
程子卿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了句“一样”，然后目光落在林清寒脸上。
“最近技术部的情况你也知道。”程子卿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太累了，没有力气绕弯子，“项目多得做不过来，人手不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清寒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建议招人。”林清寒说。
程子卿挑了一下眉。
“哦？”程子卿靠在椅背上，“说说看。”
林清寒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开始说。
“我们可以培养现有的技术人员。”林清寒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稳，“让原来的一线技术，成为可以独立驻厂的中级工程师。项目现场的基层工作，可以直接让甲方人员参与，同步完成现场培训。”
程子卿看着林清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让甲方人员参与现场工作——这个思路她没有想过。传统的做法都是技术人员包办一切，甲方只需要验收结果。但如果把一部分工作交给甲方的人去做，在做的过程中完成培训——
“这样还可以降低部分后期的维护成本。”程子卿的眼睛亮了一下，接上了林清寒的思路，“一些简单问题，甲方后续完全可以自己现场解决，不需要我们的人再跑一趟。”
林清寒点了点头，像是欣慰于程子卿跟上了自己的思路。
“是的。我们只需要控制核心设计和技术节点。”林清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小圈，“像周工他们这些高级工程师，完全不需要时时驻厂，只需要偶尔出差监督指导就可以。这样我们也可以有时间专注技术升级和创新，不用把精力耗在重复性的现场工作上。”
程子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案在她脑子里展开，像一幅地图被一点一点地照亮。她看到了链条——一线技术人员晋升为中层，空出来的基层岗位由甲方人员补上，高级工程师从琐碎的驻厂工作中解放出来，整个团队的效率会提升一个台阶。
“时间上来得及么？”程子卿问。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方案再好，赶不上市场的节奏，就是空谈。
林清寒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之前的一线技术，都参与过完整的项目过程。基本流程没问题，独立驻厂需要看个人能力，这个可以筛选和培训，但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一个项目的时间就能搞定。”
一个项目。程子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项目的周期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这意味着如果现在启动培训，最快三个月后就能多出一批能够独立驻厂的技术骨干。
时间紧，但不是不可能。
“这个办法可行。”
程子卿顿了顿，忽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吧？”
林清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很细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之前确实有考虑过。”林清寒说，语气平静，“不过，以我的身份，不好直接提。”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林清寒没有越级汇报，没有在正式场合贸然提出方案，没有让自己显得像是在“教老板做事”。她守住了所有的边界，做足了一个下属该有的分寸。
但程子卿听着这句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