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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知天

人之所惧,莫过于死。

凡人害怕武夫,武夫则会害怕战车。

汲营被那句“束手诛不义”吵得脑仁疼,伸手拽了一把面前悬垂着的一只铃铛,强行把它扯了下来,聒噪的响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车轮碾碎骨肉的喀嚓声和火铳发动的轰鸣声。

别说,没了噪音,报仇雪恨的快意如同潮水往心尖上涌,她极为舒心地后仰躺在靠背上,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身上那个伤口,随便扯了块布条包扎了一下,闭目养神。

那几个好心来帮忙的侠客扒着玻璃看外面的血腥场面。

岳恬挤在最前面,张狂地冲着夜衣侯狰狞的脸微笑着。

“这位小公子当真是我见犹怜……只可惜了殊途陌路。”她撑着脸,目光左右游移着,完全不详细说自己看的究竟是谁。

她一直认为美貌事实上作用不大,可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汲营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李尘生给自己找了足够的空间,用右手按住箭杆,稍稍往下一压,确定箭杆还能稍微移动,居然一把用力把它拔了出来,全程安静至极,连一声苦痛的闷哼都没有。

带着血的箭矢随便被丢在了地上。

他根本无视了仍然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

透过玻璃,能看见远方的城墙上有一道笔直的白光晃了一下,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光汇聚成一张巨网,恍如轻纱薄雾,笼罩了整个山阴。

巨子很显然也注意到了,不由抬眼看向正前方远处的城墙。

那层轻纱不是一层摆设,反倒是泛着湖上吹皱春水的涟漪样的光,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他蹙眉盯着那片明显异常的天空。

有一个点骤然亮了起来,巨子心觉不妙,不敢继续前进,连忙拉动调整方向的拉杆,带着一车子人头也不回地沿着上山的路往下走。

这车子笨重,达不到骏马轻捷飘逸的姿态,笨重地一步一步踏碎了山石,由于操作过急险些翻倒。

汲营的脑袋重重磕在玻璃上,正待嗔怪,见李尘生的衣服上已然被血染红,又见地上箭矢,厉声发问:“你怎么自己把箭拔了??”

车里东倒西歪的侠客们纷纷侧目看向李尘生。

他起初没注意到汲营在责怪自己,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才无辜抬起脸。

“……我见犹怜!”岳恬背靠在门上,忽然大笑着喊。

“?”李尘生迷惑地瞥她一眼,移开目光,又看汲营。

汲营没有处理伤口的经验。

但上过战场的老手都知道中了流箭绝对不能贸然拔掉,轻则骨肉勾连痛不欲生,重则血溅三尺命丧当场。

她见李尘生没事,现在也处理不了,横竖等会儿还要到义诊处看诊,只叹了口气。

“当年连星城,暴雨如瀑,箭如流星。”汲营蓦然开口,提起当初堕天之变,“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知道雨水也能杀人。”

她猝不及防伤了左眼,毁掉了半张脸,她的皮肉灼烧着、直接暴露在蚩尤水之下的同门们的皮肉也在灼烧。

从塔楼哨窗往下看,都是痛苦嚎叫血肉模糊的人。

前任巨子紧急通知所有人躲入建筑内;其后悬天锁上的铁索齐齐熔断,轰然砸向地面,又夺走了不少人的命。

十二连星城也要靠铁索支撑,所幸建造时地基打的足够牢固,才没在劫难中全然坍圮。

雨只下了半刻钟,随后夜衣侯鱼贯进了鲁阳。

汲营和少数秦墨弟子随着医官逃出了鲁阳,其中艰难坎坷无从诉说,此后半生飘零,再未归乡。

她所见鲁阳最后一眼,只有铺天盖地的箭雨。

听说本墨弟子一无所存,直至收到现任巨子报平安的信件。

那时本墨也只剩他一人而已。

“不只是我自己。”巨子沉默了好久,终于搭话,“地下有窑洞,我和几个弟子躲在其中。”

窑洞潮湿阴暗,饿了能吃到老鼠肉都是珍馐,渴了就去舔墙上渗出来的脏水。

粮草断绝数日,他才敢打头出来,只是不知邙山之战已然打响。

夜衣侯尽数撤去邙山,但尚未熔断的铁索也是摇摇欲坠,幸存下来的弟子们几乎都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巨子与几个兄弟姐妹甫一爬出来,便立时被掩埋。

见不到月落星移,却能看到……

此彼天河,仙人在岸。

班则是个很开朗的姑娘,无话不谈、言无不尽,班家的家事、江湖的形势、哪家的趣事、谁不想外扬的丑事,几乎全要抖出来。

她和班家的所有子弟一样骄傲,认为只要班家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偶尔还会暗暗嘲讽墨家机关不堪一击,只是很快又会收回前言,向幸存的墨家子弟道歉。

她们不是专职的医师,对照看病人没有多少心得,就到处带着他们出去玩——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班则认为这是对的。

半个月里有人好转,也有人病逝,班则被提醒了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耽误了太多时间,慢悠悠地叫了兄弟姐妹们,拜别了鲁阳,奔赴战场。

伤势彻底痊愈的弟子们知道战况急迫,追着班则离去,一同死在战场上;伤势最差的那些忧思过度,接二连三的病逝。

巨子整顿好自己和师兄弟的遗骨后才奔赴邙山。

天阴作雨,白骨藉藉。

不多时就发生洪流,冲垮了一切战争的痕迹。

“我求助过前一个朝廷。”汲营开口说,“老皇帝说‘江湖事江湖了’,左一口一个赤字,右一口一个无铁,总之就是推诿。若不是次年香引步抽出时间来,还不知要恶战多久。”

夜衣侯假攻墨家而破邙山……

“这次怕也是声东击西。”李尘生忽然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也许是苏州,也许是杭州,我不知道他们会打哪。但一定要加强防备。”

这次方式和堕天之变太像了,这个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汲营看向窗外,说道,“怕就怕在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打哪。”

朝廷不会和江湖一心,最多认定夜衣侯是山匪,如今天下初定,这个月刚大庆端午,下个月又要迎使节,估计没有时间去理夜衣侯作乱。

她服侍新朝,久居高位,皇帝也要给两分颜面,自是知道韩将军无令不得兵权,领来七百人的是皇帝送他守船的海兵。

“喂,我那不是杂兵,你瞎说什么呢!”韩将军使劲拍了一下桌子,虚张声势。

班箐扯了一下陈宓的衣袖,撒娇般看向她。

陈宓操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韩将军手背上扎了一下,当即见了血,带出来一溜血珠。

“我……啊!”韩将军瞬间捂着手背跳了起来,“你不要溺爱小孩!他骂我在先!”

“我儿子年纪还小,您多担待。”陈宓气定神闲地收了针,开始赶客,“将军不要堵在义诊处,会挡住后面人的路的。”

“他还小——”韩将军看着朝着自己做了个鬼脸的班箐,差点又跳起来,无奈看见陈宓手里的针,怕再挨一下,只得悻悻走了。

李夫人和几个暗卫守在门口处,不知见了什么,正大喊大叫着:“怎么突然放了烟花!”

“那个是炮弹!”班英解释的声音传过来。

她的性子和在天上飞的炸弹没什么区别,一点就爆。

陈宓无奈地摇头,继续挑拣带过来的新鲜药材。

有些甚至还带着泥土,茎叶嫩的能掐出水来,大多数是不待长成就从地里拔出来的幼苗。

真是苦了她的药园子。

“谢女侠,劳烦相助。”陈宓把药物放进药钵,没急着捣药,抬眼看向谢蓬山,“我们母子三人能忙得过来了。”

她晚些时候才入了城,先碰上了城墙上的班箐,他话多的本来就说不尽,这下大半都是在挑谢蓬山的刺。

入城之后才见了谢蓬山,陈宓着实不理解班箐究竟何处看不惯她。

在外面闹了半天,毁坏了多少庄稼、给巨子造了多少麻烦且不说,居然还偷偷跑去岳阳,私下退了婚。

谢蓬山稳当的坐在自己的凳子上,闻言起身,拿了一把药材,坐了回去。

她有一只小碗,起初是自告奋勇说要帮忙沥汁。

班箐看着她的动作,背过身去,兀自生闷气。

“你别闹了,都多大了。”陈宓随口安抚儿子一句。

“这会儿说我年纪大,你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年纪大。”班箐顺势把怒火一并烧到母亲身上,委屈地抱怨,“方才还说我年纪小。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是大人还是小孩,你自己回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都是小孩子!”

“我何时骂过你?”陈宓用杵臼捣着药汁,头也不回。

她这半天只苛责了班箐自作主张跑去退婚。要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这样的世家子弟的婚事从来不是一人之力能定下来的,妄自退婚丢的还是班家的人。

尽管这群小崽子根本就死不要脸。

班箐很生气,自己在心里憋着一口气,始终背对着陈宓,一句话不答,连带着呼吸也变浅。

陈宓懒得理他,见了来人,漫不经心地说:“汲老夫人,李少侠,实在久违,你们受伤了吗?”

班箐猛的转过身去,没看自己脚下是什么就急着走过去,险些摔了一跤,带倒了一筐子药草。

汲营从容地跪坐在陈宓面前,展示自己身上的伤:“夫人视情况开药吧,若是中了毒,活不久,那也罢了,横竖我也活了几十年,够本。”

一筐子药草有什么麻烦的,班箐三两下把它们捡了回去,痛心疾首地小步跑到李尘生面前,按着他的肩膀搜寻身上何处受伤。

那一大片血迹洇在白衣上,一眼触目惊心,实在心痛。

“你怎么受伤了?”班箐急着去扒他的衣服,一边问,“疼吗?”

“不疼。”李尘生昧心开口安慰,按住班箐,“不要脱衣服。”

浸了血的衣服与血肉黏连,贸然撕开伤势会不会更严重不知道,反正会很疼。

汲营的伤不严重,两个女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陈宓端着一盆清水站起来,吩咐自己的临时“打手”们:“来个人,把衣服浸湿泡软,慢慢撕开,然后用烈酒擦一下,再来拿纱布和药。”

谢蓬山站起来长腿一迈就抢走了水盆。

这个人怎么这样!

班箐不好跟她抢,优雅有礼地微笑着说:“谢女侠,男女授受不亲,这事还是交给我来做比较好。”

“你把我当男人就行。”谢蓬山搪塞过去,一手端着木盆,一手直接抓住李尘生的胳膊往备好的屏风后面去。

“娘!”班箐看着他们进去,急得一跺脚,求助地看向陈宓。

陈宓一耸肩,重新坐下,用眼神指向一边的角落:“纱布和草药。”

段琼衣拖拽着沈微月走进来,急匆匆把师父按到了陈宓面前。

班箐见陈宓开始忙活,无奈地去拿了纱布,守在屏风前面,就等着谢蓬山处理好黏连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