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蓬山觉得岳恬和班箐能把事情处理好。
他们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班箐又有个追杀令,不愁他不杀。
何况她受了伤,伤者待在房间里休养是如何正常的事情。
这一批榛子当真好吃。李尘生不吃真是暴殄天物,如此也合该她自己全吃光。
最后一颗榛子壳被剥下,被随手丢进了垃圾堆,白花花的果肉拿在手里,没来得及吃下去,便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她把榛子放回桌子上,用手帕擦干净手指。
李尘生拿着那页纸,缓步走到她对面,微微欠身致歉,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把追杀令放在桌子上:“叨扰了。”
那张黄掌令的追杀令被保存的很好,自从刊发到现在至少要两年,依旧没有任何破损的迹象,不过微微发皱。
谢蓬山手指点着那张纸,抵着边缘把它往李尘生的方向推去:“你想说什么?”
“请您把它收回去。”李尘生看着纸上标码“白银五十两”,皱起眉头,话虽然很客气,语气一点也不轻巧。
“你就那么笃定是我发出来的?”谢蓬山微微挑眉,对于事情败露很是好奇,“就不能是老头别的什么仇家。你倒也和班箐学坏了,没有证据就敢妄下结论。”
确凿的证据的确没有。
李尘生抿唇,抬眸直视谢蓬山,说:“最先打倒刺客的是您。大约是寅时。您这个时间还不睡觉吗?”
且不说岳恬和班箐会不会骗他,一路上仔细思忖也能看到不少疑点。
只有上朝的官员和农忙的农夫寅时之前起床。蓬莱掌弟子一来在野,二来无田,每日晨醒昏定也罢。
方才他晕倒又醒来后白日正好,尚未居南,正听钟鸣,可见是辰时。
谢蓬山房间里全无杂乱迹象,要是刺客冲着她来,难不成她一直待在那片空地处等着被伏击吗?
“真聪明。”谢蓬山面无表情地抚掌认同,“小班的追杀令为什么在你手里呢?”
“……我每年冬日会出外赚钱买米施粥。去年负伤,借了他的钱,替他做任务还债。”李尘生垂眼看向那张轻薄的纸。
他睫毛实在纤长地过分,看人却爱直视,还是垂下来时更添两分优柔。
“当真是善人,我替你了结它。”谢蓬山伸手够走了那张追杀令,把它撕了个粉碎,随意扬在空中,“我要劝你一句——”
她罕有的微微笑起来,凝眸看着李尘生。
李尘生心中一毛,微微睁大眼睛。
“——班箐又能是什么好人?近来江湖多传,段琼衣之腿疾乃陈夫人之所为。杀段琼衣无非是灭口,堵住班梅的事。班箐脱得了关系?”
谢蓬山看着段琼衣不像是有腿疾的样子,也心疑此事真伪,可能害他的除了陈宓还能有谁。
而且班梅那事,她听说过。从一开始就怀疑陈夫人。
“前辈不是那样的人。”李尘生慌忙为陈宓母子找补,“我曾见过前辈一两面,她是个很大度的人……我与小班公子朝夕相处,自知他不可能与大公子的事情有关系。”
“你只见过夫人一两面,就敢断定她是好人。”谢蓬山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自己跽坐起来,上身微微前倾,隔着一张桌子死死压着他,“也只与我有数面之缘,为何就确信我是恶人?”
“你也……不是。”李尘生本就情绪低落,谢蓬山的气质又实在压迫人,他久违地畏惧,颤声侧过了脸,不敢直视。
不知道是不是扑鼻的熏香的作用,灵台上一片混沌,思绪不清,脑中不得思考,否则就是阵阵绞痛。
为什么会这样?
谢蓬山看着他今日第二次晕过去,无奈地起身扶住此人,多看了地上的碎纸一眼,认命地把它们用簸箕扫了起来。
没了追杀令就没有杀黄掌令的理由。
那要李尘生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还给班箐去。
谢蓬山随手一推,丢垃圾一样把人推进了班箐怀里,不是世家子弟又长得漂亮的花瓶不难找,不差他一个。
“你又——”班箐不满于她这个动作,正待发火,被岳恬瞪了一眼。
在别人的地盘不得不把情绪憋回肚子里。班箐憋屈地移开目光不去看他,垂眸细细检查着怀中之人是否有什么外伤。
谢蓬山还勉强算是做了件好事,李尘生鲜少有柔弱的时候。
上次这么靠在他肩头还是西出武威时水土不服发烧。
第二次再近距离打量这双眉眼,只觉风情更盛。
也许是被那屋里熏香熏过了头,眼尾都嫣然泛着红,眉头也轻轻蹙着,比之素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更多几分情意。
“不跟你计较了。”班箐伸手撩开他贴在侧脸上的头发,微微一笑。
“妈呀,不争气的家伙。”岳恬看着他那个甜蜜的没出息的表情,恨不得原地跟他解除师徒关系。
谢蓬山看见班箐那样子就不爽,背着手走到场地中间,重重咳嗽一声,问:“审出来什么没有?”
弟子们俱是不敢言语。
黄掌令脸色惨白,拄着自己的拐杖,原本就不年轻,这么一刺激还没百岁老人有精神。
黄垂沙欲言又止,最终决定缄口不谈,既不包庇,也不答话。
“是黄掌令让我们来杀你的,您大人有大量……”那刺客演的兢兢业业的,一缩脖子,鹌鹑一样,瑟缩地对谢蓬山说,声音极微弱。
另外几人也都纷纷应和起来。
“……”谢蓬山阴沉着脸,扫了黄掌令一眼,缓步上前,俯下身子,口中满是怨恨:“父亲啊父亲,您把我逐出师门就算了,我到底哪里惹了您不快,现在还要取我性命?”
黄掌令答不出只言片语。
他也老了,没法替年轻时作的孽买账,良久才颤颤巍巍地开口:“蓬山,杀了我吧。求你留下我儿。”
“他当真如此重要吗!”谢蓬山直起身子,愤懑地指着黄垂沙,“我只想问你,他到底比我好在哪?就因为他是亲生的,你就把我逐出内门,足足洒扫了七年!”
外门弟子没有师承,每日只有洒扫,只能偷偷找内门弟子借功法来学;如此还要遭受冷眼。
她成名之前几乎每个月都要被来访门派的纨绔子弟嘲讽捉弄,甚至是不能反击,一旦有了替自己出头的念头,那就是给师门丢脸。
“我从四岁入门,不曾有一天懈怠,你可知得夫人青睐有多难。”谢蓬山带着无法忽略的厚重鼻音说话,可惜她强硬惯了,眼泪早已在日日夜夜之间流干,“结果他出生了,你就把我赶了出去。师叔替我求情,你就连他一起贬谪。就因为我不是亲生的?”
黄掌令头都要埋到脚底下,一字一句不敢插话。
他实在心虚。
谁知道当初逐出去的徒弟会成为河朔第一人。
“昌平侯说不想杀你,我不杀你。”谢蓬山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对黄掌令说,“您就在后山颐养天年,不要再走动了。”
她背着手对两个弟子使眼色:“带前掌令走。给他安排新房间。”
两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黄掌令,带着他沿着崎岖的小路远去。
黄垂沙还想拦,被弟子们直接拍开了手。
“你?”谢蓬山原本的计划是把黄掌令父子都弄死,现今计划有变,睥睨地看着黄垂沙,反而没想好怎么办。
“……我自己去外门。”黄垂沙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的鞋,并自我安慰,“看门挺好的,还能见到岳姐姐。”
“你不嫌碍眼?”岳恬抱臂开口问谢蓬山。
谢蓬山回眸看她。
黄垂沙心都落到了谷底。
“这个草包,干什么都不行。”岳恬继续贬低,毫不留情面,“留他守门,我都不稀罕进来。你说他一个纨绔,没有班箐有才能就算了,也没他漂亮;放在那除了丢人现眼,还有什么用?”
谢蓬山微微颔首,对黄垂沙说:“是非良人。”
“你扯上我干什么。”班箐怜惜地抱着怀中温香软玉,嘀咕了一句,高声问岳恬:“那岳堂主说说,该怎么办啊?”
“送去小叶兰那学枪法,要多远有多远。”岳恬图穷匕见。
幽州北面净是些蛮荒不化之地,茹毛饮血之人,把黄垂沙送到那要多心静有多心静,岳恬早就想这么干了。
黄垂沙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小叶兰,没去过比邯郸更往北的地方,只听说那地方都是些游猎的野人,光想想就害怕,脸上一点血色没有,两股战战几乎无法自行行走。
“岳姐姐……我会想你的……”他憋了半天,终于想好了自己的遗言,“求你跟我爹说,我好的很,不用他担心……”
“嗯,可惜想我的人……够从西域排到这里。”岳恬掩唇一笑,“燕子枪规矩很严的哦。”
黄垂沙排不上号,也没时间去想她。
燕子枪门内所有未结业弟子一律严格禁止谈情说爱,尤其是现在的门主是小叶兰的大师兄金银盏,早就对自己的几个师妹的行为不满。
他管不着自己的师妹,也不愿意去苛责她,就可劲管着弟子们。
“没事,岳姐姐,你在我心里。”黄垂沙自顾自地说。
“神经。”班箐看不下去了,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枚机关球,冲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黄垂沙登时昏死过去。
“谢掌令,你欠我一个交代。”班箐颐指气使地对谢蓬山说。
他往下一扒李尘生的领口,露出来那一块被她打出来的淤青。
谢蓬山拉下脸,无奈的叹口气,替自己做的孽买账。
“我真讨厌你。”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