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引步在长安包好了客栈,从七月十四就忍不住摆了宴席请了几个好友一起聚会,罕有的喝了酒,整张脸醉的酡红,几乎站不稳,天疏雨特地没喝,虚虚搀扶着她。
“师妹,不要再喝了。”沈微月见她还要举杯再饮,直接抢走了壶。
他自己也喝的不少,强撑着的理智很快断线,一下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险些把桌子砸歪。
段琼衣眼疾手快地捞着他,才没使其躺到地上。
香引步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推开了天疏雨,摇摇晃晃地坐到桌子前,顿觉闷热,随意扯开了点衣领,笑说:“此时不饮,更待何时。今日不喝……怎么敢等他回来喝!”
有人借酒浇愁,也有人快意添杯。她哪里敢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一身酒气,今日庆完,过几天宴席也便不喝。
“真是,数你扫兴。”萧凤延也举着酒杯,他只喝了寥寥几杯,不算醉的离谱,抬脚去踹沈微月,“等明陈安平来了解酒又不迟。”
香引步的神情落寞下来,说着说着竟越发苦闷:“安平琐事缠身,推拒了宴席,是不肯来了。她不来,雪从霜死了,如故还没到……我还有什么……”
陈宓不想来,想让自己的孩子与宴,又只有班箐有时间;而这些小辈谁知道在磨蹭什么劲,最快十五夜里才能到。
当年的旧友死的死伤的伤,能聚集在长安的顶天也就五六人。
“师父,您喝的太多了,我带您去休息。”天疏雨听她说话,眼神晦暗不清,微微俯身扶着她,想要带她走。
外面响起来几声杂乱的锣声,屋里几个醉鬼都惊了一惊,酒醒了一半,纷纷坐起来看情况。
透过窗子往外看,可见坊间火烛亮起了大半。
那更夫失手把锣落到了地上,惊慌地把它拾起来,清清嗓子,继续喊自己的词:“夜半三更,平安无事!”
“夜半了。”香引步一把推开天疏雨,连忙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穿好,从地上捡起来自己一开始就丢掉的外袍,急匆匆往外跑,“十五了。”
沈微月一拍脑袋,也跟着往外跑:“对,七月半了。”
伏鸣筝扯不住他俩,索性跟着一起往外跑。
“诶,师父!”天疏雨还想把他们追回来,被段琼衣扯住了袖子。
段琼衣见他们喝满了酒,又正值中原,这群长辈心里都有事,谁拦也拦不住,不如放他们去。
他不认可地摇摇头,把天疏雨拽了回来,拖回了座位上,自己开始举杯多饮。
“你呀你,不出去跟他们一起吗?”萧凤延又多嘴。
“去什么去。”段琼衣好像有些醉了,坐在桌前兀自独酌,一杯连一杯下肚,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架势。
白蘋洲站在门口,往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天疏雨微微颔首,走到门口处,俯身向那几个前辈行礼:“诸位,我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喝完了,麻烦喊我回来。”
她给白蘋洲使了个眼色,一起到了屋顶处。
今日中元,那轮月亮偏生被乌云遮去,看也看不真切,偌大的长安城只有零星几盏灯笼,由巡街的官兵或更夫提着,四处巡游搜查犯宵禁的小贼。
两三星斗不足以让白蘋洲看清楚天疏雨的神色,依稀可辨一个昏暗侧影。
“香如故又在磨蹭什么。”天疏雨遥遥看着东北方向灯火通明的皇城,问白蘋洲。
听说新皇帝要给大臣破例放假,要提前做完中元之后三日的所有工作,官员们都留在衙门加班加点做自己的工作。
“她说要和小班先会面,再一起来平凉。”白蘋洲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言,“而且,最近一直在追究班梅的事,比较忙。”
香如故有事不瞒着她。
如今证人几乎齐全,她张罗着向衙门借了枷锁来,又找了数架马车,一起往平凉送,要当着香引步母子的面揭露此事。
“她脾性如此,倒也不奇怪。”天疏雨点点头,“师父十六会动身去平凉提前侯着,你跟她一起去。伺机杀了他们。”
“可是……”白蘋洲犹豫了。
她多活了十几年,全是承蒙香引步的恩赐;香如故也对她那么好,无论何事都能一口答应,一朝背信弃义,该有何颜面活着。
天疏雨缓缓转身,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瞟她一眼:“香如故不死,就是你死。”
“我明白了。”白蘋洲把袖子里那支玉簪子抽出来,信手抛下房檐,任由它摔碎在客栈门口的青石砖上。
天疏雨看着她回了客栈里,方才对暗处的那道黑影说:“抓到秦墨的汲悦。”
黑影耸动两下,融入坊间夜色,往尚书省的方向去了。
潜入皇城不难。三省都在皇城外城,其实连矮墙都没有,和外面的坊市连接;这种地方当然没有侍卫,衙役一下班是没人巡逻的,而最近的侍卫守着百尺之外的皇宫大门,紧锣密鼓地保护九五至尊的安全。
难的是等到汲悦落单。
尚书省临近节前是最忙的,其他官员都下了工,六部依旧灯火通明。
其中工部更是其中最晚者。
“尚书,您还不走吗?”户部尚书郭宝仙看着尚书令桥虹挥手送走两个仆射,好奇地问。
“工部还没下班呢。我等等她们。”桥虹指指依旧燃着灯的工部,“宝仙,我又不是陈重熙那个懒蛋,你先走吧,女孩子晚上在外面很危险的,尽快回去。何况子时已过,到了中元了。”
“没事,我跟我爹一起回家。尚书也早点回去吧。”郭宝仙无奈地挥挥手。
郭宝仙本来是被她爹塞进宫里的妃子,奈何皇帝不准她在后宫混吃等死,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天天抱怨此人什么都不干还要他每个月发鱼发肉发俸禄,往那一躺就能混到老死。
然后陛下听了个老油子的建议,把她硬送到了前朝管事,如今是她爹的上司。
桥虹看着她被老爹扶上马匹,好像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定睛再看已经没了,只当自己熬的太晚眼睛花了,抬脚进了工部大堂。
“我们很快就做完了。尚书请便。”汲芦指挥着衙役把机关全都搬到库房里去,“撑一会儿,搬完这一批下班。”
各式机关在外行看来繁杂又无趣,那些眼花缭乱的制式不一定能分得清谁是谁,桥虹看着汲芦放在桌上的计时水钟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撑不住在桌子上睡着了。
“别管他。”汲芦把水钟搬走,冷声斥责汲悦,“等我回来再核验一遍,锁门前再叫他起来。”
“……哦。”汲悦一把扯下来刚盖在顶头上司身上的毯子,整理了两下,随便放在桌子上。
最后一件机关收起来就可以收工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才是正事。
方才汲芦抱走的就是最后一件,衙役已经全都走了,大堂离库房又有一段距离,汲芦走的越久,她心里越发毛,不住地斜眼去看睡着的桥虹。
甚至几次萌生出来了要不要把他直接叫醒的念头。
平时也没这么阴森啊,今天坐立难安如芒在背,汲芦好像走了快要一百年一样,汲悦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几步看看汲芦什么时候回来。
滴漏早就停了,屋里安静的可怕,打眼一看正对面的三个部的部司已经全都熄灯了,连轮值的衙役都没有。
她越看心里越毛,开始在屋里踱步。
刚走了一圈,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人差点摔在柜子上,好不容易站稳,低头一看是一支竹筒,好像是假后要验收的机关,刚才可能滚到了桌子下,汲芦没看见。
省得她再跑一趟,不如现在拿去。
汲悦俯身拾它起来,战战兢兢地往外走了几步,刚走到门口,屋里的油灯噗嗤熄了一束。
她定了定心神,一脚踩空在台阶上。
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竹筒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要去哪……?”桥虹微微抬起眼皮,好像梦到了有人出去,含糊地问。
黑影慌乱了一瞬间,注意到他不过是说梦话,松了一口气。
汲悦立即开始更猛烈的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阵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桥虹被彻底惊醒了,恰好看见汲芦带着汲悦回了屋里。
“您醒了。”汲芦拿着她在台阶上捡到的竹筒,“报备一下,库房已经锁了,这个东西兴许是先前遗漏的,放在大堂里也罢。”
“你们忙完了?”桥虹揉着眼睛站起来,“一时不察竟睡着了……一起回崇宁坊吧。”
“是。你说你,真要害怕,叫尚书起来就是,跑出来干什么。”汲芦把竹筒放在桌上,责怪汲悦一句。
后者低下头,腼腆地笑了一下:“这不是……找到姐姐了。”
桥虹一一把六盏灯全部掐灭,工部的大堂正式上了锁,即日起所有京官获三日假期,三日后才正式复工。
香引步意兴阑珊地回到客栈时天都亮了,前半夜喝的酒消了不少,和师兄师姐弄了一身纸钱灰屑,披着晨露回来的。
宿醉之后的脑袋并不很清醒,她定睛瞧见了石板上白花花的碎屑,起初以为是小虫子,走近才见是些玉屑。
“这谁丢的?”她站定步子,蹙眉多看了那几块玉几眼,总觉得像是一支簪子。
对她来说的确不算值钱,可总感觉挺眼熟的,像是什么重要的物件。
沈微月摸着胡子,蹲下身子,用手指拨着玉屑:“师侄是不是有一支白玉簪子来着……”
香引步脸色一变,终于想起来了何处眼熟,连忙从袖子上扯了块布下来,三两下把碎玉包起来裹好塞进袖子里,压着声音对沈微月和伏鸣筝说:“那丫头保准不知道碎了,我拿去找人给她修好,你们不要告诉她。要是知道碎了肯定会闹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簪子从头上掉下来摔碎都没注意。兴许是因为夜里脑袋迷蒙。
“姑姑,”香如故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几个师伯蹲在一处,顿时纳闷,“你们在看什么?”
香引步慌忙站起来,欲盖弥彰地背着手,笑说:“啊,如故来了啊……哈哈,我们在看蚂蚁呢。”
“啊?”香如故歪头一脸疑惑地看她,又去看沈微月和伏鸣筝。
沈微月哈哈大笑起来,指指伏鸣筝,又指指香引步,干噎着没说出话,最后大声喊:“雪儿,来看,有蚂蚁!”
段琼衣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沉默了半天,往下丢了两根胡萝卜,沈微月那头驴闻着味就跑了过来,叼着就走。
“呃啊,蚂蚁被舔死了。”香引步背着手一步一步往后退,尴尬地说,“那什么,你要不要……先去集市上看看?”
什么蚂蚁不蚂蚁的。
香如故知道她没什么逻辑,也不再强求,往前走了好几步,笑着说:“姑姑,我给你备了个惊喜,届时在平凉再给你……你为什么躲着我?”
她往前一步香引步就往后一步,干什么呢。
“没事没事,”沈微月连忙上前挡住她,“师侄啊,带师伯去集市上看看吧,你姑姑那个人就那样……”
“段师兄不带你去吗?”香如故闻着他身上的酒气想跑,真诚发问。
伏鸣筝连忙打圆场:“师侄,是我想去。麻烦带我们去看一眼吧,上次出关时隔多年,再看长安,已经改天换地了。”
香如故这才想起来这个帷帽女是谁,拱手作揖:“见过师伯。我是如故,您应当还没见过我。师兄也跟您一道来了么?”
金逐络当然来了,就是不知道昨天喝没喝酒,这个点应该也起不了床。
伏鸣筝强撑着微笑,把帷帽摘下来背在背上,说:“早就听说如故很聪明,今日一见,果真是个讨喜的孩子。至于逐络,不说也罢了,我们两个女人去逛街,要一个男人来干什么。”
沈微月怕替她们提东西,牵着驴偷偷跑到了一边,在远处给伏鸣筝比了个拇指。
其实有一点关于宝仙的延伸:
为什么被扔出宫:
皇帝(嫉妒):这群妃子什么都不干还能吃好喝好,我凭什么养着她们?我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她们过得好?不行,我得给她们找活干。
妃子们(载歌载舞ing):接着奏乐,接着舞!
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你们马上恢复本姓回家去,不要在这里碍眼,明天去衙门报道。前八十天没工资。
妃子们:为啥没工资!
太监:你们在后宫白吃白喝了八十天,没让你们把钱还回来就偷着乐吧。
当上大官的郭宝仙(对自己爹):老登你服不服气?
郭父:服了,服了(赔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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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夜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