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工事的扳手太久没有用过,并不好往上扳,甚至班棠自己都抬不上去。
她检测了一圈,发现有的部位生了锈,好在还能活动,若是两个人合力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班箐在就好了。
班棠擦了一把汗,好不容易把它抬起来一半,不得不弓步下去,用膝盖作为支点,双手并用往上扳。
班篁看了一眼逼上来的夜衣侯,一转身同样撑住了那生锈的扳手。
连声爆鸣浩然响起,想必第一批下山的弟子已经拿了武器开始反击。
“不行,打不开。”班棠和班篁两个人无法彻底抬起来机关,只能说明是它本身卡死出了问题。
机关扳手原本是在下方的,现在卡在上方,离地面倨句一欘左右,而班家的大型机关正常发动都必须扳到夹角小于一宣的位置。
而且往下压也压不动了。
班棠后退一步,喘着气看着那个扳手,说:“我去火藏库,打开最后一套防御机关。”
班英一直没什么动静,她坐在一块山石上,出奇的安静,一只一只把应声虫塞进了机关鹦鹉的空心腹腔,手指一震,在阳光下放飞了这只色彩鲜艳的假鸟。
最后一套机关一旦启动,就是玉石俱焚。火藏库之中的七万斤炸药会被同时引爆。
这些东西如果爆炸,附近的火井管道也会被一并引爆,半个山阴都会被夷为平地。
“还好三哥没回来,是吧?”班英全然没有一点将死之人的畏惧,也没有急着劝阻或是跟上班棠,只是抬眼看着天空,“今天天气很好啊。我来殿后吧。”
萧凤延站在城墙上观望了一会儿,看的眼睛发酸,也不能乱指挥,就盯着那些夜衣侯去总结特征。
可惜他的语言能力实在太匮乏,交接的将领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
“嘶,可真能装啊。”他放下远镜,尴尬地笑了笑,“有装成商人的,拿锄头打人的也有,这怎么什么都有呢?”
韩将军耐心耗尽,拿着汲芦给的大喇叭,指挥三军:“所有人,只要是带武器的,全部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萧凤延远眺过去,看见自家弟子有跑下去的,也怕被误伤,急急夺了喇叭补充:“黑衣服戴帷帽的是楚墨!拿火枪的是班家的!不要杀错了啊!”
“听他的听他的!”韩将军不耐烦地补充了命令,又问萧凤延,“还有别的没?”
这个人当真是不靠谱,那个驰名天下的天下剑宗第一宗怎么就派了个这么不靠谱的过来。
且趁着他问话的空隙,萧凤延甚至已经带着徒子徒孙们跳下了城墙,饺子入水一样扑通通进了战局。
李夫人扒着城墙观战,还有闲情逸致拿着喇叭指挥斥候:“那个谁,你去找工部的那个人领个喇叭,去城里让百姓都躲藏好。”
“还有,让太白星他们回来之前洗澡,一身血好臭的!”
“让大家英勇作战!一颗头——十两银子!”
……
她从前是个深闺妇人,又是千金独女,被父母娇惯坏了,韩将军以往不让她跟着上战场的,也就这次不用他亲自去杀人,才放心带来;
果真还是小女孩脾性啊。
韩将军正待喊李夫人小心点莫要栽下去,伸手拽住了她的衣领,忽然听到背后一阵嘈杂声。
“你师祖不在吗?墨守塔打开了吗?”一道熟悉的声音。
夫妻二人回过头去,发觉是个阴阳头小子,好像不认识,脸似乎有点眼熟。
这孩子逮着一个楚墨帷帽人孜孜不绝地问话:“你是不是那个代号叫猫头鹰的?还是夜猫子?”
“那个,我叫游隼。师祖让我在这里留守观察,夜鹰负责物资派发,鸱鸮和师祖在城里驰援。”楚墨的女弟子无奈地回答,“小班公子,现在这种形势,您还回来做什么。”
小班公子?
似乎是皇帝要求招揽的那个,韩将军定睛看去,果真是班箐。
他展颜一笑,拂开游隼,按住班箐的肩膀:“半年不见了,你怎么弄了个阴阳头?我妹夫那个事啊,还是多亏了小公子你。为了报这个人情,我就带人过来了。”
班箐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哪个,心想应该是陈重熙找过来的解决之法,终于松了半口气,继续问:“那墨守塔重新打开了吗?我家里人情况怎么样了?”
韩将军死鱼眼瞪了他半天,最终幽幽开口问:“墨守塔是什么?”
班箐一听就知道他绝对没有打开。
前几个月入城的守军领头的估计也不是韩将军,他不知道也正常。
班箐当时拂开韩将军的手,急急往塔楼走:“劳烦将军给开个道,墨守塔必须全部打开才有一成胜算。”
“一成???”韩将军不明所以地跟上去,闻言大骇,“你的意思是我们全都在送死吗?”
“如果您说清理掉城中夜衣侯,不开墨守塔也是十成胜算。”班箐蹲下身子,用随身携带的锤子和榔头敲击着特定的砖块,经过敲击,那面墙凹陷进去,砖石往两边撤去,其中露出来大大小小已经停滞的齿轮。
班箐取下来两个齿轮,把它们交换了位置,又腾挪了链条,拨动了两下齿轮,确保它们转动不息,才重新合上石门,继续说:“无力回天的时候,我猜她们会炸掉半个山阴。虽然每家每户都有防空洞,估计也防不了地下的管道爆炸。”
如果韩将军能赶在班家鱼死网破之前清除掉所有夜衣侯,那倒也不至于如此。
韩将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转念一想班箐现在已经打开了一个,那大概也没有问题了。
“咳咳,好吧,这样算完了吗?”他咳嗽两声,不确定地问。
“还有三十一个。”班箐拍拍衣服站起来,抓紧时间往下一个塔楼处赶,“我也不想她们炸掉山阴,昌平侯也入城了。这东西应该打开一半就够对付夜衣侯,等战乱结束要全部打开的。”
谁也入城了?!
韩将军吓得心惊胆战,脱口而出:“那可是陛下看好的新贵,有从龙之功的股肱!他死了我们可都跑不了!”
班箐立即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韩将军。
“我失言了,见谅。”韩将军歉疚地捂住嘴唇,尬笑一下,“陛下知恩图报,发迹之前受过谁的恩惠可都记在心里呢。”
行吧,不足为奇。
李尘生到处发善心,救了什么人都不奇怪。
现在山阴已经封了城,只准援军进来,不许苍蝇飞出一只,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还真是头一次朝廷大规模插手江湖之事。
到处都是披着战甲的将士和马匹。
“看样子我们不需要管这些夜衣侯咯。”岳恬站在一叶小船上,看着士兵们的长枪对着那些拿刀的夜衣侯一捅一个准。
见一个提着枪的士兵跳上了自己的小船,也没有害怕,反倒是柔媚地笑了一笑:“这位将军,您认错人了。我是碧水堂的岳恬岳养智。”
许珹生怕她被捅个对穿,大喊着冲着那个士兵招手:“快靠岸!这个是自己人!”
蹲在屋檐上的李尘生没回答岳恬,但是也差不多知道山下之事自有朝廷接管,当务之急还是营救困在班家的伤员。
他大概辨别了一下方向,年前来时还遥遥能见楼阁山高耸入云,今日却只依稀见到残垣断柱与烟雾冲天,倒是好辨认。
岳恬看着他闪身消失,也追上去,站在屋檐上,回头问坐在另一艘小船上不知在思索什么的谢蓬山:“你不一起去吗?”
“……”
不去算了。
班家四处制高点的夜衣侯已经全部伏诛。
班蕙看着幕布,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子,转身对倚窗而立的老者说:“多谢了,堂叔祖父。如故很快就会过来了。”
软禁他的房间在楼阁山中间,恰因为蚩尤水腐蚀不到,结构也特殊,相对更牢固,旁边支撑的廊桥铁索全断了,一时间还算稳固。
“班棠要到火藏库去,正在挑引线。”堂叔祖父举着远镜,吹胡子瞪眼地冲着那个方向大吼,“班棠!你这个小兔崽子!你在干什么!”
一个体弱多病的老头哪里来的声如洪钟,音量一发出去就被风吹散了,班棠在底下根本听不见,千方百计的想怎么挑断火藏库攻击自己的引线。
夜衣侯已经要攻上山门了,她满脑子里想不到怎么带大家解围,顾不上山上还有多少活口,只想拼个玉石俱焚。
兀然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从上方垂下,直接占满了窗户,无法瞑目的眼睛瞪着堂叔祖父。
老头捂着心口,急急往后退了好几步,顿觉心脏抽痛,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指着那颗头气的说不出话。
香如故倒悬着从上方探下头来,投递情报:“楚庭,呃,这位伯伯……你好?夜衣侯已经攻入山门了,我看见城墙的方向好像有亮光。我们赶紧跑吧。”
“班棠,现在、立刻、马上、从速进入火藏库,往右走三步,按第四个按钮,把右手拇指凑上去,打开火藏库应急避难系统,进去后不要再出来——你不要再挑那个引线了,听不懂我说话吗?”班蕙从地上拾起一支花枝,不紧不慢地命令班棠,“第二批夜衣侯已经上山了,都赶紧给我躲好!”
花枝儿被毁了大半,班棠那边的应该还能听见。
班棠左右看了两眼,摘下来木牌上的假花,找到了班蕙所说的那个按钮。
她有点怕火藏库的机关真的会无差别攻击自己人,忐忑地把手指凑上去,没想到居然亮了绿灯。
香如故翻进窗户里,顺着窗户看见班棠进入建筑,莫名其妙地问:“方才天降蚩尤水,你家的火药居然都没有炸掉么。”
“建在地下。”班蕙丢了花枝,简短作答。
“哎呀来不及说那么多了。”香如故懊恼地原地转了两圈,看着自己破了洞的袖子更是不悦,“我也不会御剑而行,不知能带你们跑到何处去!那个火藏库还安全吗?带你们去那里还算绰绰有余。”
“老人先走。”班蕙撑着窗户往下看,“我在这里做哨兵。”
香如故深深皱起眉头,无法苟同。但她熟悉班家这四兄妹的脾气,一个比一个执拗,也不知是随了谁。她心知也劝解不动,只好一把捞起年迈无力的老头,提着物件一样从另一侧窗户飞了出去,直奔火藏库而去。
火藏库入口尚还简单,进门就难了。
先是建在地面上伪装作建筑的假入口,进入后跟迷宫一样,香如故险些迷了路;花了好久才进了下层。
而真正的入口处——有个一面墙高的机关棋盘,左右两侧都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机关人。
香如故看见的第一眼心跳就漏了半拍。
班棠绝望地坐在地上。
她解不开这个破棋局。
“不必进去,外面的机关够夜衣侯喝一壶了。”堂叔祖父被香如故掳掠了一路,面无血色地坐在地上,“三小姐,不要再试了,试三次还打不开,会自爆的。”
不多时几个听到班蕙喊话的留守的长老会成员也躲进了火藏库。
班蕙心如擂鼓地看着夜衣侯逐渐逼近楼下。
他们固然也听到了指挥内容,只是不知道火藏库在什么地方,于是开始无差别找寻留滞山中的弟子。
爬上楼阁山的中层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而援军似乎已经到了。
是几个不知门派的侠客,跟随着这群贼人上了山,距离太远,班蕙看不太清楚。
虽是陌路之人,也难免心神大动。
“几位大侠,班门之事不必劳烦。覆巢之下无有完卵,蕙由衷感恩雪中送炭,还望诸位苦海抽身,回山下搭救落难百姓才是。”她颤抖着举起花枝,告示几个来搭救的侠客。
那几个白色小点抽开身,随意不知朝什么方向高兴地挥了挥手,有人兴奋地大喊:“班——家——主——还——活——着——!放——心——吧——!快——来——!”
嗓子喊破了,听不出是谁。
紧接着被班棠撵到空中的一群弟子也搭乘着机关鸟回来了,一五一十地往下丢着什么东西,炸开一片血花,紧接着又翩然离开。
外面传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在行驶的轰鸣声。
一架巨型马车踩碎了班家的大门。
它每行走一步,本就不甚稳固的楼阁山就稍晃动一下,班蕙不得不死死抓着窗棂,花枝也不敢松手。
“束手,诛不义!束手,诛不义!束手,诛不义!束手,诛不义!束手,诛不义!……”那架马车发出来了很嘹亮但极其诡异的声音。
“束手诛不义”这五个字反复回荡在空中,班蕙能判断出应该是墨家来了人,她在频繁的颠簸中拾起来地上的远镜,对准了那架马车。
世界摇晃了一下,班蕙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抓着胳膊从房间里拖了出来并带到了空中,远镜也晃了一下砸碎在地上。
“你……”班蕙抬眼看向拽住自己的李尘生。
他整个人跟壁虎一样攀附在倾斜的墙壁上,一手抓着突出的木料,斜斜踩在班蕙几乎看不出来的落点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飘在高空中,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不要怕……”李尘生徒劳地抓着她躲避夜衣侯袭来的箭雨,一边还要安抚班蕙受伤的情绪。
多带了个人总归顾及不到更多,他左肩处中了一箭,吃痛松手,班蕙直直被丢了下去,更下方的岳恬勉强抓住她,却没有抓紧,很快班蕙又掉了下去。
大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班蕙吓得魂都要飞了,一寸一寸只能看见越来越远的岳恬,脑海中闪回无数记忆。
被营救时摔死还不如被夜衣侯的箭雨扎成漏风的筛子。
汲营顾不得车下危险,急急跳了下来,拼尽全力撒出一张网子来,勉强接住了班蕙,躲闪不及被人砍了一刀,才立即被巨子拽回了车上。
李尘生根本顾不上中箭的肩膀,脱手从上方跳下来,和岳恬没时间管班蕙是死是活有无大碍,两个人抬着她就往马车的方向跑。
“没死,还好没死。只是晕倒了。”汲营按了一下她的脉搏,松了口气。
巨子按下车首的机关。
车厢即刻变形改换形态,十二把形制大小各不相同的火铳从车厢各处延伸出来,准备冲着周围的人无差别开火。
几个尚在鏖战的侠客立刻上了马车顶部,身子一扭灵活的在车厢内给自己挤出来一席之地。
“巨子,你们不是不杀生吗?”岳恬透过锁死的车门上的玻璃往外看徒劳的砍门的夜衣侯,好奇地问。
其他几个热血沸腾的陌生侠客也心怀一样的疑虑。
“这个叫伐暴、诛不义。”巨子随口解释,根本掩不住想笑的声线。
而且这架车是班铖造的,沈微月和段琼衣挖出来的,被窦、卫两个弟子救下来的那三个班家小姑娘借出来并指点使用的,与墨家扯不上什么关系。
班蕙她爹也真是细腻,生怕使用者看不懂,还详细写了如何驾驭放在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