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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高枕

班箐和岳恬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长江以北就没有人能拿下谢蓬山的人头,作为当世赤手外功第一人,连续十年在天枢阁大比混合组夺得魁首的人,哪怕是手里拿了兵器对上她也不好使。

先前段琼衣四次登天阶,每每都是被她拦住丢下去,故而无缘剑仙之名。

请刺客拿谢蓬山的命,班箐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说大话也讲究点嘛。”班箐擦着被笑出来的几滴眼泪,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谁能杀得了谢蓬山嘛。喂,你知道‘九州五人’吗?”

这五人中谢蓬山虽不是最年轻的,却是除了香引步、伏鸣筝外的最强者。

刺客脸红脖子粗,又是个嘴笨的,结巴了半晌,大声说:“我没说谎!真是掌令的让我们来杀谢蓬山!他说,他说……”

眼见着他编不下去,另一个刺客连忙接茬:“他说,只有谢蓬山死了,他和少主才能高枕无忧!”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黄垂沙身上,后者也明显着急,使劲捶了两下地面,又一骨碌爬起来。

他凑到前头,忙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去牵岳恬的手:“岳姐姐,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啊,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岳恬满怀深意地微笑着,甩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

“叫黄掌令来吧。”班箐蹲在地上,用与岳恬如出一辙的表情笑看黄垂沙,“掌令高寿,今年似乎与我祖母同岁。她老人家还能健步如飞挨一棍子,掌令应当不用人搀扶。”

班家受了刺客,连续死去四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黄垂沙再傻也知道他在阴阳怪气,登时脸就白了,求助般看向岳恬:“岳姐姐……”

岳恬移开了目光,不去看他,好像要划清界限。

她是陈夫人的人,私底下怎么吵闹都行,外人面前当然偏心班箐。

“我去把父亲叫来。如此做事,太不厚道。”黄垂沙偃旗息鼓地走了,准备叫黄掌令来对质。

岳恬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严肃地皱着眉,背着手往谢蓬山离去的小路上走了几步。

班箐看着她勾了勾手指,忙不迭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地方,路的正中央,确定周围一人也没有,岳恬才鬼鬼祟祟地开口,说:“那几个人是谢蓬山请来的,她想给黄掌令泼脏水。你可别到处乱说。”

碧水堂的秘术是秘术,谢蓬山最多只以为是找人用的,殊不知岳恬只要在有水的地方就能得知大部分东西。

如果能达到大长老那种级别,甚至不需要水,只与人面对面站着,就能知其所思所想。

“我能给谁说去。”班箐也极小声地说,“手里还有一张追杀令呢,他不死我领不到赏金。”

“你还能真不给别人说啊,死脑筋。”岳恬小心翼翼地感知着,确定谢蓬山好端端坐在房间里,“当然是……”

笑话!有她岳养智在这儿,谢蓬山还想明目张胆撬墙角?

忽然来的方向有两个弟子走了过来,她便重咳一声,开始吟诗:“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班箐灵光一闪,明白了岳恬的意思,余光却见有人来,马上接上后半句:“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两个弟子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了,听见他们两个吟诗,都有点疑惑,按理说这两人都不是什么爱扯酸诗的迂腐之人,有文化在江湖豪杰中虽然是加分项,也不至于随时随地诗兴大发。

他俩站在一处弯道,对视一眼,向班箐二人行礼:“岳堂主,小班公子。掌令已经到了,还请您们明断是非。”

岳恬板起脸来,用力把自己平时风流薄幸的样子收敛起来,背着手小步回去了。班箐有样学样,也背着手板着脸跟她往回走。

“诶诶,我有点累,拿把椅子过来。”岳恬招呼着旁边的弟子,熟稔的像是在碧水堂。

当然他们师徒两个没什么道德,也不会去逼问一个八旬老人,一不小心嘎巴气死了他,还要负责任。

绕来绕去也就是三个人说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拼命把话题往不相干的方向引去。

李尘生醒来时正听闻外面大钟悠然长鸣。

素罗帐零陵香,比香如故的钩钤宫还要更添上两分扑鼻。

他忍不住又闭上眼睛,有些不适,复而从榻上坐起来,问坐在桌边的谢蓬山:“……我好像记得……”

谢蓬山扒开两颗榛子的壳,把其中一颗雪白的果肉丢进了盘子里,另一枚塞进了嘴里。

她应当已经吃了不少,桌下的渣斗里的坚果壳堆积如小山。

听到李尘生问自己,倒是不疾不徐地咽了嘴里的东西,并把话堵了回去:“你太累了,晕倒了。我把你带回来歇息一会儿。”

“但是……”李尘生闻着熏人的香,总觉得脑仁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忘去了,只觉得后颈疼痛,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可能是落枕。

“很快就处理好了。”谢蓬山拍拍手,打掉上头依附的油脂和碎屑,把没几颗肉的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推:“诺,给你剥的。尝尝吧。”

李尘生不想吃嗟来之食,也不信谢蓬山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他平时好好的,怎么可能在看尸体的时候原地晕倒。

“有劳了。”他从床榻上下来,伸手把鞋子穿上,“小班公子他们——”

话说了一半,又被咽了回去。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

班箐都要和岳恬成婚了,再提起来他也不合时宜,走的太近也不太好,有损清誉。

还是要保持距离。

“怎么?”谢蓬山听他话只说了一半,挑眉询问。

李尘生摇摇头,又忍不住去问:“女侠,我一惯闭目塞听,不爱言江湖事……竟不知,小班公子的婚事是真是假?”

谢蓬山当然知道他闭目塞听。

从长安东去到登州,一路上多少人,只有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别人找猫找狗找小孩的小事不说,替人申冤报仇也有十数件。

那两个楚墨弟子分享情报时他老是不在,回来了不问也只有班箐提起来,提起来他还一脸左耳进右耳出的敷衍表情。

她也不知道班箐要结婚,姑且就当它是真的,反正对她没什么坏处。水也都提前倒去,以防被岳恬钻空子听到什么。

“真的。”谢蓬山心里幸灾乐祸,面色不显地说着瞎话,“陈夫人把他交给岳养智照拂,就是要培养感情。”

李尘生咬紧了嘴唇,最终也没有落泪,只是眼圈儿红了,强忍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问:“婚期是何时?”

“……”这个谢蓬山不太能编出来。

她思忖了一下,最后决定信口胡诹:“要知道班家是世家大族,三书六礼还没有着落,这些东西办完,可能要一两年。”

一两年还好,过去也许就会淡忘。

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平凉之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班箐朋友那么多,婚礼倒也不差他一个。

“多谢女侠告知。”李尘生站起来,从床上寻到了自己的外袍,慌乱地披上衣服,又要往外走。

谢蓬山门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直走到尽头就是逮到刺客的那一片空地,李尘生沿着它缓步往前走着,见到的是那几个人齐刷刷跪作一排,朝着坐在椅子上的岳恬,好似在朝拜;

班箐按着椅子背,站在她身边,正在和一边的黄掌令高声言语。

岳恬站起来,拉着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下,发出哧啦一声,班箐猛然回头,正撞上李尘生。

他分外灿烂地笑着,几乎小跑着扑过来,又要抱他,李尘生后退半步躲开了,不自在地微微垂下睫毛。

“你今天怎么突然晕倒了?是不是昨夜没有休息好?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没注意到你整晚都在外面。”班箐分外担忧地在他耳边絮叨,甚至是伸手想要去抚摸他侧脸。

李尘生手指按在班箐抚摸自己左脸的那只手上,没有把它掰开,轻声说:“我没事,正事要紧。”

班箐看他那双黝黑的眸子抬起来,一时间没懂他为什么伤心,微愣了一下,被拂开了手,回神时人已经挣脱了。

班箐回身从背后抱住他,底气越来越弱,甚至是小心翼翼地问:“你哭过了?谢蓬山欺负你?还是……还在生我的气。”

李尘生下意识伸手抚摸眼角,没发现泪水,睫毛也略微湿润,没有哭过的迹象,不存在他自己无知无觉落泪的情况。

听着班箐的话也分外纳闷。

最后还是狠心把他推开:“别闹。我没哭,也不会哭。”

“把原话再给李少侠说一遍。”岳恬挪着自己的椅子又离远了一点,还掉了个头,面向了李尘生,命令那几个刺客。

几个人齐刷刷开口:“黄掌令雇我们来,杀谢蓬山……谢蓬山不死,掌令和少主不得一夕安寝!”

黄掌令看样子是真要气死了,胡子一翘一翘的,两眼翻白,好似下一刻就要晕死过去,若不是黄垂沙在一边拼命掐人中,这会儿也许已经驾鹤西去了。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仍是脸红脖子粗,急赤白脸地自我辩白:“绝对不可能!谁能动得了她谢蓬山?”

他是老了,但还没糊涂。

他把谢蓬山赶到外门已经是天大的丑闻,领回来了反而再雇个刺客杀了她,简直是给自己的名声雪上加霜。

再说,要是杀不掉她,她不得杀了黄垂沙泄恨。

“证词可是都在呢,掌令还如何辩驳。”岳恬眉眼弯弯,十指交叉,翘着二郎腿,惬意地躺在椅子上,美则美矣,透着迷人的危险。

“你们一定在说假话!”黄掌令生气地指着那几个外皮完好无损的刺客,“你们说刺客是谢蓬山抓到的,他们怎么身上没伤??”

弟子们面面相觑,好像也都意识到了疑点。

“蓬山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岳恬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

两个人吵来吵去没什么看头,班箐拉着李尘生走远了一点,好散散心去,依旧忧心忡忡:“你有什么心事吗?是因为我吗?”

李尘生顿了一下,摇摇头。

“你都有事瞒着我了……”班箐伸手去勾他的手指,幽幽地要把下巴往他肩膀上靠,被李尘生一下抽了手,按着额头推开了:“哎呀!”

“你也有事瞒着我。”李尘生不动声色加快步子,把他甩在背后。

班箐闻见一嘴零陵香的味,撇撇嘴,埋怨地说:“你身上都是熏香味儿,是不是嫌我不够甜?我也能擦胭脂香粉的,男为悦己者容。谢蓬山到底哪里好了……她也就能用零陵香,我回头给你弄龙涎香、沉檀香、龙脑香。”

谢蓬山自然比不上他这种世家出身的公子哥,手里也没资源弄来那些好香。

李尘生也不认识什么香料,更不喜麻烦他人,最厌盘剥民脂民膏,嗔怨地回头说:“你要真弄那些来,你我朋友也不必做了。”

“!”班箐从没想过自己讨好还能出错,万分心痛,“别嘛。我不弄。只是一时口快。再者,想把最好的给你又有什么错。”

“好东西留给岳堂主吧。”李尘生看着堵路的假山,停下步子。

班箐就势从背后抱住他:“她配不配。最好的自然要给你。”

李尘生抿着嘴唇,没答话。

“这个香不适合你。我跟你说,那几个刺客都是谢蓬山请过来的。”班箐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我也确实有事瞒着你,谢蓬山早就想弑父。萧凤延告诉了如故,如故又告诉我。”

温热的吐息在耳边倾洒,李尘生只觉得太暧昧,一心要挣脱。

他想不到此事还有如此内幕,也不敢妄下结论,急着推开了班箐,快步往回走。

班箐趔趄了一下,委屈地问:“你去哪?”

“去见谢女侠。”李尘生跌跌撞撞地快步奔走。

班箐隐约见他后颈处没被衣领遮住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人击打而造成的,止住了脚步,若有所思。

养了两只水母,昨天才发现喂的好像太少了,其中一点差点饿死,还好没翻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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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高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