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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疾

美国飞国内坐了十几小时的飞机,下飞机什么也没干就去了德赫斯,一路连轴转,他沾上床就睁不开眼,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四点多。

起床时天边已经蒙了一层浅蓝,映得夕阳愈发糜艳,魏涅绥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脑子空空荡荡,像退潮的海边一样徒留这片夕阳。

大抵是高饱和颜色刺得他眼睛疼,他揉了揉眼睛,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开。

他放下手,拿过手机一看,是有人找他了,顾怀远在四人群里艾特了他:涅绥,你昨天回国吧,我给忙忘了。

魏涅绥乐了,马上回消息:你忘性挺大。

顾怀远:我真忙忘了。

魏涅绥:得了,没怪你。

陈觉:魏涅绥,你昨晚住哪的?

魏涅绥:知道你仨是大忙人,所以我落地直接去找了白桑梓。

他退出微信,录了段视频发到群里:“虽然白桑梓嘴贱了点,但做事靠谱,这地儿比酒店舒服。”

闻逢舟出来插了一句:“魏叔和乔姨现在不知道你回国了吧?”

魏涅绥一挑眉,想到了手机里躺着的十几个未接电话,那是因为他当时在坐飞机,不过他觉得这事没得谈,他打小就倔。

“应该不知道。”魏涅绥发了条语音,“也不确定,毕竟我爸想查我可太容易了。”

“行了,都去忙吧。”闻逢舟打断了话题,“既然他回来了,那我们改天聚一下,谈谈下面的安排,我家这段时间一直在催。”

他在国外的时候很忙,不是忙完学业就是忙着休息,没大事绝对不出门,后来渐渐养成了宅在家的习惯,窗外天色渐晚,他依旧躺地安逸。

磨蹭到晚上八点多也没吃一口饭,报应不请自来——胃终于忍无可忍一般痛了起来。

他从昨天下飞机后就没正经吃过饭,后来在下半场拍卖会开始前路过茶歇顺手拿了半块三明治,最后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饿过劲了,他甚至忘记了吃饭这回事。

魏涅绥骂了句脏话,一把捂住了胃那块地方。

胃里一阵一阵地绞着疼,同时泛起了一阵恶心,给魏涅绥愣是疼出了一身细细密密的冷汗。

不好好吃饭的报应就是胃绞痛。

这是他在留学的时候留下的病,学业繁忙,他又懒,经常饱一顿饿两顿,有时候饿急了就喝水,酱油混着热水,加点味精和盐,再从冰箱里找点不知何年何月的麦片面包就算是一顿了,慢慢就落下了病根。

魏涅绥强撑着去厨房上接了一杯热水,三两口灌下去,恶心感倒是减退了不少,但疼还是照旧。

他暗骂一声,摸出手机点了碗清粥。

他捂着胃开始翻找起来,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暖贴,想来这里几乎没人住过,这种生活用品必然是没有的。

过了很久门铃声才响了起来,魏涅绥挣扎着起身拿了外卖后又回到沙发上,用配套的餐具囫囵吃了两口,反胃的那股子劲又涌了上来。

“嘶……”

他以前胃痛的时候嫌去医院麻烦,干脆靠着止痛药和粥混过去,但很明显,这次并不管用,积蓄已久的胃病如排山倒海一般给了他深刻的一个教训,连吃清粥都不管用了。

魏涅绥倒吸一口凉气:“真难伺候……”

不知说的是他自己还是正在绞痛的胃。

恶心劲一点也压不住,最后事情以魏涅绥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告终。

漱完口从卫生间出来后,魏涅绥虚脱一般栽到床上,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已经十点多接近十一点了,折腾了两三个小时胃痛愣是一点没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折腾一圈以后累得实在动不了了,躺在床上发呆,偏偏这个时候他还能犯懒劲,心想等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去医院。

胃病也没惯着他,实打实痛了一晚上,来来回回去厕所吐了两三回,吃得少自然没什么可以吐的,吐到最后都见了血丝才消停一点。

天刚亮,魏涅绥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换上衣服,顶着黑眼圈洗漱完,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初秋的早晨街道上罕见地覆上了一层白雾,已经有了些许凉意,雾中时不时响起几声喇叭鸣笛声,路边泛黄的树叶落了几片,平添秋色。

魏涅绥捂着胃部在路边站了十多分钟才打到车,本来胃就痛了,一吹冷风直接痛得他脸色一阵发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司机停在他身边,摇下车窗一看他,给司机吓了一跳:“哎哟,小伙子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魏涅绥说话都有气无力了,吐多了嗓子还哑:“是,胃痛,去医院。”

早上不堵车,一路畅通,司机开得飞快,估计是怕魏涅绥死在他车上,仅仅二十多分钟就到医院了。

魏涅绥付了车费,勉强说了句谢谢,踉跄着下车向医院走去。

门诊大夫刚好上班,早上人不多,他半生不熟地挂了个号,叫号进去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地中海医生一边打字一边训斥:“年轻人要爱护身体,年纪轻轻就得胃病了,以后可怎么办?非要到什么都不能吃的地步才后悔!”

魏涅绥半死不活地应和着,比霜打的茄子还蔫三分,最后拿上诊断书去做了几项常规检查,也没什么事,只是开了两三盒药就给他打发了。

他疼得难受,拿了药以后四下张望,就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把药吃了,准备等痛感消退一点再走。

折腾完都快十一点了,魏涅绥睁开眼,正准备拿上东西走人,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抵是痛久了脑子不好使,下意识几步追了上去,直到近前一看才发现是于清潭。

他一愣,于清潭怎么也来医院了,前天不是还好好的……

于清潭手里提了一袋药正向他这边走来,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魏涅绥,也可能是不认识。

今天是休息日,他只随意穿了件衬衫,从背后看只是比人群中人瘦些和略挺拔些,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大学的大学生,能认出来纯属魏涅绥眼尖。

下一刻,魏涅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喊了于清潭一声。

“于先生。”

于清潭下意识回过头来,见到魏涅绥先是一愣,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东西藏到了身后,他对魏涅绥有印象,很快回过神,礼貌一笑:“您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您贵姓?”

“免贵姓魏,魏涅绥。”

于清潭的笑意渐渐自然起来,显得他愈发温和:“好名字,涅槃,绥定,都是很好的寓意。”他顿了顿,问道,“魏先生这么早在这里,来看病还是看人?”

魏涅绥把装着药的塑料袋提起来晃了晃,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胃病犯了,来开了点药。”

“原来如此,魏先生平常多注意些饮食和生活作息。”

在魏涅绥晃动塑料袋时,他又一次看到了于清潭将手里的药袋往身后藏了藏,虽然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他注意到了。

细看于清潭,他此时微微低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魏涅绥的视线,面上神色巧妙地藏在了阴影中。虽然他举止得体,但却不显得从容,反倒是说不上来的别扭。

魏涅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甚至不用去刻意观察于清潭的微表情就能看出来这人正在紧张的状态。

他识趣地没有问,甚至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慢走。”

魏涅绥转身离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于清潭那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的视线不自觉看向排着队的取药窗口,从取码机到等候区人满为患。

大厅靠近二楼的墙上封了窗,一道光线从窗口照进,跃动的浮絮在光照中纷飞,他看到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站在光未照到的阴影中,他看着手中的药物单,健壮的肩膀好似担负千斤,蔓延着无声的天崩地裂,不知他手中的那张纸究竟是轻飘飘的,还是万钧重。

魏涅绥忽然感觉嗓子有点干,他垂下眼睑,脑子里不自觉一帧帧浮现刚才于清潭不安的举止。

医院明明有自己的药房,为什么会有人自己带药来医院,就算找到了比医院价格低的替代药,又何至于藏着掖着。

思及此,快走到门口的他忽然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于清潭正向着医院深处走去,他停在电梯前,微微低头。他身边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即使在医院也叽叽喳喳地拉着妈妈说个不停,于清潭仓促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他的半边身体埋在了阴影中,显得格外瘦削,和一旁的母女站在一起,竟显得如此刺眼。

魏涅绥恍惚间想,这是得吃得多少才能瘦成这样。

不知是不是于清潭感受到了魏涅绥的视线,他身形一僵,转头向这边看来。

魏涅绥一个趔趄,从玻璃门里跨了出去。

在阳光撞了满怀的那个瞬间,他猝然回头,于清潭已经进了电梯,在昏沉的阴影中,金属门缓缓合上,阻隔了两道视线的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