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蓬山注意到班箐拿着纱布和草药站在出口处,不情不愿地端着满是血水的木盆出去了。
李尘生跪坐在小席上,背对着来人,上半身的衣物已经褪了下去,伤口狰狞,但几乎不再流血。
班箐深吸一口气,也没办法不去看伤口,只好自己调整心情。
“……怕是要留疤了。”班箐拿了草药敷上伤口,愀然开口,发觉对方肩膀瑟缩一下,又问,“很疼吗?用不用弄点麻沸散?”
“……不要害我。”李尘生难得跟他开玩笑。
动作却不像开玩笑,他一本正经地去拾虚虚挂在腰间的衣服,试图揽上衣服起身离开,被班箐一把按住了。
已然入了夏,他的指尖却是泛着凉意,李尘生被他按下去,不再试图穿衣服,仍然抗拒喝药:“我不吃麻沸散。”
“又不会害你。”班箐尽心涂着药,微笑着说,“我也没喝过,一般上这玩意儿都是要开膛破肚用的。你疼的垂泪,我何尝不心痛呢。”
李尘生终于不情不愿地说了原因。
麻沸散的方子早就失传了,从前见过用曼陀罗、乌头和大麻害人骗钱的,这些东西是能把人麻醉过去,却是一醉不醒。
李尘生找了一个郎中三次。起初是见有人扶着灵柩,堵着某个郎中的门申冤,便管了闲事。
第一次被以“是药三分毒,为什么别人吃了没事,他吃了就有事”这种荒唐的理由堵了回去,然后这个郎中就搬离了原处,天南海北踪迹难寻。
第二次他抢先去见了尸体,确定死于中毒,找那个郎中看药方,但当时他在民间还算小有名声,那个郎中听说最近有个白衣少侠来,连夜就卷铺盖走了。
第三次李尘生特地换了衣服,拿了受害者没吃完的药方,夜潜入室,照着药材柜一味一味比对,躲在桌子下半人高的小柜里,趁着郎中次日来药铺,睡眼迷蒙,直接押了他,打了好一顿,随后交给了村民处置。
班箐低低笑起来,说:“也是不巧,居然能被你抓到三次,这黑心郎中是命数该绝。”
“再让我抓到第四次,就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了。”李尘生神色凛然,回答一句。
敢让他抓四次的人,当场就该刺死,不会交给受害者泄愤。
乱世之中哪来的那么多王法道德,他抓到了这个混账、村民们是受害者,那他们就是王法。
班箐对于这个观点没什么好说的,微笑着揭过话题,伸手开始缠绷带。
包扎好伤口,又贴心地替他提好衣领,余光一瞥,看见颈边好像有一块淡色的疤痕。
班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一眨眼,但李尘生已经把衣服束好,不可能再完全脱下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上手做了个失礼的动作——用两根手指拨开了那一小片布料,把领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来那块异样的皮肤。
疤痕只有指甲大小,很浅淡的颜色,时间应该很久了。形状不规则,不像是被利器划伤,更像是人的指甲盖或者是别的类似东西擦伤的。
“怎么了?”李尘生被触碰脖颈本能不适,这几日下意识惯着班箐,没有急着夺走衣服,先行开口问。
“你这里有块疤啊。”班箐皱眉说,“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疤痕?还是在脖颈处,你还记得怎么来的吗?”
脖颈间似乎是有一道疤痕,师门中人也曾经好奇过这么奇怪的疤的来历,师兄师姐或多或少都问过。
李尘生对这段记忆还算明朗,稍微思索,捋清前因后果,并加上自己的推测:“啊,是我极小的时候,两岁或者三岁。有个小女孩来我家里,也许开始还在玩乐嬉戏,后面她就开始拿我很喜欢的一件玩具打人。我们好像打起来了。”
小孩子打架斗殴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两三岁的稚子皮肤又娇嫩,指甲一抓就会受伤。
外面停了个黑影,默默听着两人讲话,由于他们都背对着屏风,因而没看见。
“你不该和她打的。”班箐虚虚环住李尘生的腰肢,充当事后诸葛亮,“她刚碰到你就该哭,把你爹娘引过来,让他们替你撑腰——实不相瞒,我第一次见我姐的未婚夫时,看不上他,故意在台阶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硬跟我哥说是他推我,然后我哥私下里把他打了一顿。”
这种事不能跟父母说,两个老油条一眼就能看出来班箐在撒谎,而在他们眼里班梅不会撒谎,所以经由班梅之口说出来“幼弟被欺负”的事实就显得分外可信,从而班铖派人上了门,把那个少爷连着他老爹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通。
班箐回忆起往事,自顾自哈哈笑起来。
谢蓬山倏然倚靠在墙上,一脚踢开了屏风,班箐猛然回头要骂人,不防直接对上了母亲的视线。
“很聪明。”班蕙坐在桌前,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对着班箐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哈哈,哈。”汲营知道自己该给陈宓点面子,但是她严肃了一辈子,完全笑不出来,拍了拍手,就局促地把手揣回袖子里。
屋内的人顿时起哄,一股脑夸赞班箐聪明。
“你笑什么,你要是不干那蠢事,能有今天吗?”陈宓不好直接骂班箐,用手肘怼了一下班蕙。
班箐扶着李尘生站起来,探头好奇地看着陈宓,期待她抖出更多事情来。
陈宓扫他一眼,从容说:“今日人齐全,又是劫后余生,讲一两个笑话也罢。当初生了班蕙,我和班铖就没有想过要孩子了。恰巧剑宗的儿子与班蕙同岁,顺理定了亲。不料两个孩子八字不合,秋水被打的头破血流,害得我被剑宗数落了数日,还退了婚。”
班家不想失去这门婚约,陈宓被上下催促地紧,脑子一热就想了个馊主意。班铖拗不过她,次年就生了班箐。
班箐原本还是看热闹,这下脸都黑了。陈宓凉薄地又扫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啊!”他不满地叫嚷要说法。
班蕙强横,致使剑宗退了婚,然后又落到他头上;可剑宗分明就也不想要婚约,看在老友的面子上才勉强的吧。
“呵,幸而班蕙太强势了。”天疏雨晃了一下杯子,把茶汤泼了出去。
李纯然千里迢迢一路被追杀赶回来不是为了听她说废话的,早知道该在岳阳和剑宗都谈妥当,回来直接打发天疏雨离开。
“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李纯然放下茶杯,许是动作太重,其中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归于平寂。
天疏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起身关上了窗子,隔绝了最后一缕阳光,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火折子,顺手拿过烛架,燃起一豆火光,站回桌前。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李纯然活了四十年,还是太天真,一句话就能屏退所有弟子,倾心与她相交。
“如果班蕙是他的未婚妻,我可没办法丢掉他们。”天疏雨的目光在烛火下格外阴森可怖,直勾勾看着李纯然。
李纯然心脏漏了一拍,却没当回事,平静地反问:“您在开玩笑?”
天疏雨微笑着摇头。
那个笑不甚温好,在这张向来冰冷厌世的脸上堪称狰狞。
李纯然瞬间汗毛倒竖,察觉她没有说假话,又想到江湖上久来的传言,反倒理清楚了香山迟一事的始末。
她索性站起来,手指按着剑柄,冷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香引步待你不差,即便另有隐情,何故牵连稚子!”
“哈哈哈……”天疏雨等了二十年,终于有人第一次问出来这个问题,她前仰后合地大笑着,半晌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回答道:“自然是为了师父啊,香山迟的根骨和经脉,又是‘他’需要的。”
师父是皎皎之明月,是灼灼之烈日,该永日悬于高天,不应与霜雪一同滚入尘泥。
天疏雨是天水郡人,与香引步是同乡,四岁就拜师学艺,从此无论天南海北,师父就是她的唯一。
先是雪从霜,又是香如故,再有香山迟、白蘋洲,不知何时起,天疏雨希望自己能在她心中得一席之地。
可是人心只有拳头大,容不下更多人,那只好踢他人出去。
喁喁私情,不得宣之于众,埋藏于心也罢。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天疏雨也把手指按在剑柄上,“我既然与夜衣侯相勾结,自知此生再无回头之路。”
两个女人踱着步在屋内绕圈,相互警惕对方的心思。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女侠,现在束手,为时尚且不晚。”李纯然斟酌着话语,先是劝告天疏雨回头。
天疏雨颇为惨淡地笑了一下,悍然拔剑:“你知道的太多了。李掌门。”
李纯然迅速闪身后退,两剑交击,须臾双双退开,门外守候的弟子听到动静,从地上站起身,弹弹衣服上的灰尘,伸手叩了叩门。
“掌门,您和客人还好吗?”
天疏雨摆手收剑,忽而踢倒了椅子,李纯然不得不分心踢开它,却无力招架迅速逼近的天疏雨。
以兵戈会拳脚是为不德,她只好也收了剑,赤手空拳和天疏雨打。
李纯然的体术比不上天疏雨,不多时就被架住脖子,死死堵住了嘴唇。
门外弟子等了半天,没听到屋中旁的动静,也没听到李纯然的回答,不死心地再度敲门询问。
天疏雨轻咳一声,模仿着李纯然的声音,说道:“无事。”
肘间发力,足以让骨头发出咯吱脆响,几息时间就能夺走人命。天疏雨垂头看着李纯然涣散的瞳孔,自如地把她丢下,后退数步,抽剑往自己身上捅了两下,痛呼出声,随后晕倒在地。
守门的弟子听到痛呼声心中大惊,立即打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