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守塔,顾名思义,化用了墨守成规之典故——虽然在作为公输之后的班家中这个名字显得略有微妙。
由三部分构成。
城墙上巍然伫立的墨守塔,伪装成哨所的墨守台,笼罩整个山阴的幻神知天网。
墨守台辨别敌我,墨守塔守御外患,知天网杀绝内忧。三者一同戒备,不赶尽敌人绝不罢休,因为涵盖城内部分的知天网主要依靠投掷武器伤害目标,家家户户都有防空洞。
它的效果实在显著。
班箐不过开启了一半机关,墨守台都没去,知天网也只展开三之有一,不消半日,城内夜衣侯就被彻底清理完毕。
“有劳各位大侠,如果方便,两个时辰后请来会稽山一叙。”陈宓听完班蕙的要求,无奈地拿起手里的花枝,卖了自己的颜面。
萧凤延探头探脑地往义诊处的帐篷里看,想干什么只字不提。
“所有人都要来吗?”香如故听到声音,快步从别处进来,迫不及待地眨巴着眼睛向陈宓求情,“姨,剑宗事情好多的,姑姑最近要出关,我得赶紧回去呢。”
她说罢试探性看了一眼班箐。
天疏雨和白蘋洲一起去找过他,从巨子口中套出来的,具体什么事缄口不言,但必须确保班箐没有忘记答应她的事。
好像忘了说给班箐的好处。
班箐越发幼稚,拽着李尘生拉拉扯扯,甚至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不允许对方出门去,在他耳边喁喁说着什么好话。
“少侠也在?”香如故高兴地站起来,热络地上前,见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轻咳了两声,温柔地笑着,背过手去,“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在福恩寺遇了险,可还好吗?”
李尘生觉得那段经历没什么好说的,抬起眼睛看着帐顶,张着嘴卡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有意义的事,最后说道:“呃,一切都好。”
香如故的微笑凝滞了一下,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嗯?”
好吧其实不太好,赤手空拳打架的确有一点点难度,若非谢蓬山和岳恬及时救场,他们怕找不到黄垂沙。
“你总是这样,”班箐也嗔怨似的抱怨起来,手指更是紧了几分,生怕他跑,“什么都说好,当真是好好公子。在那边碰到了山猪野鹿一样的小事,讲给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听,是何等的风光?”
“那些有什么好说的。”李尘生蹙眉侧目看向班箐,后者额前的一缕卷发刮挠着他的脖颈,略有难耐。
班箐白了大门一眼,长叹一口气,继续算账:“好,好。那些不说,你方才要出城是什么意思?又要把我丢下?合着你是众生皆爱,独独不爱我。”
陈宓听他们说话听得恶心,不得不挪开目光,两个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向她要了一点茶水,起身就要走。
俱是相貌堂堂。
两个人攀谈着天南海北,其中一人随便指了出城的方向,又说杭州景致如何如何,怕是要到杭州去。
刚刚通知过大家去会稽山上,为何这两人还要走?
不知她心有疑虑,班蕙也是疑心重重,追上去问侠客们:“二位,方才不是说要去会稽山,现在还往何处去呢?”
“去杭州啊。”高一点的那个侠客说,“陈前辈让我们去会稽山,想也知道做什么。那么多人,缺了我们两个又不碍事。再者那两位少侠不是也要出城吗?”
李尘生执意要走,强行迈开了步子,班箐挂在他身上充当秤砣拖着步子,两人已经颇为艰难地走到了门口。
香如故抱着剑跟在后面,也准备离开。
陈宓一时没注意他们几个说了什么,扫了班箐一眼,再度拿起花枝,补充道:“麻烦各位大侠,帮忙运输战死的侠客尸骨到会稽山。古吴越信仰高山通天,尸骨葬的越高,离神越近。禹封泰山,禅会稽;班家一门,愿意以最高诚意为逝者刻字立碑,开坛祭祀。”
江湖人最是古道热肠,两个时辰后恰巧日出,山下鸡犬吠鸣,会稽山之巅、刘潇雲的坟茔之前,来支援的侠客几无缺席者。
蒙蒙一片盖着草席的尸体,横亘在所有能置物的地方。
班家扛着箱子的脚夫几乎没地方站。
班蕙拿着喇叭花状的机关,调试两下,开口说:“承蒙诸位侠客给母亲和蕙一个面子。今日不止慰藉侠骨,也为感激生者。诸位侠士愿意赴汤蹈火舍身救难,由是感激。班家现存黄金一千斤,白银二十万斤,蕙和长老会愿意散尽家财,为大家分发赏金。”
那么多金银足够铺满整个山阴城,绝对不可能运到山上来。
脚夫们打开了搬上来的箱子,一瞬间刺目的白光闪射着阳光,险些没弄瞎李尘生的眼睛。
众人无声地看着班蕙,草莽之间一片寂静,班蕙没看懂这个反应,过了好久人群爆发出了一片惊呼声,接着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班蕙。
“您以为我们拼死救人是为了要钱吗?太肤浅了吧!”不知哪个游侠夹在人群之中高声呼喊。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路见不平就该两肋插刀,班楚庭你觉得我们是为了这些金子?”
“有这钱你不如去修个牌坊!”
萧凤延左看右看,发现没人持跟自己一样的想法,瞥了一眼一边沉默的香如故,又去看巨子和汲营。
李尘生被班箐赖着,眼神明显看向太阳;陈宓和沈微月根本就没来,段琼衣还在跟着起哄。
一群指望不上的。
萧凤延还是舍不得金子和银子,终于一咬牙,大声喊:“都闭嘴!”
人群安静下来。
“夜鹰、鸱鸮、游隼、海东青、迦楼罗!”萧凤延随便点了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挡在那几箱子钱之前。
他硬是顶着大家不赞成的目光,笑笑说:“既然你们都不要,那我们楚墨就收了家主的诚意。当然了,我们也不要你们家所有钱,拿这些当报酬不过分吧。”
“那自然,如果楚墨还有需要,班家会竭诚相助。”班蕙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大家莫要嫌弃我们粗俗,不过金银已然是班家能拿得出手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游侠们纷纷瞪着萧凤延,无声指责他不该拿走那些金银——毕竟大家都没要,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该要才对。
“别用那个眼神看着我。”萧凤延耸耸肩,“为了吃饭,不寒碜。你们倒是自视清高指点江山,对我口诛笔伐,也不想想不要钱多为难班家主。”
“雪是跟着李少侠来行侠仗义的,不要钱。”段琼衣立即和那群游侠划清界限表明来意。
岳恬也大声喊,并伸手指向班箐:“我是班箐在外面的保母,我跟夫人什么交情,怎么可能要你们的钱。”
“我不缺钱。”谢蓬山也懒洋洋地开了口。
游侠们对此也沉默了。
他们自然也不是为了报酬来的,多少人都是路见不平热血满腔,谁知道不要钱也能给人家添麻烦。
世间能有几人不爱财。
多少人义正言辞地指责班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贴向金子。
“家主,容我上前多嘴么?”一个游侠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班蕙,礼貌发问。
班蕙点点头。
游侠面貌端正,虽只是中人之姿,却透着清澈的正义。
他接过班蕙给的喇叭,说:“诸位来山阴,不是和夜衣侯有仇,就是像昌平侯一样行侠仗义,难不成楚墨巨子和班家主说两句就要逐利邀名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家可以要钱,但是绝对不能失了气节!”
“他说什么呢。”班箐瞟了他一眼,附在李尘生耳边轻声笑,又不紧不慢地挑衅地看谢蓬山。
这钱是谁想要谁要,班蕙又没有逼着他们拿。
“不知。”李尘生稍微偏过脸,并不想一转头看班箐就被迫让自己的皮肤和他的嘴唇亲密接触。
那个姿态太亲昵了。
他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一点越界,伸手掰开了班箐的手指,强行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腰上取下来,拍拍衣服下摆,抬脚往香如故的方向去。
班箐踉跄一下,直接又强行抱住了他。
直到混入人群前,遥遥向班蕙看了一眼,被那个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吓得心有余悸,又暗自庆幸躲过了目光。
他稍用了力,搂着李尘生,迫使他挣扎不动行走不得,站在香如故和谢蓬山中间,微微侧身就能挡住李尘生。
“碧君怎么这么幼稚。”香如故看着他们两个几乎不离体的动作,笑着调侃班箐,又对李尘生说,“师弟,这个人几个保母都看顾不住,河妖一样溜手,真想要他在屁股后头当拖油瓶,怕是能累死。我劝你呀,还是趁早弃了他。”
“宝塔镇河妖。”班箐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地答。
宝塔是谁不言而喻。
香如故被这个比喻逗得笑了一下。
“班碧君你别太过分。”段琼衣原本站在前面看戏,见班箐跟着李尘生躲进人群,马上又挤了回来,扯了一下班箐的袖子,“你把他当你情人还是当你爹娘啊?现在还不离步了,闹什么呢。”
“段前辈也觉得我们很般配?”班箐很不要脸又很直白地说。
段琼衣脸都绿了,悻悻转身回去,竖着耳朵听其他游侠热火朝天地讨论。
刚刚班蕙好像说了什么每个人都可以向她提需要什么,还要立一座牌坊,竖活人碑放在自己家的碑林园里。
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很满意,现在正在互相询问准备向班蕙要什么东西。
谢蓬山听到了班箐大放厥词,阴沉着脸挤开人群走了过来,俯视着几个人:“班箐,你的确幼稚。”
“嗯,至少比黄垂沙好一点吧。”班箐滴水不漏地答。
香如故见到谢蓬山,微微愣了一下,说:“谢女侠,久仰。今日没来得及梳妆,略显狼狈,还望海涵。”
谢蓬山点点头,想要略过她继续和班箐说话。
但香如故作为少主没那么好打发,注意到她的动作,微微一笑,说:“女侠,近日楚墨有在登州活动,掌令名声不雅,要多加小心啦。我最近也在查与夜衣侯相关的案子,只可惜一直没有眉目,若是抓了活口,能否行个方便?”
这是在提醒谢蓬山。
她重重凝眉,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得发作,只好对着香如故欲言又止。
后者掩唇轻笑,岔开话题:“我师姐去蜀中了呢,会见李纯然,要我说,峨眉剑也不算特别有名的门派,哪里至于如此……”
忽然涌起一阵烟尘,李尘生没忍住咳嗽两下,捂住口鼻要先行告辞,班箐想起这一茬,暗自决定带他去找陈宓下个一了百了的疗愈方子。
会稽山上人群密集,脚夫又在动土,有灰尘在所难免。
也是寸步难行,班箐想要拿机关鸟飞出去,放眼看天空的状况,见远处一只大鸟飞来,扶着李尘生多等一会儿。
那只鸟滑翔向下,向人群扑来,最终翅膀一收,稳稳落在汲营腕上。
鸟儿鸣叫几声,吐出几张纸来。
最里层那张汲营没拿稳,另一段扑簌簌落在了地上,耀眼的明黄色无声昭告它的身份。
作话内容包含剧透预警:
下一卷整卷都是回忆卷,不想看回忆的宝子们可以直接跳到106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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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散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