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晨看看窗外又看看身旁端坐着的余沐溪，最后再看看没有回应的聊天界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管了！
“咳咳，霜儿。”舒晨的身子伸过去拍了拍主驾驶的椅背，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门，门！”
赵霜心领神会，开门后还不忘从后视镜里边观察自家老板的态度。
舒晨挎上包，拿出伞撑开，赵霜迅速关上门。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车内没有飘进一滴雨。
等到舒晨同上次一般气喘吁吁出现在温清也面前，她木讷的眸子才渐渐清明。
“舒晨，你怎么来了？”那圆圆和余沐溪是不是也来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温清也的心猛地揪紧。一种说不清的心虚从某个角落爬上来，密密麻麻地缠住她。
舒晨一个侧身挡在温清也面前，神色警惕地打量着罗长远。
“噢，圆圆说想你了，大家又正好得空，就一起来了。”
“是吗......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啊，圆圆说的你在这儿。可能，可能今天太累了，你都忘记和她说过了吧。”舒晨紧抿着唇，生怕说漏嘴，“嘶，好冷，咱们快走吧。”
“清也，都不和我说再见就走了吗？”罗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大男人还搞茶里茶气这一套，简直令人作呕。
“你以为你谁啊？还要别人专门给你道个别，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舒晨扭头甩过去一记白眼，随即拉起温清也就走。
上车后，舒晨坐到了副驾驶，特意将余沐溪旁边的位置留给了温清也。
温清也落座时往后排看了一眼，圆圆睡得很香。她的身子蜷成一团，面上还盖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外套。
她收回目光，余光却告诉了她答案。
那件外套，是余沐溪的。
她能察觉到余沐溪的目光穿透车厢内的黑暗，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下意识地，她将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那条围巾，攥紧了些。
“一条破围巾，还真把它当宝贝了。”余沐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话里的针对，谁都听得出来。
谁都不敢往枪口上，前排的二位吞咽口水都不敢太大声。而温清也自知理亏，沉默着垂下眼，没作任何回应。
舒晨觉得，这半小时，简直比一天还要难熬。
车子停在了地下停车场，熟睡的圆圆身上裹着余沐溪的外套被舒晨她们抱了出去，车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这不是温清也第一次和余沐溪单独一块儿待在车厢里。如果说之前占据上风的人是她自己，那这次便是风水轮流转，轮到了余沐溪。
酒店的停车场挺亮的，温清也却希望它别那么亮。
如果暗一点，至少，她心底的心虚和脸上快要绷不住的难堪能晚一点被发现。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要呼吸不过来了，要窒息了。
围巾底下，她的指甲已经掐进同一块皮肤无数次。那块地方早就坑坑洼洼，结了痂又被抠破，破了又结。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沐溪才终于开口。
“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吧？”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温清也以为对话到此为止。
可余沐溪却问了一个话题跨度很大的问题：“你知道怎么把恨一个人表现到极致吗？”
她说得特别平静，就像是在向对方述说一件再普通再平常不过的事。
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温清也一直在想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脑海里有无数种答案组合，偏偏没有这一组。
她缓缓抬头，对上余沐溪那双染了霜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空。
余沐溪早就猜到了她的反应，嘴角溢出一声很轻的笑：“身为演员，如果只是看和听，而不去激发内心的真实情感，不去代入，那这‘恨’里多多少少会差点意思。”
“首先，要培养。培养她们之间的‘情’，亲情、爱情、友情，什么都好。然后呢，要在其中一方情到最浓烈的时候，做尽伤人事、说尽伤人话，最后再离开对方。”
温清也的指甲又往指腹里陷进去一分。
“这还不算最极致。要日积月累，要无意得知对方进一步的决绝，要爱再爱，最后才是恨，恨到有一天超过曾经最浓烈的爱。”
她伸出手，拿起温清也腿上的围巾。
温清也的手一空，心里也跟着空了。
余沐溪把围巾展开，理顺。然后倾过身子靠近温清也，再将围巾一圈又一圈戴在对方的脖颈上。
“青池老师，在情与爱里，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拥有像你一样的决绝。”她说完这句只剩平淡的话，又替对方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理好围巾。理到尾巴上，她还偷摸捏了捏右下角标有笑脸logo的小方块。
这一次，余沐溪没有用毒舌刻薄的话一遍遍刺激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到像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
可是那个从来都能维持平静的温清也，在这一刻，彻底失了控。
她抖动的手，尽力抓住余沐溪的手腕。张了张嘴，却被难受哽在喉头，发不出声音。
眼泪好像又要掉出来了。
从小到大，温清也一直觉得自己特能忍。忍着痛苦、忍着疲惫、忍着不哭。
但到了余沐溪这里，她的忍耐好似会在有意无意间被减弱。在与余沐溪重逢后，有好几次她引以为傲的忍耐都差点被击垮。
——“在我这里，你不用总是忍耐，如果想哭，那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是余沐溪让她知道，原来她可以哭。
也是因为余沐溪，她好像变得爱哭了。
这一刻，温清也不想要理智了。
她拉过余沐溪的衣领，在她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轻的像是试探。
吻下去，又慢慢地拉开。
然后她听见一声笑。自嘲的，苦涩的，从余沐溪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笑。
下一秒，那个吻被加倍奉还。
余沐溪吻得近乎疯狂，带着压抑太久的怒和更压抑不住的爱。
两个宁愿忍到极致都不愿掉眼泪的人，她们各自在这场逃离理智的疯狂里，尝到了对方的咸湿与苦涩。
“呵，温清也。”余沐溪的唇贴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和我接吻，那你男朋友呢？如果他知道了你不仅和一个女的，还是你前任接吻，他会怎样呢？”
她们明明在接吻，却浑身带着刺。
余沐溪好不容易等到了胆小鬼的勇敢，却是在她有男朋友的时候。
“说话呀。”余沐溪摸索到垂落的围巾，用力一拉，“怎么？是害怕了？不敢回答了吗？”
围巾收紧。温清也的脖子被勒出一道红痕。
可她仍然不说话。
只是一个劲地用吻回应。吻她的唇角，吻她的脸颊，吻她的眼睛。
“温清也，你是哑巴吗？”她的额头狠狠抵着温清也的额头，呼吸缠着呼吸。
手机屏幕在座椅旁亮起，是罗长远的消息——【清也，我想你了，你安全到酒店了吗？】
余沐溪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冰窟窿。
她的嘴角溢出一声自嘲的冷笑：“认识清池老师这么久，我居然没看出你是这么喜欢寻求刺激的人。”
“或许……让你去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角色，会有很不错的反响呢。”
见温清也不说话，余沐溪继续开口，一字一句道：“我、恨、你。”
好恨......好恨......
手里的力道又紧了一分，可她的唇却还在吻她。
温清也的脖子被勒得通红，股股青筋突起。她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两眼的视线开始昏暗模糊。就快要窒息了，可她却没有一点生的念头。
恨我吧。
恨我。
恨到有一天超过曾经浓烈的爱。
可，她并没有如愿死在余沐溪手上。
余沐溪松手了。
那被勒紧的脖颈、不断挤压变形的皮肉在一瞬之间重获自由。温清也大口贪婪地呼吸着，不料喉间却涌上一阵激烈的呛咳。
她疯狂想要压住咳嗽的念头，却无济于事。
“……余小姐……咳咳咳，事到如今，你活也发了，气也撒了……没什么事我就先上去了，不然，我男朋友会担心的……咳咳咳……”温清也缓了缓，抹干脸上的泪痕，一把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余沐溪讨厌温清也的这最后一把火，完完全全将她烧得体无完肤。
/
她透过车窗望向那个背影。看不出异样，只是脚下的步伐虚浮了两下，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忽然觉得讽刺。为什么争执后的场景总是出奇相似？同样是这辆车，同样是独自留在车厢里。不同的是，一次她说尽伤人的话，看着温清也嘶吼着哭着离开；一次她说着违心的反话，在彼此的唇齿间尝到苦到发涩的泪，最后平静地抹干脸颊，目送她离开。
她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余沐溪举起手机，举到与自己的视线平齐。
漆黑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头顶竖起一撮呆毛，有好几根发丝顺着垂下来，落到她略显空洞的眼前。她将目光移到嘴唇上，唇周看上去有些红肿，上下唇轻轻一抿，还火辣辣的。
还真是狼狈，和粉丝与媒体口中的“完美”根本不沾边。如果被彭璐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说曹操曹操到。
余沐溪顺手按下接听键和免提。
“余沐溪你最近是太闲了还是脑子短路了？你没事用大号去超话里赞什么帖子？还赞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穿透耳膜、如雷贯耳。
她又默默把免提键给摁掉了。
“现在好了，好几个导演给我发剧本。”听筒里传来细微的滑动鼠标声，“离婚带娃白手起家女强人、秉持压迫教育出人才的严厉母亲。啧，这都是实打实的‘妈感’。噢，这儿还有个特别的‘妈感’，在感情里游刃有余的成熟魅惑型‘海后’。”
其实说实话，当时她点赞那篇帖子也只是被高兴情绪操作下的无心之举，谁料得到呢？虽然她的戏路宽广，但她当下的年龄与经历真有点拿不准这些妈妈的角色。
除了，最后一个角色......
“不过，我看了一下你今年的行程，挺满的。”彭璐一一详细举出，“等这部电影拍完，又要赶着去参加一两个品牌时装周，过后还要拍杂志封面、参加颁奖典礼、微博盛典......还有一个吴姐的访谈节目，倘若电影在上映期间没出现任何意外，还得把路演的事情加进去。所以，你算算，哪儿还有时间去当妈啊？”
“......那你说这么多是干嘛？”余沐溪本来惆怅的情绪被彭璐整这么一出，没了任何脾气。
剩下的只有无语到想发笑的心情。
“当然是来数落你啊！怎么，你是觉得这次做得很对吗？我还应该打电话来夸你几句是不是？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挂了，不和你说了，我才是忙得不可开交那个！所以，余沐溪，你最好给我省省心！别又给我像上次一样喝到烂醉，我可不会再管你！”
“嗯，放心吧璐姐，我不会了。”
她也真的该清醒了。
余沐溪从车里回到房间所在楼层的时间，恰好和温清也两人错开。
电梯旁设有垃圾桶，大体上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里面有一条盖在最表层的围巾，红棕色格子，垂下来的一截上还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皮革料子，上面是熟悉的笑脸logo。
余沐溪知道被丢弃物品的主人是谁，也了解对方是念旧用旧的性子。
你把它丢掉是因为围巾上有我触碰过的痕迹吗？
她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只好把最终的原因归结于自己。
心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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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恨你