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下半场拍卖会的龙争虎斗,魏涅绥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一路作陪的王经理道了声谢,大大方方走向电梯间,逆着人潮直接坐电梯上了四十三楼,依着牌子找到了白桑梓的办公室。
办公室是经典的极简风装修,因为太大,所以显得很空,白桑梓正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前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不该在德赫斯准点上班,但休学在家就被他爸丢到了德赫斯定点上班,日常也就处理一点小事,大事也轮不到他。
魏涅绥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白桑梓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品相报告:“你回来干什么,这个点你不该在睡觉?”
魏涅绥干巴巴笑了一声:“错,其实这个点我应该已经在上课了,因为我从来没抢到过晚课。”
白桑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会客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斜睨着他:“那你怎么回来了?”
“嗐,”魏涅绥没个正形地坐在沙发上,半真半假地说,“没钱读书就退学了,你都不知道,我机票钱都是凑出来的呢。”
白桑梓心不慌手不抖地拿出手机:“你先别急,我看看今天盘口。”
“我家没破产,股票今天还涨了。”魏涅绥呛他,“皇上不急太监急。”
白桑梓缓缓看向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嘴角的笑容却消失了:“皇上?我看历史上也有不少太监把持朝纲当伪皇帝的,你他妈做绝育麻醉针扎脑子上了?”
魏涅绥“啧”了一声,知道吵不过他:“得了,脑子上就脑子上。”顿了顿,他续上了前面的话题,“读研的事我和家里没谈妥,吵了一架,我爸给我学费和生活费断了,估计等着我妥协来着,老手段了,结果我把学退了。”
白桑梓难得安静了一瞬,试探性问:“你是说,因为你和魏叔乔姨他们没谈妥,所以没拿到钱,然后你就把学退了?”
“差不多是这样。”
白桑梓喃喃自语:“还真是麻醉针扎脑子上了。”
魏涅绥语气中带着半真半假的不满:“桑梓,别这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特意落地海市的。”
“是特意落地海市,还是不敢回京市?”冷笑顿在嘴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
“都有。”魏涅绥大大方方承认了,“但海市你家吃得开,我当然优先来找你。至于你姐,一是我大概找不到她,二是她听说我退学这事,估计下一秒电话就拨我爸妈那去了。”
“你别和我扯这些,这都是后话。”
“那前话呢?”
“魏涅绥,你本科毕业于斯坦福,研究生也考上了,别和我说是家里断供,你家没有亏待你,你就算一分钱奖学金不拿,家里给你的钱多少也能存下来一点。前年生日魏叔问你要什么,你点了北欧森林里一座没什么用的小木屋,魏叔也是知道你这性子,大概清楚你身上不可能没钱……但他肯定没想到你真把学退了。”
白桑梓见过魏涅绥的父亲,很严肃,不苟言笑,是很典型的严父形象,而魏涅绥性格很好,开得起玩笑,几乎没见过他跟谁置气。按理说,他俩再怎么吵都不至于闹到这一步,但事实就这么摆在白桑梓眼前了,他不信都不行。
“那现在有多少人知道你退学了?”
“不多,就你们几个比较熟的,言初那边我都还没说。”
白桑梓沉默了,魏涅绥也是,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魏叔知道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拎得清。”
以白桑梓对魏涅绥的了解,魏涅绥的并不属于稳重那类的,但也不至于做事这么没分寸。
“剩下那几个知道你回国的,是不是陈觉他们几个?”
魏涅绥挑了挑眉,忽然坐直了身体,收起刚才散漫的态度,正经了起来:“白桑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一起玩了十几年的。”
白桑梓听了这句话,没什么波澜,抱着手臂靠到了沙发上,目光与魏涅绥对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白桑梓站起身,从一旁的小冰柜里拿了瓶冰水,他经过了魏涅绥身边,却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只径直走到了办公桌的椅子上坐下,一如刚才。
他安安静静把桌上的狼藉收拾起来,一一摆好,他骨节分明的手在一份份鉴定文件上自如地游走着。
魏涅绥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侧脸,恍惚间觉得白桑梓竟真有几分他父亲与姐姐的模样了。
魏涅绥没有催促他,两个人都很安静,这里只有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白桑梓收拾好桌面,一指旁边一把椅子,对他道:“过来坐。”
“现在是不是得公事公办地喊你一声小白总?”
“看你乐不乐意。”
魏涅绥把椅子移到办公桌对面坐下,白桑梓靠在老板椅上懒洋洋地说:“虽然你这人做事乱开,但你以前有句话说得没错,我了解你,非常、非常了解。”
昏黄的灯光映衬得魏涅绥眉眼深邃,他唇角勾出一个顽劣的笑容:“那非常了解我的小白总有什么见解呢?”
在二人交谈时,门忽然被敲响,两个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白桑梓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了,于清潭拿着文件站在门口,顶上的一束暖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于清潭对魏涅绥有印象,他们在展区见过,他起初只以为魏涅绥是一位普通的竞拍者,但现在看来他大概和小白总关系不错。
于清潭对魏涅绥简单微笑致意,然后拿着文件桌边放下:“小白总,这次整批拍品均以过了最先预设的市值估值,这是全部的合同文件,具体分析报告会在明天下午五点前出。”
白桑梓拿过文件翻了翻:“过了预估市值就好,我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哪里,您担心是正常的,确实是很冒险的做法。”于清潭温和一笑,考虑到魏涅绥还在场,他道,“您先忙,剩下的事不多了,我晚点和您在微信上说。”
白桑梓合上文件夹:“行,于哥,我之后联系你,你先去回家吧,挺晚了,今晚辛苦你了。”
于清潭应下,转身离开办公室,与魏涅绥擦肩而过的时候对他点了点头,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魏涅绥在于清潭走后,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水,待走廊上脚步声消失后,他才重新看向白桑梓:“说回刚才的事,麻烦我们小白总这段时间接济我一下。”
白桑梓没接话,反倒是问:“你们几个靠谱吗?
魏涅绥很直接:“靠谱,闻家什么情况你清楚,他们太急了,急到要让我们三家做‘名声背书’,他们家敢赌我就敢接,亏了是他们,赚了却是我们四家的,研究生能重新考,这么好的买卖难得一遇。”
白桑梓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还想着你那个心理咨询中心不放呢?都多少年了,我寻思着你过几年就忘了。”
“有前景,有市场。”魏涅绥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家和闻家都在这方面试过水,不是不能做,是做得对不对。”
白桑梓难得被噎了一下,有点说不上来话,魏涅绥也不急,就挑眉看着他能吐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半晌,白桑梓琢磨半天,确实觉得魏涅绥做了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但他却又说不上来地感到别扭。
“陈觉他们几个,这些年我听说了,像闻家那样的新贵越来越多,他们也心里不安。想吃‘口碑钱’,没你家资历老;想垂直各自领域,会被新贵挤压空间。”
魏涅绥说得慢条斯理:“其实我家也是,资历是熬出来的,你家这一路也是这么过来的,熬死了同时期的对手才能看到今天这些‘小辈’。闻家肯出资源,肯拿‘新贵’当品牌背书,他们只是需要一些名声背书。
“这东西在他们眼里比项目本身值钱,他们砸的是数以千万计的资源,但我们砸的只是‘背书’,他们不知道小辈来干这些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动摇自家口碑?他们知道,这本就不对等,是他家太急了,给了我们仨这个机会。”
“但魏叔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你走这条路,你们家做的是医疗器械设计,这些年行业发展势头很好,前景一片敞亮,他不想你出去瞎折腾,估摸着也是怕挫了你的锐气。按照他的原计划,你研究生毕业以后回国,先带团队做项目积攒口碑,然后他再教你怎么运营管控,等你能独自应对了,你弟也差不多毕业了。”
“我清楚我爸的打算,我的本科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和金融学,但我爸希望我研究生专业选择前者,我不愿意,如果按照之前的剧本,我会修两个专业,但我不打算这么干。
“一是我大学时期就出现过几次过劳导致的晕倒,心脏已经有了点小毛病。二是闻逢舟给的条件非常不错,所以我想来试试,毕竟申请研究生找机构就行了,但闻逢舟给的条件机构给不了。”
白桑梓笑了一声:“二十三岁,叛逆期也该过了吧?”
魏涅绥耸耸肩,无所谓道:“因人而异。”
“那高材生请出去自生自灭吧。”
“行,高材生明天就出去自生自灭,今晚先请小白总接济一下。”
白桑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干什么?”
魏涅绥指着墙上的挂钟说:“看看这都几点了,我懒得去开酒店了。陈觉今天在陪女朋友,其他两个不在海市,”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公寓借住一下。”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白桑梓手还是摸向了钥匙扣,从扣环上面摘下一枚小小的门禁卡扔给魏涅绥,懒洋洋地说:“我有套公寓空着,东西都是全的,你去住吧。门禁卡别丢了,门没录你的指纹。”
魏涅绥接住门禁卡,圆满达成此行目的:“局气,没看错你。”
魏涅绥从德赫斯出来之后,在手机上约了一辆出租车,从寄存处拿了行李后就去了白桑梓给的那个地址。
地址是在一个高档小区,保安严谨得很,进小区又折腾了半天,待魏涅绥筋疲力尽推开门,死狗一样栽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打量起房子的布局。
公寓在二十一层,八十多平,是John Pawson推崇的极简风,空得能听见回声,一尘不染的超大落地窗正对望临江,视野极好。
魏涅绥瞥了一眼卫浴, Dornbracht的龙头。白桑梓给的公寓干净得像刚从开发商手里接过钥匙,连毛巾都是Frette的,硬得能刮伤皮肤,一看就没被生活驯服过。
等行李什么的全部收拾妥当,魏涅绥躺着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也没睡着,又掏出了手机,微信图标上挂着一个红点,红得呆板,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让他莫名不太舒服。
点开微信翻到了一个备注“白桑梓”的联系人,随便起了个话头,聊了几句,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再次落下时轻了几分:你们今晚那个VIP客户,怎么后来没影了?
——哪个?
——那个姓陈的中年人,戴了副眼镜。
手机上方显示输入中,片刻后,轻飘飘弹出一句话:哦,你说他?今年邀请函没续,他心里清楚,就是不死心,估计想来碰碰运气,碰完就走了。
——走哪去?
白桑梓看着屏幕上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理所当然地敲下几个字:不知道,大概离开海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