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帝王之治,首重彝伦;宗法之承,式关风教。山阴班氏,世称礼义之门,累叶忠清,有裨王化。
顷者,故家主班铖薨逝,嗣续阙如。尔族以第三子箐请袭,朕览奏惕然。察箐实冲年弱质,行履未孚,恐弗克负荷宗祧,丕扬前烈。
朕为天下主,教化所系,义在甄明。兹稽古制,参之舆情,特颁明命:
以班氏次子蕙,某字楚庭,性秉贞慧,德符众望,著承家主之任,以奉烝尝,以统族属。尔其恪慎乃职,敦睦本支,用副朝廷旌善励俗之至意。
呜呼!统绪攸归,实由宸断;家声勿替,永荷国恩。故兹制示,咸使闻知。
钦此。
“……至于吗,我还没玩够呢!”班箐愤愤不平地替自己找补,生气地挥挥手,提示班蕙自己的位置,“姐,我也要礼物,我要香山迟的孔雀灯,要一模一样的。”
汲营念完圣旨,就塞进了班蕙手里。
按着朝堂上的规矩,她是要接下圣旨、三跪九叩谢恩的,但是人在江湖,皇帝也管不着,最多意思意思。
班箐刚脱口提了要求,那特意改成轻卷轴的圣旨就不偏不倚冲着他的脑袋飞了过来。
“滚!”班蕙倏然变了脸,嗔目看他。
别人都能要礼物提要求,班箐一个不折不扣的自家人,要多少钱有多少钱,知道财政吃紧,还敢要宝石灯。
他下意识抬手一挡,李尘生接过了那卷纸,丢废纸一样隔空抛了回去。
“还是你最好了。”班箐轻轻笑起来,黏糊糊地改换了撒娇的对象,“你才像是我亲哥哥,以后我叫你玉墀哥哥好不好?”
“好恶心。”李尘生性子本来就耿直,不爱说漂亮话,未曾思考就随口说了实话。
祸一出口,他立刻想到班箐在侧,急忙去看他的脸色,对方已经僵住了,幽怨地瞪着他。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李尘生无奈又反过去安慰这个大孩子,顿了一顿,还是补充,“随你怎么唤我,但是不要叫什么‘哥哥’。”
无论如何,再怎么看班箐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他都无法接受这个恶心的称呼,也许是因为他没有一个从小在一起的弟弟妹妹。
班箐眼睛一转,微微弯起嘴角,又想出来一个坏主意:“也是。我家里人都被朝廷封了,不如……喊你‘侯爷’。”
说罢他还装腔作势地拉着声音喊:“侯爷~~”
更恶心了。
李尘生感到一阵恶寒,浑身汗毛倒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但是他自己说了让班箐随便叫。
真没想到如此寻常的称呼也能被他叫出花来,岳恬教的学生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好好说话。”李尘生哽了半天,最终说。
班箐计划得逞,眉眼弯弯地巧笑着,隔着他继续挑衅谢蓬山。
明日得托徐明锦找几个漂亮男孩,圆了谢蓬山要“压寨夫人”的愿,让她不要继续惦记班箐手里的鸭子。
班蕙重重咳嗽了一声。山上安静下来。
她举着喇叭花,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家都屏息凝神忐忑地看着她。
不是控制秩序,她在看朝廷递来的信报,面色凝重,似乎在组织语言。
“峨眉剑李纯然在黑榜上有名。”班蕙率先抛出一则消息引玉,测试大家的反应。
众人心有寂寂然,面面相觑,没敢接话。
班蕙见他们这个反应,不好切中要害,只好继续抛砖:“有一伙夜衣侯在陈仓附近活动,且近来剑宗出关了。”
香引步西出萧关一事人尽皆知,她要请自己的师姐伏鸣筝和师侄来参加香山迟的接风宴。
收到邀请的人很多,都是些名流故旧,连许珹都有一份邀请函。
“意思就是,夜衣侯要效邙山一战攻蜀。”不知何时骑着驴上了山的沈微月解释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邙山一事如何惨烈,紧要关头,那层窗纸也是可有可无,方才打头指责班蕙那个游侠直直看着沈微月。
他蓦然开口:“沈前辈,我们不知邙山之战是为何物。口耳相传之事难免失真,若不知真相,我们也不好准备。”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微月也觉山雨满楼,微微抬起眼睛,看向无尽的长空。
二十六年前某个夏夜。
张掖多是风沙天气,这里出来的侠客往往轻功卓绝,来去无声。
“大师兄,你知道夜衣侯是什么吗?”雪从霜惯来爱从房梁上问话,其他人也都见怪不怪。
外面的风呼啸着,发出嗖嗖的可怖叫声。沈微月稍微把衣服拢起来扎紧了一点,放下手里的书。
夜衣侯这个名字闻所未闻,沈微月也是头一次听到,甚至一时不曾想起来是哪三个字。
他对这个也没什么兴趣。
“夜衣侯是什么无名小卒……雪霏,年轻人没事就给自己找点活干,不要天天走来闯去的,不安生。”沈微月怀里另有一个人,他怕吵醒此人,刻意压着声音斥责雪从霜。
这人本来就有喘鸣,外面到处都是沙子,每次回来不小心都要喘不过气,要让许客心忙活大半天才算好。
且知错也不悔改,仍旧是风驰电掣的到处奔走。
今天救个樵夫,明日救个乞儿,倒是没想过自己天天被香引步冷嘲热讽该找谁来救。
孤舟客连沈微月都不管,怎么可能管他去。
“大师兄,你真是老古板——”雪从霜拉长了声音说,“今个儿抓了几个马匪,说什么是什么夜衣侯的,我疑心什么门派呢。你都没听过,我还说什么了。谁家还没两个败类。”
“你还能不能小声了?”沈微月见怀中人有被吵醒的趋势,终于绷不住质问雪从霜,“芳林校对文书累了一天,你也不知体谅体谅,整天就知道到处造麻烦。”
无相斋向来是默认首徒继任,次徒辅佐;孤舟客晚年光景酷爱四处云游,斋里现在是沈微月管事。
雪从霜这个人不着家,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还非要去每个人房间里都麻烦一遍。
每日清晨沈微月都能被香引步打人的动静吵醒。
“我还小呢,不该你们体谅体谅我吗?谁知道韩师兄是校对文书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雪从霜恬不知耻地笑笑,“对了,我还问了那个夜衣侯的领头是谁。你、猜、怎、么、着!”
“我不想……芳林?”
韩芳林被吵得睡不着觉,兀然抬起一只胳膊,食指指向房梁。
他一句话没说,直直抛了什么东西出去,紧接着雪从霜从房梁上重重落地并吃痛惊呼四处逃窜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雪从霜捏着自己的剑,吃力地躲避着三枚乱飞的梅花刀,“求你快收了神通,我的帽子!我的簪子!我的头发!”
孤舟客当年一把梅花刀杀了十四个追兵,硬是从鬼门关拉回了雪从霜,韩芳林作为唯一一个得了师父亲传的徒弟,摆摆手就能把其他兄弟姐妹按在地上打。
“芳林,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当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沈微月没办法,他又制不住韩芳林,也救不了雪从霜,除了磨嘴皮子,没什么能做的。
韩芳林改换了姿势,躺在沈微月臂弯里,凉薄地剜了师兄一眼,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开始得罪人:“你算什么东西?”
“……”
“雪霏,我要你的绢花。”韩芳林眨眨依旧酸涩的眼睛,微微皱起眉,最终闭上决定继续睡。
雪从霜抬剑把最后一把刀弹飞,短刀直直卡在房梁上。
要不是韩芳林不想计较,他还真不一定能这么轻松。
“哥,这不是绢花,我只戴真花。”雪从霜走近了一点,指指自己帽子上的白色菊花,“你没见我每天出去爬山找花吗!”
好像确实有。
韩芳林只知道他天天早起出门,簪花从来不重样,还以为这家伙有一箩筐各种各样的绢花。
但韩芳林从来不会认错,闻言沉默了一下,深深皱起眉,仍然要那朵花:“我不管,我想要你帽子上的花。”
“给你给你。”雪从霜想翻个白眼,但沈微月死死瞪着他,迫不得已收了回去,随便摘下帽子,把簪花取下来扔给了韩芳林。
韩芳林睁开眼,两指托着花茎,抬眼细细端详那朵白菊,终于笑了一下:“下不为例。师兄,低头。”
沈微月微微低下头,顺着韩芳林的动作,从容地让他把这朵菊花别在了自己鬓边。
好一招借花献佛。
雪从霜叹为观止。
“真是的,你们拿我当猴子玩儿呢。”他不满地拍拍凌乱的衣角,抬脚往外走,“我没兴趣夹在你俩中间,走了。”
“别走啊。”韩芳林勉强坐起来,慵懒地靠在沈微月肩头,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侧目看着雪从霜的背影:“你不是还有正事要谈吗?师兄不感兴趣,我倒是想听一听。”
沈微月重重叹了口气。
什么什么正事。
“唉,得了吧,芳林。他要是能有什么正事就奇了怪了,我宁可信太阳明天从西边出来。”沈微月不耐烦地深深皱起脸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性子。你信他真有正事还是信我是天下第一?”
韩芳林被逗笑了,甚至调侃沈微月:“天下第一、武林至尊,日后……芳林可就仰赖你保护了。”
雪从霜感觉他们又要把自己挤兑出去,连忙上前两步,站在沈微月正对面使劲咳嗽。
两人絮絮私语了好一会儿,才双双抬眼去看雪从霜。
“确实没什么正事。但是韩师兄想听我就说了呗。”雪从霜笑起来显得很纯良无辜,又好像他自己都不觉得打扰了别人,“夜衣侯那个领头,你们猜猜是谁?”
他说话老让别人猜,谁愿意猜那个,还不够无聊的。
沈微月略带责备地看着雪从霜坐到一张高桌子上。
后者见没人理睬,自顾自说:“居然是——玉露宫那个弃徒!我听说他以前好像还做过我师兄,真的假的?”
雪从霜才拜师一年,今年才十八岁。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偏偏是个话多的,到处缠着人问自己来之前的事情。
伏鸣筝和许客心都愿意告诉他。
沈微月无奈颔首:“假。不过他的确来拜师过。师父说无相斋庙小,不能教导,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