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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旁观

拍卖槌“砰”的一声炸开在寂静的大厅,好似判官的惊堂木,下了响当当的判决,吊得满堂心高悬。

“感谢出价,恭喜。”

“东西不错,但溢价空间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白热化阶段两个以上的电话委托进场,将溢价炒到百分之三十,在这几年的业内也是非常高的溢价了。”

王经理表情一僵,不动声色地接话:“换个角度说,您的眼光非常好,一眼就看出了这类古董的潜力,溢价往往意味着流动性好,都说金银有价玉无价,但古董这东西,买的是份和前人的‘共鸣’。”

魏涅绥没接话,而是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德赫斯的“资历税”真是越来越高了。

他从王经理手里接过拍卖册,翻开扉页时手一顿,瞥了一眼德赫斯的商标,抿了抿,有些索然无味,没再继续翻,将目光转向台上。

台上的拍卖师示意竞拍人看向屏幕:“拿破仑时代功勋章,帝国鹰徽样式的浮雕由铂金打造,鹰眼与鹰冠部分分别镶嵌老式切割的红宝石与蓝宝石。”

在寂静的拍卖场内,拍卖师每一次声带的振动、每一个视线的转移都在掀起惊涛骇浪。

安静将感官无限放大,魏涅绥仿佛听到了前座男人愈发加重的呼吸,他瞥了一眼前座的男人,后者四处张望,眼中堆积着血丝,让魏涅绥莫名联想到掺了杂质的血玛瑙镶嵌在人的眼眶里鱼目混珠,忽然一阵反胃。

在拍卖师宣布竞拍开始后,场上立即有人开始举牌,当第一位竞拍人开始竞价,仿佛一滴凉水溅进了油锅,争先恐后的举牌将场内的气氛再次推向**。

年轻的拍卖师游刃有余地将扫过场内举牌人数,有条不紊地宣布新的竞价阶梯的报序。

他前倾身体,目光追随着号码牌的起落:“thirteen million, thank you……Fourteen million outside bid,then……”

不知是他故意未知还是怎的,他宣布新价的声音忽然一顿,时间仿佛被拉长,魏涅绥下意识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这仅仅是一瞬,拍卖师并没有给他和场内其他竞买人机会——

“Okay,fifteen million, back inside the hall. 感谢您。”

他适时向竞买人微笑致意,年轻的女人此时正紧张地握着电话等待下一步指示。

他精准地抓住每个人竞价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将这些天文数字报出,但场内节奏在他引导的**后,被越来越高的竞价一次一次冲刷,渐渐趋于冷静。

魏涅绥慢慢靠回了椅背。

“Okay, now twenty million back into the field……”

两千万是一道坎,无形之中把竞拍人分成了两个部分,那些竞买力不足的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分流出去的。

魏涅绥注意到拍卖师调整竞价阶梯时下意识看向了二楼包厢的方向,只有短短一瞬,但被魏涅绥迅速捕捉到了,他下意识看去,二楼的方向窗帘轻轻晃动,让他隐约觉得有人在盯着。

魏涅绥收回视线,放下了这段插曲,支着下颌打了个哈欠,状似无意地问:“王叔,今晚VIP竞买人有几个?”

“不到十个,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等茶歇呢。”

魏涅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有意无意瞥了前座那个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人,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球突出,目光灼热地盯着屏幕上的徽章。

玛瑙在灯光下更加血红了,好像要从盒子里掉出来。

这种激进式阶梯说明德赫斯今晚的目标是筛选顶级买家和服务VIP竞买人,中端市场压根不在考虑范围内。

两千万让场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紧接着又有人继续举牌出价,但人数明显减少。

“Twenty million,两千万一次。”

拍卖师微笑着报出第一次报价,但语速也明显下降,显得格外有耐心,他身体前倾,目光问问落在拍卖席间的一人身上。

可下一秒,拍品在又一次举牌中迎来了又一次新的竞价——

“两千一百万,拍品再次回到陈先生手中。”

“回……”魏涅绥下意识跟着念出了这个字。

下一轮竞买潮在猝不及防中展开。

“It is now twenty-four million offered by Mr Wang,next we need a new bidding price……”

“Okey,twenty-five million……Does anyone want to try twenty-six million?”

即使拍卖师一直在引导竞价,但每次一百万的竞价阶梯还是很快让一部分竞买人冷静下来,虽然竞价的人越来越少,但明显已经陷入白热化,现在场内还有两位竞买人在不断加价,以及一位电话竞拍的人。

两千六百万……

两千七百万……

场上已经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剩下三位竞买人。

“Twenty-eight million, from Mr. Slin's phone bid……现最高价,两千八百万,来自路先生的电话委托。”

场上没有人再举牌。

场上昏暗,只余屏幕上的光照在每个人身上,照得陈先生脸色光怪陆离,非人非鬼,但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睛却是愈发灼人,几乎要将拍卖师和屏幕上的拍品烧穿,但那位拍卖师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两千八百万,第一次。”

“两千八百万,twenty-eight million,第二次。”

他终于施舍般看向陈先生:“您不考虑加价吗?您从拍卖开始一直跟到现在。”

点到即止,他小幅度举起了拍卖槌——

陈先生犹豫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陷入了更深的纠结,场上一片死寂,他握着号码牌的手开始发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听到了邻座紧张的呼吸声,看到了屏幕上的拍品,也看到了这位拍卖师眼中的不加掩饰遗憾。

他好像真的在为自己的竞拍失败感到遗憾,似真似假。

在拍卖槌落下的前一刻——

拍卖师眸中的遗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赏:“感谢您的出价,陈先生。”

拍卖师又看向了另一位电话委托的竞买人,那是一位年轻女人,从竞买人数减少的时候开始,她出价的速度就开始慢慢降低,明显是电话那边的人在犹豫。

“Shana小姐,三千万万,是否考虑加价呢?”

Shana快速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了一两句,然后毫不犹豫举起了号码牌。

“现在拍卖价到达了三千万,由电话委托出价,谢谢。”

陈先生的目光看向了Shana,又看向大屏幕上的拍卖品,眼神明显犹豫,握着号码牌的手仿佛重逾千斤,几次想要举起来又犹豫地放下。

陈先生咬了咬牙,颤抖了许久的手终于还是举了起来,价格随着这个动作被抬到了三千一百万元。

“感谢您,现在拍品以三千一百万再次回到您手中。”

拍卖师的视线从满头大汗的陈先生身上挪开,轻声道:“The bidding has now reached thirty-one million, I am looking for a bidder of thirty-two million.”

场上鸦雀无声,他丝毫不觉一般,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场内的人,最终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三千一百万,没有更高的出价了吗?”

被拍卖师视线锁定的是个年轻女人,正紧张举着电话汇报竞价情况,忽然听到这句话一愣。

魏涅绥笑着看向王经理,声音压得很低:“叔,你觉得谁能拿下?”

“我看……难说,Shana的委托人看起来没有加价意向了。”

他笑着摇摇头:“不好说,陈先生那边跟到现在,但没跳过价。”

安静的拍卖场让女人身上慢慢凉了下来,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一道道带着不同情绪的视线紧紧锁定她,明明她只是电话委托人,却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仿佛变成了竞拍的那个人。

拍卖师略带遗憾地收回视线,手再次放在了拍卖槌上。

“三千一百万一次。”

号码牌被纂得死紧,好似赌徒上了牌桌。直到手心传来刺痛才后知后觉松开,陈先生满头大汗,颤抖的手终于缓了过来,他像是刚从水里浮了上来,迫切地等待着那声名叫“成交”的救生艇鸣笛。

于清潭的目光再次与Shana对上,目光中没有催促。

电话那边的年轻男人再次开口了,两道声音在Shana耳中重合——

“三千一百万两次。”

“继续加。”

临近中场休息时,魏涅绥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问:“小白总在二楼包厢?现在方便见吗?”

王经理答得中规中矩:“小白总说茶歇期间不见人,等结束以后我再带您去。”

魏涅绥点了点头:“知道了。”他看向台上,“这拍卖师叫什么来着?”

“于清潭。”

“于清潭……”魏涅绥见过这个名字在喉间涮了一圈,“名字不错,配他。”

拍卖台上的光落在于清潭身上,照得五官骨相分明,他不似魏涅绥以前看到的拍卖师一样凌厉,他的风格硬要说,干净,纯粹,又绵里藏针。

魏涅绥暗自思忖,心说这人应该是一潭安静清池,几尾怡然的游鱼。潭清却不知深浅,潭下或深藏着不知何年何月的古瓷,无言于静水中。

上半场拍卖会结束,魏涅绥跟着人群走出了拍卖厅,到了茶歇区。

这场拍卖大部分来的都是助理,趁着茶歇的功夫都在抓紧与上面做核实对接,一时间茶歇区也是此起彼伏的电话声。

魏涅绥嫌吵,端了杯红茶转身向着人较少的展示区走去。

一件件拍品被放置在昏暗的展区,仅有玻璃柜顶一束暖黄色的光落下照亮了小片区域,即将竞拍的拍品安静放置在展柜中的黑天鹅绒上。

魏涅绥端着红茶在展区中缓步穿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拍品与简介。

安妮·博林的白釉奶盅……百合花嵌钟表首饰盒……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场内人越来越少,大部分已经回到茶歇区或者进了拍卖厅,就在魏涅绥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看到两个人正快步向他这个方向走来。

于清潭一边快步行走一边翻看手里的文件夹,眉头微蹙,他身边的助理正在絮絮叨叨劝说着什么。

“不设置保留价真的行吗?之前委托方还一直念叨。万一没有到市场预测估值怎么办?上半场虽然全部高于市场预估值,但是这件拍品的预估值比前面的都要高……”

于清潭翻着页还能一心二用安抚他,语气不疾不徐,淡得和一杯白开水似的。

助理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悻悻止住。

在两人经过魏涅绥身侧的时候,大概是没想到这时候展区还有人,于清潭突然抬起视线,两人猝不及防之下视线相交,呼吸悄然凝滞,魏涅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

年轻。

在拍卖场中时,他并没有近距离打量过这位拍卖师,仅是根据他的声音与气质推测出他是个年轻人,但他从来没想过对方如此年轻,应该是和自己同岁。

他虽然年轻,但却生得极其好看,他的五官生得很柔和,却不显得女气,正如魏涅绥所想,是古瓷,也是静水。他身上少了这个年龄段的生气,反倒是多了几分静,一种无波无澜的沉寂。

感受到魏涅绥怔愣的目光,于清潭脚步一顿,但下一刻,魏涅绥就错开了视线,低声说了句“抱歉”。

于清潭迅速点头致意,回以一笑,轻声说了句“失陪”,和助理快速离开了。

在于清潭离开后,魏涅绥方觉喉咙有点干,找补似的灌了口红茶,人在六神无主的时候总喜欢做点多余的动作。

临近开场时,魏涅绥去了一趟洗手间,水龙头哗哗作响,冰凉水流冲淋着手背,魏涅绥正发呆地看着手背,拖沓迟滞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身旁的水龙头被拧开,男人像是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一样愣了半天,直到魏涅绥出言提醒才蓦地回过神,匆匆忙忙道谢。

魏涅绥关掉了水龙头,在低头间隙,他瞥见了男人放在台面上的手机,上面是妻子的聊天界面。

——那边在催,我让人拦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先生感受到他的目光,甚至来不及关手擦手,用湿漉漉的手慌里慌张地将手机熄屏,水滴掉在满是指纹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了好多个疲惫的沧桑面容,只是原本那双血玛瑙似的眼睛已经不红了,而是变成了陈旧玉石裂缝中映出的暗沉。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冷冰冰的闹钟声,叫魂似的,催着男人赶紧回场。

“啪。”

不知是水龙头关掉的响声还是手机被砸在大理石桌面上,魏涅绥离开的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他忽然觉得这一声和装玛瑙和玉石的锦盒关上时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